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云望着阁内到处散落的都是被她们随意摊开摆放的书册,皱紧的眉头便再也没有散开。这里头所有书册卷轴中,竟只有寥寥数册记载有关聚宝鼎的事。
凤归云深感疲乏,许是今日灵力使得太多。她手上有伤,只得一只手抚额,另一只手握拳抵在书案上,方勉强支撑她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她现在多想找张床榻好好睡一觉,可现实又不得不让她撑着疲惫的身躯继续下去。
凤归云将头撇向一旁的沙钟,默默盯着沙钟最后那一点沙砾流入底端。在那一刻,身心带来的疲惫与无力感,如同汹涌的浪潮向她袭来,欲将其吞噬殆尽。
难不成真的只有用那最后一个法子?
凤归云头一回有了气馁的念头。
罢了,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实是已到山穷水尽、日暮穷途,不得不用此法了。
她心中不再做过多纠结,当机立断欲转身告知今夕月,她们需赶回豚豚那儿。
未等凤归云说出这句,今夕月埋怨地看着凤归云,率先不满地说道:“小玖,你这找了半天,也没理出什么头绪来。”她不高兴地嘟嘴,气鼓鼓地抗议,“还平白让我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弯路!”
“夕月姐姐既对小玖心有成见,不妨说说若是你,你想如何做?”凤归云干脆背倚在书案边,准备认真倾听今夕月的抱怨。
今夕月想要谈心,兼之豚豚那边又没有动静,凤归云对今夕月愿意坦诚相见,自然乐见其成。况且,她更希望能借此机会,再等上一等。盼望着受豚豚监视的那些气运能出些动静,无论这动静是好是坏。因为只有再生变数,才会有新的机遇。
今夕月那厢倒显得诧异非常。她原想着,凤归云该对她发火,至少也该对她表现出忿忿不平之态,这样她也能找到由头,一泄心中憋屈。可凤归云却出人意料的好脾性,就像是今夕月用尽全力挥出拳头,到头来却打在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顿时令今夕月身上那股怨愤泄了大半。
今夕月再度开口时,身上芒刺渐隐,乖戾之气也消散不少:“也许当时发现那些气运时,我们就应合力将它们捉下。”
凤归云静静看着今夕月,反问道:“夕月姐姐对捉住它们有十足的把握吗?”
今夕月挺了挺胸脯,看上去十分自满:“那是自然。那时它们又没发现我们,不正是将它们一举拿下的最好时机?”说着说着,今夕月又有些埋怨地瞟了眼凤归云,语气中逐渐夹杂着恼恨,“想来我若是那样做了,现在我们早早就能将它们捉回去,交给禄存星君交差了。如今……何苦来哉?”
“姐姐这番想法虽好,但在那种境况下,难以实行。”凤归云缓缓将理由向其道出,“我拦住你,原因有三。”
“其一,它们人数众多,分布太散。我那时粗略数了下,那气运化作的娃娃最起码有近二十个。可我们这边只有三人,如何敌得过它们?”
“其二,我们三人实力不足。禄存星君说过连他都未必能捉住那些气运,更何况是我们三个灵力微薄的小仙?我曾与之交过手,我甚至连困住它都非易事。是以,这气运并非是我们三人合力,便可将其捕获的。”
“其三,夕月姐姐你的得失心太重。抛却前两个因由,即使你可以以一敌百,即使你的实力是众仙之首。可就是因为你太想要捉住气运了,便会往往内心紧张、情绪失控,变得毫无章法、毫无计划可言,这恰恰就会成为你最大的破绽。”
在这场与禄存星君的赌局里,凤归云她输不起。因而要想万无一失的捉回气运,她不能赌,只能稳。
今夕月心里明白凤归云说得句句在理,但念及将才自己在凤归云面前发了通脾气的事情,她的双颊隐隐透着绯色,嘴巴开开合合数回,仍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最终,她还是扭捏地向凤归云细声细语地诉说着她的愧疚:“……我当时没能想那么多……我只是想要快点捉住气运。毕竟、毕竟此事是因我而起。我那时真的想去弥补……”
今夕月将头几近深埋于胸前,羞愧难当得不敢迎上凤归云的目光。她纤细浓密的睫毛下隐约闪过星星点点的水光:“还有……我刚刚对你发了那般大的火,小玖你也没有对我恶语相向,我……我……”她狠狠咬唇,似要逼迫她自己说出最后那句道歉。可临到嘴边,心中羞愧作祟,紧紧将她的两张嘴皮子黏在一处。无论她再如何努力,却仍张不开那口。
“姐姐的心意,小玖又如何不知。”凤归云并没有强求今夕月说一句对不起,反是耐心地规劝起今夕月来:“但比起因为愧疚与歉意而去盲目弥补。夕月姐姐,小玖更希望姐姐能好好想想,今日所有发生的事情姐姐是否有不当之举?日后又当如何?”
凤归云没有继续说下去,比起今夕月说出千千万万句道歉,比起豚豚每每耳提面命,都抵不过让她自己领悟其中道理。
因而,凤归云深深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今夕月。
她会想通的。
凤归云不再看今夕月,转而动手拾掇起散落在各处的书籍。她原本想用灵力将周围各处书籍放于原处。可她今日耗费灵力过多,而今不能再消耗更多。
拾书时,凤归云偶尔能听到今夕月微微的抽噎声。
凤归云停下归纳书籍的手,有些不知所措,亦有些迷茫。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哭泣的人儿,只能手足无措地怔愣在原处。过了半晌,方走到今夕月身边,生硬地拍了拍今夕月因为抽泣而不断耸动的肩膀。
凤归云曾见过彦佑就是这样安慰小泥鳅的,那时小泥鳅很快就止住了哭声,还笑逐颜开地央求着蛇精带他去泥潭里打滚。想必效果定是非凡。
然,蛇精这套放在今夕月身上作用不大,甚至还有点适得其反。
今夕月似被凤归云拍肩的动作鼓舞似的,“哇”地一声,像个孩子般大声哭声来,嘴中念念有词:“对不起!我错了!这次我真错了!我不该那么冲动去凑热闹!明明你们已经阻拦多次,我却不知道适可而止。是自己太过任性,才会惹出诸多是非。”
如果有人欺侮凤归云,她大可以据理力争,也可以用各种明的暗的手段去对付那人。但这次,凤归云面对的却是一个已经哭成泪人的今夕月。凤归云委实束手无策,实难说出些许安慰的话来,更不知做何才能宽慰今夕月。
“想明白就好……”凤归云只能轻声说道,而后又一次拍了拍今夕月的肩。
可想而知,今夕月哭得更是撕心裂肺,忽地张开双臂把凤归云实打实地搂入怀中。凤归云身子一僵,本能地往后想要退去。可今夕月那一双臂弯仿佛铜墙铁壁般将她紧紧环抱,令她挣脱不得。
今夕月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竟把看守省经阁的天兵惊动,慌张跑进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凤归云一面僵硬地顺着今夕月的后背,一面向他们解释道:“无事。我姐姐是见书中内容感人,心中戚戚,这才不由落了泪。”
那天兵狐疑地看了眼二人,悻悻然地退回阁外。
须臾,今夕月哭声渐小,手上劲力也松了不少。趁此时机,凤归云得以挣脱开她的双臂,随后默默拿起摊在地上的一本书,把它拾起轻轻放回书架上。今夕月也很是自觉地帮凤归云一块儿将四处散落的书籍卷轴规整好。
待只剩下最后几份放在案牍上的书籍还未摆在架上,那上头都是有关聚宝鼎的记载。可每一册都只不过是寥寥数笔,便将其轻轻带过。
凤归云捧起一册,不甘心地细细扫过上头的笔迹,欲从这些只字片语中获得些许有利的讯息。但当她再次细察后,仍难理出半点思绪。
“小玖?”今夕月站在凤归云身侧,忸怩地搓了几下衣摆,“能否将这几本书册给我好生讲讲?你也知道,我并不识字。将才寻这些书籍不过是用灵力寻来的,因而对这聚宝鼎知之甚少。”她轻轻扬起头,看向凤归云的眼神中流露出恳求,“我想要帮忙,哪怕只是微薄之力。”
凤归云二话不说,展开手中书卷,耐心将其中所写,一字一句地转述于她:“此书讲的是,气运生于聚宝鼎内,覆于凡俗之人,可助其逆天改命。因气运常于鼎内,故鲜有人见其真容。而所见者曰:气运,状似三岁小儿。凡闻其啼者,皆亡矣。”
今夕月骤然紧皱眉头,歪着脑袋思索:“唔……除了听到它们啼哭而亡这条之外,其余与我们所知的并无不同啊……”今夕月伸手指着另一堆书籍卷轴问道,“那这些呢?”
“这些讲得不过是记载了些气运究竟是如何覆于哪些凡人身上。”
“譬如?”
凤归云伸手抽出其中一个册子缓缓展开,粗略扫了遍道:“这本册子中所述之人,家中不过勉强果腹,于一酒楼中任了庖厨。虽勤勤恳恳十余年却仍是默默无闻。因上天感念其常年行善积德,故遣禄存星君助其改命。于一日筵席时,赐气运,降福泽。那日筵席主人恰是位颇有名望的员外,那厨子手艺得了员外赞赏。此后,凡是他所制菜品,皆是有口皆碑,众人口耳相传。乃至后来,那厨子靠着一手好厨艺与气运加持,就此名扬天下。”
今夕月百思不得其解:“这听着也没有什么有用的。那其它的呢?”
凤归云无奈失笑:“不过都是些类似的事儿。”
今夕月听后,低下头道:“小玖……我本想着还能帮些忙,不想……竟还是连一点忙都没帮上。”
凤归云察觉到今夕月愈发低落的情绪,生怕她又哭出声来,连忙安慰:“夕月姐姐不必难过,我们还有一个法子。”
“是什么?”
凤归云虽心事重重,将原本一直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面上笑得一派轻松自在:“回去直接把它们捉了去。”
事到如今,凤归云所有能想到的后路都成了死路,加之豚豚那儿依旧没有半点音讯。
没有活路,没有变数。这就意味着,这盘死局再难走活。
为今之计只有回到石洞处,尝试将洞内的气运尽数捉住,博上一博。那条她曾尽力阻止今夕月用的法子,那条她最不愿走的穷涂末路,成了如今唯一余下的法子。
“啊?”今夕月显得十分惊讶且不解,“可小玖你刚才不还说,我这法子太过冒进?为何又变了想法?”
凤归云将桌上仅余的几本书册一个个堆拢到一处:“因为之前除了这个,还有更好的选择啊。”
今夕月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么说……我们眼下没有别的法子了?”
凤归云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头。她把桌上已堆成小山状的书册,抱在胸前,本打算把这些放回原处,便离开此地。
今夕月不知怎地叹息了句:“想当初我们琢磨煮茶的工夫,都能想到许多主意。可为何如今我们却没了法子?”
就是今夕月这样一句无心之语,凤归云那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书卷,“哗啦”一下子再次全部倾倒于案牍之上。紧跟着,她扭头对今夕月展露出迄今为止最为灿烂轻松的笑容。
终于赶在第二天的到来,肝完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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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章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