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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99)真容

两个女人离开了北二区,按汪群的计划,避开即将到来的汪家队伍,往东区躲。

覃燕问:“莽五和这张脸的主人有一段八卦?”

“九年前的事儿了,”汪群说,“有过一面之缘。”

我18岁认识的莽五,第一次见面是在病床上,一家跟汪家有些渊源的私人医院,他走一进来就吓我一跳。

汪群解释说:“他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我脚上有夹板,轻易动不得,他一来我直接坐起来了。”

的汪海宁还不叫汪海宁,汪群只想从他身边远远逃走。

“他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看不清脸和身子,他坐过的被子上有血,”她说,“他转过头来看我,我在装睡,医生叫他,他脱了衣服随手一丢——弄得地上床上全是血——进手术室了。他动完手术当晚没有回这个病床,两个护士过来把他的血衣和包里的刀丢进医疗垃圾的大桶推走了。

“两个月之后我知道,他犯了命案在逃,汪家的头人想要笼络他,向他谈了条件,让他隐姓埋名,从此原身人间蒸发,改头换面生活在汪家。”

汪群回忆,事情起因大致是,莽五在西南某省省会一个夜场老板手底下做事,那人染上了?瘾,被一个越南?/贩骗得快把夜场都赔掉,打算跳楼自杀,莽五和几个小瘪三从老板口中得知此事,到越南人家里把一家五口灭了门。警方封了消息,但周边邻里都在传五个人分别是越南?/贩、他的中国老婆、家里的一位老太太和一对儿女,几个凶手开车各自逃命,逃亡途中莽五受到汪家人的帮助,一路上引路断后,将他引向了汪群术后休养的私人医院。

“见过他的,人人都怕他,”汪群道,“他独来独往,除了高层谁也不接触,我倒是有个猜测——这是一个极其护短的人。”

覃燕鼻翼翕动,哼了一小声,脸上写满了“不见得”,道:“他护谁了?就你一个手下,对你还不怎么样。”

“他现在比以前不同了,”汪群仰脸看着泥筑的天花板,陷入往昔的回忆中,“过去他很冲动,更不讲情理,反过来说,也更容易动情。他肯定被那老板煽动了,我不信他所谓的恩人不清楚他的个性,自杀还要让他看见。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想那个夜场老板的,现在跟他搭界的人,在他面前要死要活,他是不会管了。”

“汪家帮他脱罪了么?”

“当时社会不像现在,没扫/黑也没除/恶,‘严/打’结束了,经济一天天发展,管理没跟上,到处乱象丛生的。路上没有监控,市区的交通摄像头也不齐全,准确的说,摄像头很少。那?/贩的死牵出了市中心附近一系列的?/窝,还上了报纸。我猜想,那五个人里至少四个都是莽五杀的,可最后他判得最轻,同案落网的凶/手枪/毙/了两个,无期一个,他获判十年。”

“十年?那他……”

汪群摇了摇头:“不是他坐的牢,是一个体貌相像的汪家人代替的。他动过手术,有三根手指是伪造的假体,指纹也变了,这你知道。汪家这边做得太完美了,同案的案犯有两人揽下了大部分罪,他们的口供里,莽五才是手足无措的小瘪三,几乎没做成什么事。

“事后诸葛亮推测一番——莽五当时重义气,四五条人命买他跟从汪家,这事太蹊跷了,他内心不敢承这个情,一直拒绝合作,这边对他了解不够,以为他质疑汪家没有诚意,就把他重新推回我的病房来看我。”

汪群看了看覃燕,道:“那个医院有一棵银杏树,每次我痛得难受了,就把床调高,看那棵树。莽五被个医生推进来,一个中年人指着我,给他介绍:‘我们为了你,十几年前就在准备了’。当然,是笼络人心的话,不得不说听着确实好听,也不是谎言。”

汪群回忆着过去,唇线轻松地弯起,覃燕却感到她在说自己接触不到的那个世界里危险神秘的歧路。

“你知道他怎么说我吗?他说,还不如双羊桥下边五十一晚上的货色。”汪群笑了笑。

覃燕想,这有什么好笑的。

中年人给莽五解释:“她已经动过四次大手术了,但凡好一点就……自作孽,你还没看过她老早以前的照片。等你伤好回家,家里还有些女孩子,只是这个是资质最好的。”

“免了!”轮椅上的莽五说,“我牵连血光之灾,不进你家,你直说有什么事什么人要我干的,我三两下干了。”

“莽五和我在一间病房躺了两天,我失眠得厉害,还好他很快被弄到单人病房去了,有我碍事,高层跟他说话不方便。”

莽五第一天完全沉默,第二天被告知要转病房,便叫住了汪群:“听秃瓢讲,你喜欢玩火?”

不等她回答,他又道:“我遭烫过,怕火,不然我自己料理,不欠这/狗/日/的人情了。”

汪群对覃燕道:“我说:‘烧伤确实痛,刀伤还好点。’他点头,又说:‘你这不划算,我混的场子里头,三陪挣得最多,人老了还能回老家开发廊。你搞那半天,不还是啥都捞不着。’我说:‘三陪小姐真这么好,你们男的不去干?’他大笑。”

莽五脸包像木乃伊,伸展四肢躺在病床上,脚伸到床外去,看上去二十出头,身材健硕。他说:“可惜了。”

“你答应了吗?”汪群问。

莽五没有回答,只有一只眼睛在外面,垂着眼,露出被催还高利贷的眼神。

汪群了然了:“欢迎加入汪家。”

回忆结束,覃燕久久不能平静,急切道:“关于你的部分,我没弄清——你故意毁过容吗?”

“九岁的时候,我在一个偶然的巧合之下知道我和其他女生训练的课程不一样,我要比别人多一节课,是教我如何跟男人相处的。”

汪群听见身旁女子鼻翼收缩,屏住了呼吸。

“有人教我了一招,用打火机在手上留下痕迹,她只教了这么一次。我怕烫,改用刀,没控制好被人发现了,把我送去医院,几个月后又恢复了原状,原来我是不留疤的体质。后来我知道我的生母在执行任务时去世了,她被人安排去危险的地方,是汪存告诉我的,我就想,是不是给我制造巧合和提供招数的事情败露了。

“她可以放心,不出一年我就降为了‘工蜂’。”

“你怎么、怎么做到的?”

十岁那年汪群用一根铁钩扎入□□,鲜血淋漓,授课的训导师上报后,两人都受到处分,族医出具的检查报告上,汪群的身体遍布二十多处烧伤和割伤,至此完全失去继续训练的意义。

“我和教我的老师被从住的地方分开来,我分到了最普通的一个任务小组,接受汪家最常规的训练,唯一的坏处是我练缩骨的时间太晚了,骨头差不多定型了。我老师和我母亲一样被分去执行任务,再也没见过她了。”

覃燕听得呆滞了,汪群安慰她道:“我没吃多少苦,本来我是要指派给一个什么高官的,得十五六岁才允许接触男人,不干粗活,之前也是女人在教我和带我,只是后面经过一番操作,落得和大家一样了。”

汪群劝完人,上唇被什么东西贴了一下,只看见覃燕撤开身掀起的衣角,顿时绷不住:“你干什么。”

覃燕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突然亲了她一口。

汪群面上发热,两手交叉环着腰,语无伦次地道:“你、你不是读过书,有你这样的——”

不打招呼,未经允许,这不是非礼吗?

覃燕想通了:“汪海宁放过我,是因为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中年的汪家高层给他看的你原来的照片,又看见你如今的样子,觉得可惜。”

她内心起伏,那时莽五说可惜,只是可惜汪群作为优质的女性资源不能供男人享用了,九年之后给汪群的这记耳光才是真的可惜。

可惜什么呢?可惜她偏要留着我的命,甚至祭出了不愿提起的过去吗?她心里揣揣的,好像有什么关窍没有想通。

汪群用手臂擦了擦嘴,道:“喂,你不是才失恋吗?不还说你要保持什么距离吗?真的搞不懂你们同性恋——”

覃燕认真道:“我还没跟林虹表白,她就死了,我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珍惜眼前,及时行动。”

汪群瞧也不瞧她,转身就走。

覃燕看着她气咻咻的背景,心里高兴了一点,这阵受到的信息冲击太大,她混乱地想着心事,走上去拉她的手。汪群啪地打了她手背,覃燕叫了一声抓住她的手腕,跳跃着从后面撞上她的身体,汪群侧身一记手刀糊在她脸上:“嘘!”

覃燕已形成了条件反射,立即静下来让汪群专心地听,她自己却半点也静不下来。

她想汪群说得轻描淡写,背后却仿佛能看到惊涛骇浪,教汪群的老师一定是个好人,10岁做决定的汪群长什么样?身处汪家的男人堆里,不经常毁掉真容一定寸步难行,化为面目模糊的中性,以身入群,才能走到今天。

虽然束胸毁容,这个人仍自有一股雌雄莫辨的英气,身段利落修长,肖似男性,腰臀处有明显地收窄,覃燕不自觉想象破碎的衣物和绷带之下汪群的身体,也许是遍布疤痕的,就像她脸上的疤痕一样,即便如此,会有男人像我一样,跟她处久了,开始望着她的背后发呆:“原来也有疤脸却不丑的”吗?那还不如问问她出去以后要去哪呢。

她心沉沉的,故人忧郁的脸浮现脑海,她对不起林虹,她还以为未来有一天可以向她提个问题,然后得到满意的回答,和她在一起,直到彼此为垂垂老矣的对方签病危通知,或者成为对方的意定监护人,她曾是这样以为的,这会儿林虹静悄悄地躺在流沙里,再也回不了家了。

覃燕有点后悔了,她无意识地跟在汪群身后,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是看着她裸露出来的肩膀、脖颈、耳廓和衣服下的身躯,她想澄清在这之前她没有亲过林虹,也没有亲过任何人,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刚才这个行为没有任何意义,不代表任何要缠上她的暗示,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就发生了。

她开口想解释,可看着汪群,她又有一股想碰触她的冲动,不管是嬉笑地去撞,还是拉她的手,还是贴面,她更想的是抱她,好像世上有一幅关于她的画,画的是汪群在寂静黑暗的地底站着,缺失的正好是一个比她矮小的人的仰面拥抱。

“群……”

汪群似有所感,一把抱起了覃燕飞奔,手起风响,覃燕没来得及脸红就吓懵了,只见甩出的匕首往后飞去,砰的一声巨响,是子弹被墙面反弹落地的声音。

不止一人在追,不止一声枪响,多人开枪,覃燕搂着汪群脖子,毫发无损。

我没受伤,她想,既然我没受伤……

汪群抱着人跑近一处宽长的回廊,四面均是黑漆漆的甬道,如同十字路口,回廊两侧有人放枪,枪声与后方追逐者的如出一辙。

“群,这路是东西向的!”覃燕贴着她耳朵说,“放我下来,我跟你跑,去东边,我们是从东北边的地下来的,回去往蛇巢躲!”

“晚了。”汪群道。

汪群站定,放下了覃燕,但没有让她抬起头来,覃燕被按在怀里,紧贴着她的胸口,没有得偿所愿的旖旎之情,死命挣扎出来,她头从汪群肩侧绕开,看向忽然静下来的四周。

看清他们的一刻,她像是回到了汪存残肢漂浮的水洞中。

东西南北四面各两人,是场瓮中捉鳖,枪声又起。

“分头跑,”汪群把包丢给覃燕,往她屁股上踹了一脚,“快走!”

覃燕冲向汪群踹她的那个方向,是南,她暗想,没命地外前跑。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她拿出了参加短跑比赛的速度,只顾往前,几个汪家人在后面追逐,立刻就赶上了她,伸手抓到她的帽子和头发,她脚下一空,在窒息中被扯下一块头皮。

她听见自己尖叫的回声,像一团肉似的往下滚落,在石壁上撞了数次,最后砸倒在地。

汪群看向前后左右的人,都是熟人。

有男人说:“我不管那个死了的眼镜,汪存都能出卖,我跟他是认识的,你真无药可救了,群。”

“我原想一命还一命。”她说。

枪口颤了颤:“你就该。”

“但我改主意了,”她一把夺过男人的枪,冲开他跑动着上下放枪,“我没出卖任何人!”

莽五又一次梦中惊醒,听到脚步声,从长桌上坐起,铁门被推开,四个男人走入实验室,又来四个。全是汪家人,他问:“你们哪队的?”

“队长,”为首的男人道,“我们来晚了。”

莽五皱起眉,站离了一步:“谁他吗当你们队长?哪个安排的?”

他绕了一圈,推开黑衣汪家人走出门去。

“我们在你后边来,叛徒已经处理了,”男人道,“探路辛苦了。”

“叛不叛的关我屁事,你们走错路了晓得不,”汪海宁对男人道,“别跟我屁股后面,给你们指条明路,尽早走人,这地危险。”

“您说。”汪家人道。

数十人原地站着,听候发配,莽五一个个看过去,心觉蹊跷,还未思索,外面又起人声,两人归队。

“北区是实验区,”莽五走出门,指着对向的黑暗道,“我搁这等人,你们别往这边走,也别去南区,那是未知地带,一半人往东退,一半人往西退,腿脚跑快点,走为上策。”

说着,他闻到熟悉的味道,是血味,很新鲜,仿佛发生在几分钟前,貌似这帮人跟吴家人火并了。

汪家人站着不动,也不说走,也不说不走。

最终,还是刚才为首的男人走到整队人前方,道:“我们这一趟,下来尽是牺牲,这就要撤离?是任务受叛徒干扰失败了?”

“撤离是我下的命令。”莽五看着汪家人道。

男人沉默了,莽五和男人们对视,男人道:“您有文身?”

莽五不耐烦地摆手,扫视人群,对男人道:“你小子拖这一家老小,鸡零狗碎的也给派下来,你不想想缘由?怕是收尸的当使刀的用——太看起自个儿了。群龙无首,还到处找龙头,就该从哪儿的来回哪儿去。”人群中有人握拳拧筋声,莽五不甚在意,正色看着众人道:“我一般不给人警告,这么些年,把我说话当屁放的都死了。老子今天就好好的、不打忳的和你们讲:不要跟着我,撤回去,跑路。”

男人背过去和人群窸窸窣窣了一会儿,转身开路了。一个不死心的男人找莽五搭话:“你等谁?”

莽五不予理睬,径直回屋,他坐在冰凉的桌子上,心中的阴翳越发浓重。

汪家人没走几步,后面就跟来了汪海宁,男人们回头看他,他道:“老子来当保姆,送你们走分叉道。你们原来有几个人?”

“来的时候42个,”男人说,“只剩24个了。”

“还有八个人跑哪去了?”莽五问。

“抓叛徒。”

他们走到正中的长廊,二十米长,五米宽,前后是东西向,一东一西各一个竖井,莽五记得自己在两个竖井边上都掸过烟灰。

汪家人陆续归队,莽五让他们各分一半人,一半往西走,从西北方向的通道离开古潼京,一半从东边走,往东边离开。目送西边一行人离开后,跟着12人的队伍走进东一区。

东一区的甬道满是血腥的气味,地上血迹斑斑,一团肉落在道路中间,黑衣男人自报姓名汪复,对莽五说:“那是叛徒。”

莽五看到过道角落处倒着一具尸体,耳朵眼珠动了动,踹开地上的手掌看脸,他知道他们还没有放下怀疑。

“就她么?”

“还有一个,跑到南区去了,坠亡。”

莽五说:“亡没亡你说了不算,我在这等一天,她没爬回来找人才算亡。”

黑衣男人释然地握住他的手:“叛徒数量1。”

对方松了手莽五想起这是某个人曾经刻在石壁上揭发他的话,冷笑一声。

汪家人走后,莽五在原地守株待兔,他太过愤怒,把尸体搬回两个竖井所在的连接东南西北四区的十字路口。

汪群的上身几乎碎了,子弹打在四肢,正面全是不同力度长度的刀和匕首剁的,莽五认出四把不同的武器在皮肉和内脏留下的痕迹。

他在暴怒中差点辱尸,对蜷成一团的尸体比着中指。

他最终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吗的活该,个看得几个书的破女表子也他吗的值得,我□□吗的傻/逼!”

他并不为汪群的死难过,她是纯属活该,他坐等覃燕的到来。

覃燕是一个死人,无可厚非,她没什么让他看不顺眼的,这只是一个公式,就像她们读书人常常念叨的公式一样,因为所以,因为汪群的五脏六腑成了皮包着骨头的碎块,所以覃燕就必须变成一片片的肉铺满这条过道,责任在她,她发疯一般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古潼京,一次又一次地赖着缠着汪群,像个烂贱的小丑,最后活活把人缠死,现在只差她爬着回来找死这一环了。

汪群自己合上了眼睛,不消莽五的帮忙,她睡得就像他们每次随地一睡,这本该平息莽五的愤怒,却让他更加愤怒。

远处传来风声,风里藏着衣服的摩擦和脚步声,莽五把汪群团成蜷缩的一团,抱着尸体向那个方向走去。

西区不怎么安静,他随手推开一扇门,走进房里,这里是生活和办公区,推开嵌套在最里面的书房,有的书房会有一口棺材,莽五把汪群放了进去,拉拉自己脖颈,脖上挂着一条红线,红线下坠的顶端有一小包扁扁的红袋子,里面放了一个要饭的断腿道士给他的符,他把袋子打开,倒过来把零星粉末撒在汪群身上,这是个迷信,说是这样不容易起尸,莽五自己弄到这东西时不怎么信。

他把棺材盖上,用匕首破坏了书柜下层的锁,从柜子里取出一把锤子,在抽屉里翻出几个生锈的铁钉。

追到覃燕,砍向的是汪群九年前的那张脸。

“日你的温,”他一锤砸向棺材,底层木板咯咯震响,“死了还要算计老子,你tm的真该,智商都花在表子身上,老子恶心,不管了!”

敲砸的声音没响多久,成串成串的脚步声尾随而来。

“什么人在里面?”一个陌生男声在门外问。

莽五封了棺,面对鱼贯而入的又一批黑衣人的枪口,举起双手道:“我姘头死了,我他吗在收尸。”。

“您是汪海宁?”人群中有一个声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