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宇走了,就像是他去探个路,说了声拜拜,吴邪也说拜拜,彼此都知道或许此生不会再见。
小闷油瓶说:“他要往西走。”
吴邪想,是不是说我没拦。他不愿细想,道:“我们往后退一个区,到东二区去。”
吴邪拿起空空的背包,耗尽用途的杂物已经撕掉带字的包装丢弃了,包里还剩一把手电,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霍宇拿走了攀岩绳和两根火腿肠。
他们离开东一区的甬道,后退了将近150米,吴邪的支气管又发作了,安静的二区离北区西区相对远。“好了,”他说,“现在怎么咳都无所谓。我们等个一天半天,就出去。”
小闷油瓶想,等那些人死掉?会都死掉吗?
他听到一声自胃部发出的声响。吴邪应该很饿了。
“我不用吃,”小闷油瓶说,“我喝水。”
吴邪手臂动了一下,小闷油瓶按住他,冲他摇了摇头。这种情况他熟悉,常人的身体有个极限,吴邪早就在倒计时了,待不了多久,到极限时还不离开这里,就得饥渴而死了。
他们进了间办公室,只有一把椅子,小闷油瓶坐桌上。两人准备睡过这段时间,不能进行大幅度运动,要把身体消耗降到最低。
在这最后的前夜,他们都失了眠一般,毫无睡意。
吴邪说:“我们继续说爱德华的故事。”
他闭上眼,浮现的是他能想起的一张张面容,有敌人,也有朋友,他们很快就会成为过去,他决心不再想起这些人。
小闷油瓶等了片刻,吴邪没开腔,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他陷入谵妄的时候,叫他:“吴邪?”
吴邪恢复了神色,开始讲故事:
上次我们说道,爱德华第一次明白爱是什么,爱他的小女孩萨拉却死了,她死了,而且被她的父亲裹在毯子里带走了,爱德华却还倒在她的小床上,睁着他画上去的眼睛,动弹不得。
萨拉的哥哥布赖斯问爱德华:“你一生中见过多少只跳舞的小兔子?”
“我只见过一只,就是你,”布赖斯说,“这就是你和我将如何去赚钱的方法。我最后一次看到跳舞表演是在孟菲斯【注:一个美国城市】。普通百姓就在大街拐角上表演,人们会为看他们的演出付钱。我见过。”
他们出发了,整夜跋涉。布赖斯不停地走,一只胳膊下夹着爱德华,并一直和他谈话。爱德华用心地听着,可是可怕的稻草人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是在老太太的菜园里被钉住耳朵吊在木杆上的感觉,那是一切都无所谓而且一切都再也无所谓了的感觉。
爱德华想念着萨拉,他瓷制的身体感到什么地方碎了一块,疼痛难忍,他想让她抱着她,想为她跳舞。
他的确跳舞了。
爱德华在孟菲斯的一条脏兮兮的街道拐角为路过的人跳舞。布赖斯吹着口琴,一手牵动吊着爱德华的绳子,爱德华左右晃动着四肢和他的掉了毛的耳朵。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放在萨拉的纽扣盒子,盒盖开着。
人们停下来观看,指指点点,笑着与熟人交头接耳,但他们没有往盒里扔零钱。
“妈妈,”一个小孩子说,“那是一只小兔子。”他手伸向爱德华。
“不行,”牵着他的女人说,“脏!”她拉回了小孩儿:“会生病的。”
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停下了注视着爱德华和布赖斯。
“跳舞是有罪的,”他说,停了好一会儿,又说,“兔子跳舞更是罪加一等。”
他走开了。
影子变长了。太阳变成了一个橙黄色的、边缘模糊的球低悬在空中。爱德华看到布赖斯的眼泪顺着口琴落到了人行道上,不过他没有停下吹口琴和操纵爱德华跳舞。
一位老太太拄着一根手杖走进了他们,她的鹰钩鼻和深邃乌黑的眼睛让爱德华想起阿比林的外婆,讲了公主变成疣猪的可怕故事的佩勒格里娜。
佩勒格里娜?正在跳舞的小兔子想。
她冲他点了点头。
爱德华的手臂和两腿猛地抖动了一下。
看着我!他说,看着我!故事成真了,你的愿望实现了,我学着如何去爱。这是一次可怕的旅程。我的心被打碎了。救救我!
那个老太太蹒跚地走了。
回来,爱德华想,看着我。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街道暗了下来,布赖斯停止了吹口琴,他让爱德华倒在人行道上,拾起了纽扣盒子。
“我不用哭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和鼻子,“我们已挣到了足够的钱买东西吃了,跟我来吧,詹理斯。”
那辆餐车叫做尼尔餐车。那个词是用红色霓虹灯的字母写的,时闪时灭,车内温暖明亮,像是有炸鸡、烤面包和咖啡的味道。
布赖斯坐在柜台旁,把爱德华放在他旁边的一个小凳子上,前额靠着柜台上,以免他摔倒。
“你们要吃点什么,亲爱的?”女服务员对布赖斯说。
“给我来几张薄饼,”布赖斯说,“几个鸡蛋,一份牛排,我要烤得老一点的牛排。一份烤面包,还要一点儿咖啡。”
女服务员欠了欠身子,拉着爱德华的一只耳朵,往他向后推了推,以便可以看到他的脸。
“这是你的小兔子?”她说。
“是的。他以前是属于我妹妹的,现在是我的了,”布赖斯用手背擦了擦鼻子,“我们是卖艺的。”
“是吗?”女服务员说。她的连衣裙前有一个名牌,上面写着玛琳,她看着爱德华的脸,松开了他的耳朵,他向前倒下去,于是他的头又靠在柜台上。
接着干,玛琳。爱德华扭着身子倒在柜台想。你要把我怎么样都行,那有什么关系?我已经破碎了。
食物送上来了。布赖斯把餐盘上的食物吃了一个精光,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盘子。
“你一定饿了吧,”玛琳收拾着餐盘,“我想卖艺是种很累的工作。”
“是的。”布赖斯说。
玛琳把账单放在了咖啡杯底下,布赖斯拿起账单,看了之后摇了摇头。
“我不够呢。”他对爱德华说。
当玛琳回来为他添咖啡时他说:“小姐,我不够了。”
“什么?”
“我的钱不够呢。”
她撑起身子,停止了倒咖啡,看着他:“这件事你得和尼尔说。”
尼尔既是老板又是厨师,他是个高大的、红头发红脸的男人,手拿着一把切刀从厨房走出来。
“你饿了才到这里来的,对吗?”他对布赖斯说。
“是的,先生。”布赖斯说。
“你点了吃的,我把它们做好了,玛琳把它们端给你,对吗?”
“大概是这样。”
“大概?”尼尔把切刀啪的一声放在柜台上。
布赖斯跳了起来:“我的意思是说,是这样,先生。”
“我,把吃的为你做好了。”尼尔说。
“是的,先生。”布赖斯说,他把爱德华从凳子上拿起来,并紧紧抱着他。
餐车里所有人都停止了进餐,他们都注视着男孩和尼尔,只有玛琳把目光移到别处。
“你点了菜,我做好了菜,玛琳端来,你把它吃了。现在,”尼尔轻轻拍着柜台上的切刀,“我要我的钱。”
布赖斯清了清他的嗓子:“你曾经见过小兔子跳舞吗?”
“那又怎么样?”尼尔说。
“你平生见过一只小兔子跳舞吗?”布赖斯把爱德华放到柜台上并开始拉扯拴在他身上的线,使他手舞足蹈起来,把口琴放在他的口中并吹了一支悲伤的曲子来伴着舞。
有人笑起来。
布赖斯把口琴从唇边拿开:“如果你要他跳的话他可以再多跳几个舞蹈,他可以用跳舞来偿付我吃饭的钱。”
尼尔盯着爱德华。他一把抓住了爱德华。
“这就是我对跳舞的兔子的看法!”
他抓住爱德华的脚,把他的头重重地撞到柜台的边上。
布赖斯尖叫起来,一声断裂的巨响。
爱德华眼前一片黑暗。
“它死了?”小闷油瓶问。
“撞碎了。”吴邪说,他开始觉得这一节故事不太吉利了。
“故事结束了?”
“没有,”吴邪说,“他后来又被补好了。”
“它是不死的?”
“不要纠结这些细节,”吴邪说,“这只是个童话,你把发生的当成已发生的就行,它的精髓是想表达的意思。”
小闷油瓶嗯了一声,吴邪问:“你在想什么。”
“……”
“不是听后感,什么都可以说。”
小闷油瓶说:“我……”他住了口,小小呼出一口气,有点郁闷的样子。
“我没有告别。”小闷油瓶说。
吴邪说:“你道过别了,你不是给他一个青铜铃铛么。”
“不……”
霍宇要离开的时候和他们告别,小闷油瓶看着他走,就像他看着许多人的来来去去,他不是第一次和同队人分开,郁郁一阵也就过去了。
霍宇眼睛看着他,恋恋不舍似的,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不是什么有重要信息的话,但因为自己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便走了。
吴邪惊奇于小闷油瓶放不下这件小事。
“该说什么。”小闷油瓶问。
“没事的,”吴邪说,“处这么久了,他都懂的。这点默契没有他也不用混了。”
小闷油瓶听了点头,没一会儿他又想到:霍宇了解自己,就不用说什么了吗?
还是得说什么,没道理他懂了就不用说了。可是,人们在这种情况下会说的语句,在他都不合适。
不能说再见,不会再见了。
就此别过?还不如不说。
保重。说保重,刚才应该说保重的。
下一次他会记住,在这种情况下跟人分开,要对别人说保重。
既然这是他能够想到的词,为什么刚才不提前想好,当面说出来?
他不想下一次与人分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邪看小闷油瓶抱着腿坐在桌上,很有些负疚的模样,便说:“怎么突然在意这个?我听你表哥张海客说的,你离开马庵村时也跟获救的他们几个告别了啊。”
小闷油瓶也疑惑了,这是他从没有过的。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吴邪说,“你觉得霍宇更友好,张海客他们更生疏?”
小闷油瓶摇了摇头。
他与张海客一行在泗州古墓里爬行时,想到的是古墓本身的危险和来此的目的,不管人多人少,他要达到那个目的。至于告别,族中礼俗而已。
他与吴邪一行在古潼京里行进时,想得最多的是吴邪要做什么,自己希望吴邪达到目的还是希望落空。
他本人没有目标,便有许多空闲观察和记忆周围的人,张海客等人和霍宇覃燕在墓中的表现真有天差地别么?不见得。
不同与以往的是自己。
那时他知道张海客一行的放野少年的各异的性格,下斗的目的,却懒得深想,并不在乎。而他看着霍宇离开房间的背影时,脑中分明出现他模糊不清的未来。
他还记得霍宇某次提到他在学堂有两个玩伴,以及他对自己谈起他们时脸上的表情——这种毫无利用价值的琐事,竟会历历在目,而霍宇带走攀岩绳,更让自己感到胸口沉闷。
一个爱哭的少年人,小闷油瓶想,上次这么哭的是覃燕,在读一个关于动物们最喜欢的树倒了的故事时大声抽泣。
在沙漠里他发生了一些变化,现在他已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了。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连同他们,连同坐在一米外那把椅子上的,依然像被薄雾笼罩着。他不想哭,也不认为离别该哭,换了他是吴邪,他不会没事就笑,更不会想咬别人的肩膀。
人们依旧奇怪而遥远。或者说,真正奇怪的是他自己。
他学会理解他们的**,恐惧或爱,不舍或恨,但他不想做一样的事,这不是真的理解,只是接受这些**和感情的存在罢了。吴邪说,只有做过一样的事,才能理解那种感觉。
一旁的吴邪像跟丢了猎物的猎人,向空中放着射偏的箭:“你不想霍宇走?”
小闷油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该如何形容那种奇异的感觉?
他缓缓道:“我不想……告别时说不出话。”为什么与霍宇道别,自己如同不在场一般,什么也没说?
吴邪面朝小闷油瓶站起,撑着桌子问他:“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小闷油瓶想,吴邪会理解他么?不可能的。有些事人人都经历,只有他做不到,这些是他一人的困境,见了自己的作态也不理解,徒增无关的担忧而已。
“我很高兴,我以为需要更久你才能——”吴邪说,“你在“想”,你怎么这么厉害。”
小闷油瓶疑惑地看着他。
“高兴之余,我也有点难过,”吴邪说,“有人比我更想听句话,她总是错过,而我的运气太好了。”
霍宇吗?小闷油瓶说:“我下次会说的。”
吴邪笑了笑。
可我是不会对你说的,他想,我只想重逢不想死别,两年后就是骨架我也要从长白山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