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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103)轮回

邪瓶出场,感情线。

严格说来,爱德华是不孤独的。商店里有的是玩具娃娃——贵妇娃娃,婴儿娃娃,眼睛可以开合的娃娃,眼睛是画上去的娃娃。

爱德华过去从来没有留意过娃娃。架子上的第一个同伴是一个绿玻璃眼珠、红嘴唇、棕黑头发的瓷娃娃,她身穿一条长及膝盖的缎面绿色连衣裙。

“你是谁?”当爱德华被挨着她放在架子上时,她用高高的声调问道。

“我是一只小兔子。”爱德华说。

那娃娃小声尖叫了一声。

“你来错地方了,”她说,“这是一家玩具娃娃店,不是玩具兔子店。”

爱德华什么也没有说。

“走开!”那娃娃说。

“我愿意走开,”爱德华说,“不过我做不到。”

沉默了很长时间以后,那娃娃说:“没有人会来把你买走的。”

“我对被人买走没有兴趣。”

那娃娃倒抽了口气。

“你不想有人来把你买走吗?”她说,“你不想为一个爱你的小女孩所拥有吗?”

萨拉。阿比林。她们的名字像一首凄美的歌曲的音符一样从爱德华的脑中掠过。

“我已经被爱过了,”爱德华说,“我曾被一个名叫阿比林的小女孩爱过。我曾被一个渔夫和他的妻子还有一个流浪汉和他的狗爱过。我曾被一个吹口琴的男孩和一个已死去的女孩爱过。不要对我谈什么爱,”他说道,“我懂得爱。”

这番充满激情的话使架子上的伙伴半天默然无语。

“哦,”她终于开口了,“不过,这和你现在独自待在架子上没有关系。没有人会来把你买走的。”

他们彼此不再说话了。那个娃娃两周以后被卖给了一位祖母。

她说:“就要那儿的穿绿裙子的那个。她非常可爱,我孙女一定爱极了。”

“好的,”卢修斯说,“是她不是?”他迅速把娃娃从架子上取下来。

小兔子旁边的位子空缺了一段时间。日复一日,商店大门开开合合,照进清晨的阳光或下午晚些时候的阳光,激动着店内娃娃们的心,他们都希望当店门大开的时候,这一回,走进商店的是会把他们买走的那个人。爱德华是唯一一个持相反态度的。他并不希望被买走,他为自己能保持心态的平静感到自豪。

一天薄暮时分,就在卢修斯关闭商店之前,他把另一个玩具娃娃放在了爱德华的旁边。

“好了,夫人。和小兔子做伴吧。”玩具修理商把灯一盏盏地关掉后便走了。

在黑暗中,爱德华可以看到那个娃娃的头和他的一样,也是被打碎了又修理好的。她脸上布满网状的裂纹,戴着一顶婴儿帽。

“你好吗?”她用又高又细的声音说道,“我很高兴和你认识。”

“你好。”爱德华说。

“你在这里有很长时间了吗?”她问道。

“好多好多个月了,”爱德华说,“不过我不在乎,对我来说什么地方都一样。”

“对我来说可不一样,”那娃娃说,“我已经活了一百岁了。在那些岁月里,我所生活过的地方有些像天堂,有些则很可怕。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每个地方都是不同的。你也会在每一个地方变成一个不同的娃娃——完全不同的。”

“一百岁了?”爱德华说。

“我老了。那个玩具修理商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在修理我的时候说我至少有一百岁了。至少一百。至少一百岁了。”

爱德华想起了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发生的每一件事。如果你在这世上活了一个世纪,你会有怎样的冒险经历啊?

老娃娃说:“我不知这回谁会来要我。总有人会来的。谁会来呢?”

“我不在乎有什么人来要我。”爱德华说。

“太可怕了,”老娃娃说,“那样的话,活着就没有意义了,完全没有意义了。你必须满怀希望,充满希望。你必须知道谁会爱你,你下一个会爱谁。”

“我不会被爱了,”爱德华说,“也不会再爱了,那太痛苦了。”

老娃娃哼了一声:“你的勇气到哪儿去了?”

“上别的地方去了。”爱德华说。

“你真令我失望,”她说,“如果你不打算爱或被爱,整个生命之旅都是毫无意义的。你倒不如现在就从这个架子上跳下去,摔个粉碎。把一切都了结了。现在就把一切都彻底了结了。”

“如果我能跳,我会跳下去的。”爱德华说。

商店里完全黑了下来,那老娃娃和爱德华坐在架子上,眼睛注视着前方。

“你使我很失望。”老娃娃说。

她的话使爱德华想起了阿比林外婆那审视的目光,想起了什么都不爱的公主变成了一只疣猪,没人会救她,她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哪里,怎么会有人呢?他想起老渔夫和星座,来自各地的流浪汉们念叨着的名字,想起萨拉的那张小床。如果有人在等待着爱他会怎么样?如果有个人他会再爱会怎么样?

不,他对他的心说。不可能。不可能。

一天早晨,卢修斯打开商店的门锁。“早上好,亲爱的!”他对娃娃们大声说道。

他拉开窗帘,打开他凳子上方的灯,把大门上的牌子转到营业的一面。

第一位顾客是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父亲。

“你在找什么?”卢修斯问。

女孩说:“我在找一个朋友。”

她的父亲把她放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绕着商店慢慢地走着。

那女孩认真地观察着每一个娃娃。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爱德华的眼睛。她冲他点了点头。

“你选好了吗,纳塔利?”她的父亲问道。

“是的,”她说,“我要戴婴儿帽的那个。”

“哦,”卢修斯说,“她已经很老了。她是个古董。”

“她需要我。”纳塔利说。

挨着爱德华的老娃娃叹了一口气,她好像坐得更直了。卢修斯走过来把她取下来交给纳塔利。当女孩的父亲为女儿打开门时,一缕清晨的阳光倾泻了进来,爱德华十分清楚地听到了那老娃娃的声音。

她轻柔地说:“有人会来的。有人会来接你的。”

门关上了。阳光消失了。

有人会来的。

他想到了埃及街上的房子,记起了阿比林为他的金怀表上弦,然后向他俯下身来,把怀表放在他的左腿上,说道:我会回家来和你在一起。

不,不会的。他想着。

可有人会来,总有人会来的。他想。

多少个季节过去了,秋而后冬,冬而后春,春而后夏。树叶从卢修斯商店敞开的门吹进来,还有雨,还有每年春天的充满希望的充沛的阳光。人们来来往往,有祖母和玩具娃娃收集者,小女孩和她们的母亲。

爱德华·图雷恩等待着。

有人会来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老娃娃的话,直到它们在他脑子里磨出了平滑的希望的沟痕。

而那老娃娃是对的。

那是在春天,天正下着雨,卢修斯商店外的草地上,山茱萸盛开着。

她是个小女孩,可能只有五岁,而当她的母亲提着手提包,正努力合上一把蓝雨伞的时候,小女孩已跑进商店里四处转悠着,停下来认真地注视着每一个娃娃,然后又接着往前走去。

有人会来的,爱德华说。有人会来接我的。

女孩踮起脚尖从架子上取下爱德华,把他搂在怀里。她微笑着,抱他的方式像萨拉·鲁思那样热烈而轻柔。

“夫人,”卢修斯说,“请您留神点您的女儿。她正抱着一个非常易碎、非常宝贵、非常昂贵的玩具。”

“马吉,”女人喊道,她从那仍然打开着的雨伞下抬眼望着,“你拿着什么?”

“一只小兔子。”马吉说。

“一只什么?”那位母亲说。

“一只小兔子,”马吉又说道,“我要他。”

“记住,我们今天什么东西也不买。我们只是看看。”女人说。

“夫人,”卢修斯说,“请进吧。”

女人走进来俯身站在马吉跟前,低头看着爱德华。

“妈妈。”马吉说。

“我看到他了。”女人说。

那小兔子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一时间,他想知道,他的头是不是又裂开了,他是不是在做梦。

她失落了雨伞,把手放到脖子前的金质小匣上。这时爱德华看到项链上穿的根本不是小匣子。是一块怀表。

“爱德华?”阿比林说。

“爱德华。”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很肯定。

是的,爱德华说,是的。是的。

是我。

“这就是结尾。”

小闷油瓶久久无言。

他必须说点什么,吴邪的语调,说话时的表情,和说完后的沉默,都是在等待。

吴邪从不吝啬说他如何聪明,如何身手过人,而他这种时候说的话,吴邪是不会一味夸的。

他需要提示。

吴邪这次没帮他,他尽量在黑暗里瞧着吴邪的脸,像从他的脸想读把另一种语言翻译出来似的说:“这个故事……结局是好的。”

好得不真实。

他并不信这类梦幻般的重逢,不过吴邪显然喜欢,他愿意试着喜欢。

霍宇说,讲这故事是吴邪想说他们哪怕分别了很多次,经历无数过客,总有一天重逢,就像带他回了家一样。

吴邪却说,他更想做萨拉,阿比林则是一个生下了他的女人。

吴邪想让他不要放弃寻找生母?他和他的生母终将团聚?

“好在哪里?”吴邪问。

小闷油瓶头一次想认识看过这个故事的人。他感到遥远的被先生查问功课的记忆和在祠堂受罚的场面正在复苏。他依稀记得自己不常受罚,所以一旦犯了,印象格外深刻。

“他们又遇见了,”他迟疑道,吴邪没有不悦的样子,于是他越答越顺,“他失而复得,他爱上第一个爱他的人,很久以后又重新遇到了她,那时候她还爱着他,她的后代也爱他。他可以弥补自己最初没有那么爱她的遗憾。”

比想象中好。小闷油瓶想。以前的自己,就算是两分钟前的自己来回答,都没那么顺利。

吴邪平淡地笑了笑。

“没错,你可以这么想。”

小闷油瓶循着他的话音推出来——但我不这么想。当即塌了眉毛:“不对么?”

“没有不对,”吴邪把小闷油瓶长入脖颈的鬓发挂到耳后,“你理解得没错,我读的时候感想不一样而已,思想是很私人的东西。”

“你怎么想?”小闷油瓶心道:故事是你讲的,当然要用你的思想,不然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谈这个会不会太早?”吴邪问,小闷油瓶意识到他在自问,“不早了,我每一刻都要像最后一天一样,这是我失而不复得的教训。如果我们有很多时间——我以前真的以为——我会留到最后一天跟你讲。后来我知道,人的相处是没有依依惜别的最后一天,只有戛然而止。该做的事要早做,不管听的人是不是把我当疯子。”

小闷油瓶一头雾水,一边听,腹腔里一边有低沉的回音。

“这是一个轮回,”吴邪说,“你懂吗?我知道你不爱听,你以前就没跟我说过,像你这样经历过那么多次的人,你都——我知道你忌讳这个。”

“我忌讳?”他茫然。

不会有人来把你买走的。

你要知道下一个你会爱谁,谁又会爱你。

他虽然在世上活的年岁不长,识得的形形色色的人却胜过很多成年人,他确信:下一个吴邪是没有的。

他面前这个人,不会再有了。

他被人点破窗纸般醒悟。这是一个离别的故事。吴邪一直说,每次的故事都是告别,不过是最后重逢了一回,作者必须在这里结尾,再讲下去又是新的离别。

吴邪说:“有个人我想介绍给你,虽然我不想你和他走得太近,耽误了我们相处的时间。他也活了很久,差不多是故事里的一百多岁带婴儿帽的娃娃吧。你可以向他学一学,他活了很久,眼睛半瞎了,还笑得出来。”

吴邪听见小闷油瓶抓住自己的手,仿佛哽了一声:“我、知道,只是……太快了。”他已经明白,出去之后吴邪就要着手送他回原来的时空。

吴邪有点后悔,他并不是有意看他难过垂头,仔细看,还有点喘:“别怕。”

他反握住张起灵扣着他手的指尖,对他耳语:“我相信世界上总有人来见你的,我的小哥一定会遇到下一个人,下一群人,可能不是胖子和我,不是黑眼镜。”他真心这么想,他实在不理解,难道世人都瞎了吗?和张起灵共事的那些人,用过他血受过他助的人,见过他失忆的人,竟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多几个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人,再正常不过。

小闷油瓶想,与其到处流浪,那兔子要是能被萨拉父亲一手连被子带人裹起来下葬也是好的。吴邪一向把安抚践行到极致,倘若他说出来,吴邪会是另一副表情。

“在这边,”有人道,“听。”

两人俱是一惊,他们竟对近在咫尺的响动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