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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0)七指

剧情章,黄严-沈志-莽五支线,邪瓶不出场。

北区地下二层。又一支手电耗尽,黄严点起一个火折子,从满满一盒黄鹤楼里取了一根叼在嘴上,在场的男人无一不嫉妒地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干裂嘴唇。

路尊兜里有烟却不舍得点,忍了又忍,道:“沈先生,这路都走完了,我们就干站着?”

他们正前方是一扇封闭的铁门,两侧各有数个房间,那铁门十分厚实,子弹深陷其中,无法破门,前进不得。

沈志道:“几位老板,我只记得这块儿是有继续下去的路,在一个竖井里,我们看看周围的房间里有没有竖井,要有就好办,要是竖井在门背后,怕是只能打道回府了。”

一个喽啰朝二十米外的门上陷坑处放枪,听得阵阵枪响和甬道中传递的回音,倒是热闹,仍没有洞穿。

沈志说:“门背后是北四区和北五区,也是以前的实验区,这两个区的实验保密级别是最高的,里面具体干什么,我们这些人一点风声没听到。后来这两个区出了事故,就封起来了,像这样的门,这门外面包着铁皮,里面是石头芯。而且我猜这背后不止一扇门,破了一扇,又是一扇,破了一扇,还有一扇。”

路尊笑问:“还能有神仙鬼怪不成?人家凡事留一手,这都留了几手了。”

有个喽啰斗胆道:“路爷,我小时候听人家说,这种修好多道门的,不是防人,也不是防鬼,是防毒哪。”

沈志说:“小老板说得对。这种门,要么防毒,要么防疫病。地下空间里面不得不防,这是以前地道战时期留下来的宝贵经验,什么妖怪都不如瞬间释放的毒气毒水厉害,这事上我们吃洋人的亏可是吃够了,空降放毒、定点放毒,从来不少。”

那喽啰不禁问:“这里面做什么大研究,要这么防?难不成是反制毒气的东西?”

沈志只是摇头。

黄严不耐道:“别扯淡了,抓紧点,都动起来,找竖井去。”

他们便各自散开,分别进入道路两侧的房间,半小时后在火折子明亮处集合,一无所获。

一行人悻悻地又看向那扇铁皮门,黄严道:“这里是三区,这儿搜不到,还有前面两个区,搜!”

苦寻一小时仍未果,路尊喝了一口水,笑问沈志:“沈先生怎么看?”

沈志用没受伤的那条胳臂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竖井是有的,我走过,这是真话。”

黄严一反常态没有发作,张望着来路,道:“继续,一定是什么地方没查到。”

喽啰里一个叫扁脸的道:“几位爷,我们看过了每一处,没有一个塌陷点,没有一个向下的洞。难不成这竖井还能隐身?”

路尊心中一动,道:“说不定就是隐身的呢?走上去是地,实际上就是个表面铺了一层的空腔。以前道上不是有发丘中郎将的传说,在洞道里用两根手指敲墓砖听声,就能找出墙后空心的斗室,进到主墓室。”

黄严摆了摆手:“我们搁哪去找发丘中郎将?”他咂一口烟,让喽啰们重走一遍来时路,铲子棍子一步一步敲过去,寻找空腔。

错落的铲声中,沈志闭上双眼回想,可惜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比那铁皮石头门还要难开,这时,他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同于“空、空、空”的木屐声,那原是遍布整个地下工事的,蛇类或者其他动物爬过通风系统管道造成的回音,而现在耳边响起的这种声响,更像是隔着几条街在高楼里听到一节节绿皮火车驶过,不算震耳欲聋,却足以留下深刻印象。

沈志循着声音走去,黄严在后面道:“你往哪走?”

脚步声响,几个人都跟了上来,沈志走出了北二区,一路往回走,走出了北一区,回到他们来时的通道,那是一个类似矿洞的房间,四四方方,中间是两人宽的垂直圆形竖井,联通整个工事的上下层。黄严在竖井边上蹲下去,捡起一根烟头,皱眉问众人:“谁抽福贵?”

扁脸道:“我没烟了。”

黄严骂道:“听不懂话?谁抽福贵?”

没人应声。

一阵脚步声,路尊领着两个人赶来:“怎么了?”

“路上那人,跟在我们后面。”黄严把烟头给路尊看一眼,掸落在地。

路尊一怔,想起甬道里狭路相逢的那个男人,寸头粗眉,颧骨高高的,肌肉在胸前隆起,一道疤划过脖颈飞入破烂不堪的衣服里,又从破洞和绷带里透出来,像刀尖指着望过来的人。

一个声音突然从地下响起:“老板们,你们听。”

众人一看,沈志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在听地下的声音,向他们招手。

黄严和路尊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愿向彼此暴露弱点,让扁脸趴下跟沈志一块儿听。

“有门儿。”沈志说。

扁脸趴了十几秒,证实此言不虚。他们便上炸药,黄严点火,众人退到北区一个实验室里,堵上耳朵。

没有预想之中的巨响,沈志首先感到的,是低沉遥远的震动,某处有什么块状的物质成吨成吨在塌陷,他松开蒙住双耳的手指,周围静得出奇,他在黑暗里四处抓着,没有碰到任何人,突然一阵恶心,心里发沉,背包从肩膀滑到了手肘,撑着地面喘不上气,难道是次声波?他这么想着,缩着手脚蜷到地上,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趴在扁脸背上,那喽啰见他醒了,忙不迭的要他自己走路,他人还懵着,被引导着踩在阶梯似的踏脚石上,靠着石壁。

他晕乎乎跟着队伍走,他们在往下爬,似乎是找到了竖井,这是一个向下的圆形石头管道,石壁上覆盖了一层枯枝烂叶似的碎屑,每隔四十厘米有一个踏脚的陷坑,一行人踏着现成的陷坑往下不知走了多久。最前面的人是黄严,第二个是路尊,他们负重轻,带的全是其他喽啰身上搜刮的保命的东西,没人敢抛下他俩。

沈志不甘落后,费力从众人之间挤过去,不惜踩过这些人的脚,吃了几记老拳,喽啰们忌惮头子重视他带路的用途,没有发作。当他爬到距打头的二人还有五个身位的间隔时,黄严点了一支冷焰火,向下抛去,竖井下方骤亮。

光照亮了幽暗通道的石壁,只有他们爬行的这一侧有错落的踏脚坑,通道一直往下延伸到在冷焰火坠落的尽头,四周迅速变黑,有人惊呼,沈志循着光缓缓下坠的尽头看,那下面有一个黑色的区域始终没有被照亮,似乎是石壁上开凿的一个更大的陷坑。

沈志来到黄严和路尊的身后,这两人变得很沉默,他们快速地爬行让喽啰们不得不喘着气紧随其后,沈志已有多年没有从事过这些工人干的体力活,大多时候他负责视察监督和招商引客,他用上自己所剩无几的昔日汽车兵的意志,放弃一切杂念追在他们身后,在他快要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时,他们终于接近了那个大陷坑。

那陷坑如此之大,几乎是一个房间,明显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手电的冷光照着洞里仅有的一排书架和一把椅子,墙上挂了两个文件夹。和沈志最初设想不同的是,这像是一个天然的洞穴,开凿的痕迹几近于无。

黄严取出一本本书翻开又丢弃,扔到沈志的脚上,路尊则踩上那把木椅,伸手去拿挂在将近3米高的洞穴顶部的文件夹。

黄严停下了扔书,仰视着路尊的手,路尊高高站在椅子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翻了翻两个文件夹,不时停下来凝视着什么,最后,他将其中一个挂回去,另一个装入背包拉上拉链。

沈志猜到那一瞬间转过头去的黄严心里在想什么,他太清楚了,他的命运和所有人的命运,会因为这两个人图谋同一个东西——比如说文件夹——而毁于一旦,他必须延长那一刻的到来。他说:“几位老板,我昏过去多久了?你们怎么找到这个竖井的?”

那两人没有理睬,要求队伍继续往下进发,倒是刚才打他的一个喽啰说了一句:“我们不是找到这个竖井,是这个竖井选了我们。”

沈志惊问:“怎么说?”

“那一块塌了之后,原来是地板的地方漏了个洞,洞里面全是竖井,搞得像蜘蛛一样。”

“那为什么走了这个竖井?”

“这个最好爬。”

那喽啰毫无察觉,沈志内心却感到不祥到了极点,一再问他:“一共有几个竖井?其他的有多不好爬?”

他们一面向下爬,喽啰一面说着——大概有六七个竖井,伸向四面八方,有的小有的大,有三个直接是开在天花板上的,四壁没有踏脚坑,无从爬起。

“那还有几个不是开在天上,你们怎么没走那几个?”

喽啰不耐烦道:“我哪知道,我们都是跟着两位爷走的。”

沈志不再问,他们一路费力跋涉,又经过两个石壁上的洞,里面与前一个洞一模一样的构造,但他们没有带走任何文件夹或是书。

石壁上的踏坑在逐渐减少,为了不踩空,他们放下绳子,绑在每个人腰部的搭扣上,沈志发现手臂变得很湿,脓血从衣服里面流到路尊脖子里,路尊让他找个绷带绑一下,沈志照办,这一个耽误,黄严就爬到了最下方,他本来就离他们很远,路尊也向下爬去,沈志咬着绷带缠手,扁脸超过了他。

下面亮起了冷焰火。

扁脸自言自语:“找着东西了。”他模仿着下面两人的动作,打着光去看石壁,沈志一边绑着手一边看下方扁脸照亮的石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石壁上出现了小团的阴影。

他们下到黄严照过的地方时,扁脸又打了一次光,这一次他们看到那团阴影更清晰了一些,黑糊糊的,一团黑中有一只睁开的兽眼。

“是个蛇矿。”扁脸说。

扁脸是干体力活的,工作的地方人声物声嘈杂,为了让别人听清,他嗓门扯得很大,下来收敛了一些,但动静依然不小,沈志从下往上看了看爬下来的其他人,每一个脸色都不大好。

“他们想找大的蛇。”沈志猜测。

扁脸小声哼了一声,冷笑地向上做了个手势,沈志没看明白,但不久,他就感到了喽啰们的变化,他在忍着痛龟速下滑,而没有人再超过他。

黄严在下面喊道:“磨蹭啥,快下来!”

黄严和路尊已经到了底,在下面发出踩水的声音,似乎有个水潭。沈志却迟迟不想下去,他把自己挂在半空,十几个人就这么吊着,沈志想,不该到底的,对于一个蛇矿来说,这些沉睡的没有眼睑的畜生个头还太小。

“什么东西?”下方的路尊叫了一声。

竖井的石壁震动起来,水潭里有什么巨大长条的东西在肆意翻滚着,底下的两个人都没了声音,见势不对,吊在空中的众人立刻拼了命往上爬,不料,一股极大的拉力从底部拽住了那根牵引所有人的绳子,猛一压,直把所有人向下拖去。扁脸抓紧了石壁,沈志在慌乱之下,抱住了扁脸的裤腿,扁脸一脚踹开他,对所有人道:“解开搭扣!”

众人已是疲惫不堪,解开搭扣后抓不住任何支点,直接坠落入潭,好些侥幸抓住踏坑的人,被上方多人压下来的重量一同带入了水潭。

汪海宁鞋跟踩在地上磨了一磨,碾灭烟头。

这支队伍都是好手,初见是三十六人,现在还是三十六个人,不像跟着汪群那队来的三脚猫,七零八落,彼此怀疑,自相残杀。这是他最初想要从吴邪手里留下的精锐,他要他们出去还能是二三十个人,十几二十个人,至少要有活口复命,不受任何吴邪有可能安插的内鬼扰动。他要这些人活,就不能不自己向死。

炸药轰塌了四个方向的通道交汇的中心,七个开口不同方向的竖井从漫天土灰和碎石里露出来,像人肚里漏出来的肠子,一节一节,暗色带腥。汪海宁禁止他们进入竖井,和擦肩而过的那两队汪家人一样,几乎没人认得他,之前那个说出他族名的人站在队首,叫汪帆,汪帆没解释是怎样得知他族名,只看着七条竖井,眼睛里的探究从那一身黑里放射出来,最终忍住了,对其他人道:“在这里等。”

汪海宁在角落歇息,抽上一杆烟,这队人马看来机灵、不蛮干,给他省了事。

他吐口烟对汪帆道:“底下吴家人不一定上得来。”

汪帆道:“总有上来的,上来一个,杀一个。您一个人,还有伤,我们听候发落。”

汪海宁心道啥玩意儿听我发落,真听老子现在就喊你们走。不由又吐烟,听在汪帆耳里,像叹气。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动不动,缩着脖子凝神朝向上开口的一口竖井看,变故就是那一刻发生的。

四周寂静,更多人聚过来,有一个干脆跳下去,凑到那口竖井下面朝里张望,等汪海宁也能听见那沙沙的声音了,所有人都回撤到北一区的甬道里,打开最近两个房间的铁皮门鱼贯而入,汪帆最后一个进去,从门里探出一个头:“快!快!”

汪海宁走得最慢,他第一个看清那些虬结的根须和老人手皮般的灰褐色枝干,土黄色的筋络在手皮上延伸,蛇柏从竖井里探出来,深深喘了口气般撑开了手爪凌空乱抓,一些碎块和碎布纷纷而下,汇成肉、布、土、沙的暴雨,溅到他腿上。他从蛇柏爪里弹开,用枪打它的手心,那庞然入室的手爪收缩了一下,竖井的管道里还在发出爆裂的破音,那手爪缩了一半又被另一条撑出竖井的爪子挤出来,第二条爪子比第一条更长,往地上的一个竖井里钻去,汪海宁甩开膀子跑,见门半掩着,冲进去抵上门。蛇柏已至,房里十个男人勾着脑袋用肩膀抵门,蛇柏一撞即开,一条藤蔓伸进来卷起门边一个汪家人的腰带出门去,整个过程不到3秒,汪海宁追出去,后面人什么都来不及做,只能又抵上门,外面几声枪响,门被长爪一甩撞开,又迅速被关上。

没几分钟汪海宁扛着人回来,背包拉开一条长口子,锈色的绷带浸了汗,沾到肩上人的腿上,那人嘴里有两根枯白的细藤,四肢摊着,像被冲上岸的海星。巨爪还在拍门,男人们抵了一阵,拍门的动静逐渐弱下去,海星也恢复了清醒。

汪帆给汪海宁两卷干燥的绷带和清创药,汪海宁把破掉的裤子脱了,喷几下碘酒,往肩上腰上腿上缠绷带,弄好了他看向那地上的几截破布,完全没法穿,便借一个汪家人的外套扎在腰上,勒个死结,转过来对汪帆道:“老盯我看,你是兔儿爷?”

汪帆收回目光,想笑一下,没笑出来,把碘酒放回包里。外面已经全然静了下来,汪海宁开门要出去,汪帆不顾他摆手,硬是跟出来,叫住他问:“你——”

他指着汪海宁裂开的背包,指尖碰到里面一个东西。汪海宁往里看,是个罐子,天心石的白色粉末在罐口盖子下端结了块。

汪海宁拉了拉那包,摇头:“不能用,我要那东西下来,不下来就不好办了。”

“怎么说?”

汪海宁走到工事四个不同方向分区的道路汇聚的塌陷中心,原来的走廊已不复存在,只剩那七个竖井,地上的三个竖井看不到全貌,九头蛇柏的枝干从最上面分为三股,如榕树的巨大根茎,深深钻入井中。

他低着腰去摸一条向里蜂拥的藤蔓,藤蔓簌簌抽动,如饥荒已久的饕客,不舍得从井里抽身。汪海宁深知黄严带下去的人,除了他和路尊,其他人都是炮灰,若非有那两人胁迫不会走到最后,而地下情况未知,光靠两个人难以成事,其他人必须舍命陪君子。

“挡逃兵。”汪海宁说。

汪帆呆站着,正努力想领会他的深意,汪海宁突然抬起脑袋起身,胯上的黑风衣两袖摆动,一下子人就到了近前,汪海宁对他道:“你们不能在这地下耗。”

“我知道。”

“你晓得个屁!”汪海宁说,“你们根本一点眉目都摸不着,底下的上来几个,我解决几个,总会有个把人带得出东西,我拿给你,你们找地方逃上去。”

“我们才下来——”

汪海宁冷笑:“非要死几个才肯走?”

他不理会张口结舌的男人,找了个断石坐着,重新点上掐灭的半根烟,道:“别以为让你们逃得太早,早就晚了。我的判断就是汪家的判断,不然头头不会派我来。带你的人去北区,西区也行,什么地方都无所谓,找个出路打洞跑到地上去,来得及我就把他们拿出来的东西给你,来不及我就自己带回汪家。”

“我们来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汪海宁拿胯上的衣袖擦枪,烟灰落在黑风衣袖子上,半晌才答:“别打听你们不该问的事,族规都忘了?”

汪帆沉默良久,幡然而醒,他发现十几米外北区的那两个敞着门的房间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