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云把所有记载气运如何覆于凡人身上的书籍全部摊开,目光迅速从一册书卷上扫过:“筵席……集市……灯会……庖厨……”笑意渐回面庞之上,凤归云回身握住今夕月的手,眼神中难掩激动,“夕月姐姐多谢你!”
今夕月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着凤归云,呆头呆脑地问道:“啊……?小玖,你怎么突然向我道谢?”
要不是今夕月,她又怎能想通其中关窍?
“来不及解释,我们现在必须得赶紧回到豚豚那儿。”
今夕月后知后觉地想要将摊在书案上一摊子的籍册一个一个放回书架上,凤归云一个摆手,那些书册径直归于原处。
“小玖?”今夕月愣愣地伸回原本想要拿书卷的手。扭头一看,她早已落了凤归云大半。今夕月赶忙迈开步伐,紧赶慢赶地一路小跑,才勉强追上凤归云,“小、小玖,你、你不是说按照我之前想要做的来吗?既然豚豚那边、那边没有动静,我们何必着急忙慌的赶过去?”
“不,恐怕我们要稍稍改变一下计划了。”凤归云撇过头,看向不过跑了几步,便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的今夕月,凤归云并没有为此停下脚步,边走边道,“这事儿我虽有八成把握,可过程过于繁琐复杂,须得抓紧些时间赶在暮会前了结此事。这样若是此法不成,时间还有节余,我们仍可用你的那法子,拼拼运气。”
今夕月起先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凤归云一脸严肃,便知此事重大,也就不再多问,只紧紧跟随在凤归云身后。二人捏了个瞬移的法诀,化作两道白光,往金玉殿疾驰而去。
凤归云与今夕月在离那气运藏身之处不足百里之地从云上缓缓落地。紧接着,循着记忆,压着步伐,轻手轻脚地找到豚豚,生怕打草惊蛇,惊扰了洞内气运,错失良机。
豚豚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伫立在月门外。而月门内,便是气运藏身的山石所在。
豚豚一脸踌躇,时不时抬眸,微微伸长脖子想要察看山石动静。但很快便打消了念头,有意无意地瞥向身旁一侧。
凤归云顺着豚豚的视线往那处望去,那处光景惹得凤归云不由蹙紧眉头——禄存星君不知是怎地竟在这月洞门外置了一张竹榻。他躺在上头,轻阖双眸,享受着两侧小仙侍轻轻为他打扇带来的微风。凤归云虽从未见过凡间那些豪横的地主老财模样,但大抵**不离十便是他如今这副姿态。
“这位仙子,这都近半个时辰了,你的两位好姐妹怎么还没来?”禄存星君的声音虽然很轻,却仍旧清楚地传入众人耳中,约摸是用了几分灵力在其中。
今夕月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豚豚身前,挺起胸膛,毫不退缩地朝禄存星君那儿怒目而视。同样压低了声线,却难言其中的怒气,掷地有声道:“星君何意?难道星君认为我们会丢下豚豚逃跑吗?星君没有证据就不要莫名其妙给旁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我等承受不起。”
禄存星君悻悻然地避开今夕月灼灼视线,低头促斜一笑:“呵,本君可没这么讲过。”他挥手屏退两侧辛苦打扇的仙童。又笑着化处一柄折扇。手腕一振,“哗”地一声,手中折扇应声展开。他自认很是帅气地摇了几下,“你们可是想好怎么捉了?”
凤归云慢慢踱步至他面前,不卑不亢道:“的确,不过我等想向星君借贵宝地一用。”
“哦?”禄存星君十分感兴趣地从竹榻上坐起身来,“你要用我这金玉殿何处?”
“不知贵地可有庖厨?若有,可否供我等一用?”
禄存星君嗤笑一声,像是听到某个天大的笑话:“庖厨?那种凡间玩意儿,我可没有。”
凤归云心中泛起嘀咕,这金元宝明明是从凡间刚刚升任上来,却显得对凡间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是……不屑?但再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历来从下界擢拔上来的,哪一个不需要断尘世,了尘缘。
凤归云对此并未搭腔,只径直问道:“那星君不知可否借给我们一间闲置的房间。不必太大,只需够我们支个灶台足矣。”
禄存星君没有答她的话,转而质问凤归云:“你要庖厨作甚?”
凤归云不愿与金元宝多费口舌,简单述道:“我们翻阅古籍,查到这气运大抵喜欢烟火气儿,譬如吃食一类,想必它们会喜欢。因而用吃食去吸引它们,这样捉住它们容易些。”
禄存星君撇了撇嘴,烦躁地挥了挥手:“不必如此麻烦。不过是些吃食,捏几个仙诀不就能化出吃食,那不比做得简单许多。”禄存星君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中折扇,几碟子卖相极佳的糕点面食就出现在石洞前的空地上。他又施法将他们四人笼于结界之内,以防被气运察觉。末了,禄存星君挑衅地瞟了眼凤归云,躺在竹榻上,惬意地把双手交叠,枕于脑后。
可过了良久,石洞那儿平静得没有一丝动静。禄存星君脸上那自信满满的笑容几近挂不住。他轻咳几声,在手中化出颗石子儿。随手一抛,那石子儿在空中划出一道淡灰色的半弧,最终坠在了石洞前。
山洞内的气运这时才被声音吸引,从山石后探出数个小脑袋瓜子,它们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娃娃们交头接耳,嘀咕了半天,约摸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
蓦地,那些奶娃娃趁其中一个没有注意,将它从石洞边缘推出。被推出来的娃娃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同伴推出去,他呆呆地在原地。怔愣须臾,它这才才慌张地四下张望。见四周无人,它试探地朝放着糕点碟子那处走了几步后,又抬首紧张地探查周身动静,方小心翼翼再往前蹭了几步。反复这般数次,那孩童慢慢放下警惕,两步并作三步抓起一块糕点放进嘴中。
禄存星君脸上逐渐消失的骄矜,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庞上。他十分自得地丢给凤归云一个挑衅的眼神,意在激怒她:“我看这气运吃了我变出的糕点,也就不必需要你们几人了。既然不需要,那我们之间的赌约……”禄存星君故意停顿片刻。待满意地看到豚豚与今夕月脸上着急的面容,这才缓缓开口,“依本君看,我们之间的约定也就就此作罢吧。”
今夕月鼓着腮帮子,恶狠狠地怒视禄存星君;豚豚显露出一副担忧模样;凤归云则是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禄存星君半分。
她扭头朝一旁气鼓鼓的今夕月伸手讨要她腰间的灵宝袋。今夕月没有多言,十分配合地将灵宝袋递给凤归云。凤归云把它握在手中,静静盯着那个正在费力咀嚼食物的奶娃娃。
正如凤归云心中所料,那气运娃娃将将咀嚼了几次,便把嘴中还未咀嚼完全的食物全部吐在地上,嘴巴高高撅起。而后,嘴巴一瘪,眼中泪光涟涟。
今夕月倒吸了口凉气,小声道:“坏了!这气运娃娃不会要哭了吧?”她拽了几下凤归云的衣袍,“小玖!这可如何是好?
凤归云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无声地告诉她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下。
禄存星君不知是心大,还是压根不知气运底细,大言不惭地说道:“不过是孩童哭泣罢了,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这哭声能致人于死地呢!”
凤归云与今夕月互相交换了一个尴尬的眼神,他这说得那句玩笑话倒是事实。
不过更令凤归云感到惊诧的是,金元宝竟连自己的仙器都不了解,谈何与之相互依靠?
凤归云不由抬眼看着正酝酿情绪轻轻抽泣,欲嚎啕大哭的奶娃娃,多了几分同情。与这样一位不靠谱的主人处在一处,余生堪忧啊……
今夕月大约是因凤归云无声的安慰而有了底气,对着禄存星君翻了个白眼,好好“狐假虎威”了番:“禄存星君难道连自己往后要赖以生存的仙器都未明晰底细,又谈何能运用自如?”她恍然大悟,一拳锤在自己的掌心中,故意报复性地夸张调侃道,“噢!小仙知道了!星君您定是将心思全部用在殿下身上了!否则,怎么只知殿下在天界如何,却不知自己仙器底细?看来星君一片赤诚之心,当真日月可鉴哪!”
禄存星君瞬间沉下脸,冷冷横了今夕月一眼。他鼻音轻哼,冷声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能否活过暮会之前,都还两说。”
今夕月听后,立刻收起之前的得意劲,噤声不再说话。
凤归云不愿将太多精力花费在金元宝身上,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那个即将嚎啕大哭的奶娃娃身上。她的计划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只见那稚童气沉丹田,猛地吸足了一口气,正欲张大嘴巴,放声大哭一场。凤归云眼神一凛,瞅准时机。待娃娃张开嘴时,她迅速从今夕月的灵宝袋中取出一块糕点,辅以灵力,那块糕点便十分精准地出现在那孩童的嘴中。
那稚童嘴中突然多了一块异物,不免要咀嚼两下。这一嚼,起初包了两汪泪水的娃娃,瞬间喜笑颜开地扭身跑回石洞内。而禄存星君,则是黑着张脸,望着地上几近未动的糕点面食,面露颓败之意。
凤归云隐去嘴角嘲弄的笑意,恭谨地向禄存星君问道:“不知星君这下可否借我们一殿中闲置之所?”
禄存星君仍旧有些不服气地撇了下嘴,不情愿地招手吩咐立于角落处的小仙侍,替凤归云一行准备了一处许久未用的偏殿。凤归云本欲随小仙侍到那处偏殿,正欲转身时,却瞥见禄存星君慢悠悠地躺回竹榻上,摇着手中折扇,怡然自得地扇起小风,晒起太阳来。
凤归云倒觉有些不可思议,这人不是最爱凑热闹,怎得现在看着好像并不打算跟着她们?
禄存星君好似察觉到凤归云打量他的目光,“啪”地合起扇子,侧身支着脑袋,懒洋洋地侧躺在竹榻上,好整以暇地咧嘴笑道:“是在想本君怎么不与你们一同去那儿?”
凤归云心下一惊,难不成她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她赶紧不动声色地调整好情绪,垂着脑袋不吭声。
禄存星君见凤归云不理睬他,他也不再如之前一般生气,仿佛找到什么有趣的事物,引得他呵呵直笑道:“君子远庖厨,我就不便去了。本君还是在这儿看着那些气运罢。”
凤归云嘴角隐隐抽搐了两下。
她倒不是对后面那半句有意见,而是对前面那句典故深感无奈。与其说是无奈,倒不如说……这典故用在他身上是相当讽刺。
宣王当时不愿杀牛祭钟,孔圣人便说“无伤是乃仁术也”,并以此为由引出以仁治天下之理。就凭金元宝那套“欠的要还,损的要赔,杀的要偿”,便是于仁德搭不上半点关系。
更何况,金元宝虽不至是个小人,却也着实与君子挂不上钩。若他跟着凤归云到了庖厨那儿,怕只会幸灾乐祸地专拣人家痛处踩上一脚,再好生落井下石一番。如圣人曾言——君子经于庖厨,见禽兽,闻其声,便不忍食之。那般景象恐难得见。
凤归云没空与其掰扯,便违心顺从道:“星君所言甚是。”而后,规矩地福身告退。
禄存星君挽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敬候佳音。”
到了那处偏殿,凤归云便向豚豚道:“豚豚姐姐,接下来还要靠你了。”
“我?”豚豚稍许有些惊讶。
凤归云点头:“自然。豚豚姐姐有得一手好厨艺,那做出来的膳食甭说是千里飘香,便是万里飘香也不足为过,想必定能将那些气运吸引至此处。”
豚豚难得神情放松了些,伸出手指点了下凤归云的额头,调侃道:“原以为小玖你是个害羞内向的性子。今儿个儿才知你这小嘴儿不仅能说会道,竟还跟抹了半斤蜜糖似的,夸人都能夸到人心坎上。”
“豚豚姐姐,你说笑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有豚豚姐姐你这个厨子在,现下就差灶台与食材了。”凤归云刚想挥手化出将才说的那些物什,便被豚豚抬手制止了。
凤归云疑惑地看向豚豚,“怎么了?”
豚豚抬手一挥,殿内便多了个灶台,灶门旁放着一堆木柴,台上摆放着许许多多的食材。她道:“我们这些小仙修炼大多不易,小玖你今日耗了太多灵力,这事儿交给我就成。”
今夕月也在一旁搭腔:“是呀是呀,交给我们就成。”
豚豚面上笑容渐淡,轻飘飘地瞥了今夕月一眼,并未说什么,转头走到灶台边处理起食材来。今夕月见豚豚没有接她的话,颇感尴尬,但又深知豚豚是在气她,也就默默站在旁边,双手不断绞动衣角透出她丝丝不安。
凤归云好意替她解围道:“夕月姐姐陪我生火吧?”
今夕月默默点了两下头,识趣地拾起地上的木柴,将它们一根一根放入灶门内:“小玖,这火咱们还用仙术生火?”
凤归云两指一撮,一小簇火苗便在她指尖窜起。她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沉吟片刻后,两指轻轻摆动两下。旋即,火苗熄灭,只余一缕青烟尚存于指尖:“适才那娃娃虽吃下了那块糕点,却也不见得其余的那些娃娃们喜欢。这气运既喜欢人间烟火气,自然还是用凡间的法子生火为好。”
可立马,凤归云与今夕月感到此事办起来极有难度。这凡间生火……该是什么样?
今夕月极为生硬地问道:“小、小玖,你知如何生火吗?”
凤归云摇头沉默。眼下她只觉懊悔,懊悔之前怎么没想到要在省经阁内寻到这些记载。她们已经来不及再赶到省经阁内翻阅典籍,只能硬着头皮用仙术生火。
蓦地,殿外传来一声轻笑。
凤归云下意识扭头往殿外望去,竟意外看见禄存星君双臂环于胸前地随意倚在门樘上,笑眯眯地看着凤归云二人抓耳挠腮。
凤归云一时没能忍住,情不自禁地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金元宝说的什么“君子远庖厨”是骗人的!
她毫不客气地质问他:“星君不是才说过‘君子远庖厨’吗?怎得又跑了来?”她在心中腹诽,金元宝跑过来定是准备奚落三人一番。
“啊,本君想了想,自己也算不得什么君子,也就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禄存星君大言不惭地说道。
出尔反尔,当真小人也!
凤归云微微扬眉,压制住不住上涌的怒气。突然,她想起这金元宝不正是来自凡间,想来应该知道凡间生火该用何器具。尽管她知金元宝必定会对此有意刁难于她,但凤归云仍旧堆起讨好的笑容,问道:“可否请教星君,这凡间是如何生火的?”
禄存星君倒是出乎凤归云的预料,并未有意捉弄,直截了当道:“当然可以。”他伸手化处一片锋利的刀片,以及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平平无奇,特别的是那刀片。那的刀片酷似弯弯的镰刀,半身用厚重的皮革包裹,应是防止被锐利的刀片划伤手而制。裹着刀片的皮革上镶满了绿松石、猫眼石等各色珠宝,的确十分有金元宝的特色……凤归云嘴角又没忍住抽了下,这拿着不觉硌手吗?
他将这两样递到凤归云手边,笑得分外人畜无害:“喏,要这样子才能起火。”他边说,边拿着那两样比划一通。
凤归云看了个大概,后将其从禄存星君手中接过。她蹲下身子,对着灶门内堆好的柴火不停用火镰打着火石。可无论她用火镰磨了多少个来回,还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反复磨搓,愣是连火苗都没见着。就算偶有火星从刀石缝隙间溅出,也很快湮灭。
凤归云拧着眉,委实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头顶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轻笑。她连看都不必看,便知必定又是金元宝那厮。
禄存星君背着手,身子向凤归云那处缓缓倾去。
凤归云往后躲闪,眉头皱成一团,微微眯起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金元宝他想干什么?难不成想要用此方式趁她不备,偷袭她?
凤归云隐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拳。如果真是如此,她才不会上当哩!
看着面前的仙子像是一只警惕地竖起全身毛发,正等待时机反扑的小兽,全然没了当时在金玉殿中与他据理力争的模样。这让禄存星君发觉,这仙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禄存星君脸上笑意不断加深,看得凤归云心里更是发毛,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暗暗捏紧拳头蓄势待发。虽然现在她很想直接把拳头招呼在他那张风流俊逸的脸上,但她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下手。
眼瞧着他那张笑得十分欠扁的俊脸越靠越近,凤归云实在忍不住心中压抑良久的冲动,决定直接挥拳往他脸上来一记,让他那张白皙的面庞增点颜色。
凤归云正准备挥起拳头,禄存星君好似发现了她的动作,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中拿过火镰与火石,径自蹲在灶门旁打火。
禄存星君化出一团草灰色搓成絮状的绒团。他将其放在柴火上,又用火镰与火石相互碰撞摩擦。来回数次,便有零星火花溅出,落在那绒团上。火花瞬间将绒团点燃,化作一小簇火苗。
禄存星君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不小心沾染薄灰的衣袖。他很是享受地看着凤归云那瞪大双眼,嘴巴微微张开,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不敢置信的样子。
他笑得几乎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细缝,紧接着假作苦恼的做作模样:“哎呀!都是本君的不是,竟忘了把这么重要的火绒给你。”说罢,他悠然踱步往殿外走去。途径凤归云身旁,还不忘微微垂首,假情假意地致歉,“还请仙子勿怪勿怪。”
看着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以及话语间明显夹杂着不怀好意的奚落。凤归云已经开始暗戳戳地磨起后槽牙来。这金元宝当真记仇!不过是在金玉殿里驳了他几回,他便记住了。凤归云深吸一口气,好生平复了下心情。罢了……得罪便得罪罢……只要她还是璇玑宫的女婢,也就与金元宝无甚瓜葛了。
而况,金元宝的可恨归可恨,但对她们而言,当务之急是赶紧抓住气运。于是,凤归云十分识时务的,笑得很是明媚:“呵呵呵……星君说得哪里话。还要多谢星君相助。”
禄存星君一拳头打在棉絮上,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干笑两声,回到门樘边继续斜倚着沉思,不知是不是在寻找某个时机捉弄她们一番。
豚豚的手艺素来极好。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满殿雾气缭绕,糕点的清甜从蒸屉中缓缓渗出,沿着白雾一路蜿蜒至殿外。豚豚拿了一方半湿的帕子,将覆于蒸屉上的盖子揭开。一瞬间白雾从中涌出,充斥在狭小的庖厨内。白茫茫一片,似是迷雾从蒸屉中喷涌而出,迅速将众人包裹其中,看不清来去的路。
凤归云挥手将周身雾气驱散开去。朦胧间,隐约瞧见倚在门樘边的禄存星君视线胶着于某处。待白雾稍散,她沿着他目光望去,那是豚豚早已摆在灶台上的一盘盘糕点。
凤归云回首再望禄存星君,正巧对上他的目光。视线相撞,禄存星君稍显诧异,头一回十分慌乱地迅速移开目光,生怕被凤归云看出什么来。随后,他面上泛起薄红,显然对此有些恼怒。可他偏还要梗着脖子强撑气势,颇有欲盖弥彰之意,没好气地质问凤归云:“你盯着我作甚?”
凤归云微勾唇角,走到门樘旁,探头倾身道:“星君尝尝?”
禄存星君迷茫地望向她,垂首可见她双手捧着的一盘本摆在台上的糕点。他皱着眉头,对她这番做法感到困惑。禄存星君撇过脑袋,看向殿外院中以鹅卵石铺就出的小径,别扭地说道:“本君不嗜甜。”他虽嘴上这样说,可眼睛的余光却不时往凤归云手中的糕点盘子上瞄去。
凤归云心下了然,笑意染得明亮的眼眸益发绮粲。她又将手中盘子往他那处凑近了些:“星君确定不尝尝?”
盘中的糕点热气还未散去,雾气从中缓缓升腾而起,携着糕点独有的清甜扑鼻而来,不断引诱着他。他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企图抵抗住那股香气的诱惑:“不——”
未待他说完,凤归云连让他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径自从盘中拿出一块糕点放在他手中:“还请星君品尝。”
今夕月鼻音轻哼,不满地嘟哝着:“他不喜欢就别给他嘛!这下搞得好像我们有求于他,不得不讨好他似的……”
豚豚不悦地轻拽今夕月的衣袖,压低声量斥责道:“夕月,住嘴!”
今夕月委屈地瘪着张嘴,咽下满肚子的抱怨沉默不语,只一双眼睛幽怨地来回扫视着凤归云与禄存星君二人。
凤归云垂首看着盘中糕点,心道夕月所言也不无道理。自己的确对金元宝有所图谋,有求于他。
禄存星君将要把手中凤归云强塞于他的糕点放回盘中。凤归云早已有所洞悉,扭身往灶台处走去,毫不给他任何反悔的余地。
禄存星君怔怔看着手中温热的糕点。过了半晌,他本就皱起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眉心间竟拢出层层沟壑来。
凤归云把糕点盘子放回灶台后,扭头便瞧见他这副模样。
屋外阳光渐暖,暖黄遍染西天。昏黄的光线将禄存星君身影勾勒出浅金的轮廓。
只见得他举起糕点,眼中徐徐蒙上一层淡色薄纱,宛若透过这块糕点忆起什么陈年往事。他沉溺其中,纷杂情绪在他的眼底交织糅杂。一时之间,神色竟变得难以捉摸。
偶尔凤归云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他似乎是在怀念,又似对什么感到愤懑,但似乎又迅速地忆起某事儿而闪过几丝厌恶的神色。可那些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他这是忆起在凡间时的事情?他在凡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凤归云微微出神。旋即,她轻轻摆了摆头,这与她无甚关系。果然,有时自己也不能自已地想要去探听别人的是非曲直……
禄存星君把糕点一点一点抿入口中。待他回神时,手中糕点只剩下一小块。他有些惋惜,又有些不舍地看着手中的糕点。但最终,他还是郑重地把剩下的那一小块缓缓放入嘴中。糕点在口中化作清甜的糖水,将所有愁绪烦扰溶在蜜糖中,他的眉头渐渐舒展,面上露出一抹难能可贵的笑容。
凤归云望着禄存星君的笑容,暗暗吃了一惊,心道:原来金元宝也知道怎么笑啊……
他脸上流露出的笑,不再是高傲与轻慢,少了他时常带着的轻蔑与不屑。像是锋利的芒刺被蜜糖包裹,溶成柔和的羽毛,落在嘴角化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容,把掩藏在内心的柔软展露无遗。
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忙收起笑容,恢复了以往的傲慢无礼。而凤归云三人也只换来他一句挑剔的评价:“味道尚可,但仍不及凡间的吃食来得美味。”
今夕月气得不停跺脚,暴跳如雷得就差没有从灶台旁冲过去对他挥拳相向。幸好被豚豚拉住,否则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凤归云莞尔一笑,毫不介怀地问道:“星君,可还要再来一块?”
禄存星君扭头看向凤归云:“怎么?你这是……”他一侧的眉峰往上扬起,显得既犀利又刻薄,“有事相求?”
凤归云也不藏着掖着,大方地承认道:“的确有事相求。”
禄存星君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一刻都未曾离开她身上,两片薄唇轻启:“哦?那你说说看?若是说动了本君,我定相助于你。”
“星君,你我皆是为了捉住气运。既有相同的目的,自当戮力同心才是;何况,此事只有星君方能做成。我等灵力微薄,与星君相较自不可同日而语。”
禄存星君听后很是受用,但还是假装勉为其难的样子:“这……”
凤归云从台上捻起一块糕点奉到他面前,讨好般地粲然一笑:“我们别物所长,这个就权当贿赂星君了。”
禄存星君本应为此感到愤怒,眼下却颇有些无奈。他捧起糕点端看半晌,终是哭笑不得道:“求别人办事,拿的都是别人喜好之物,怎得你却不同?”尽管如此说,他还是把那块糕点放入嘴中慢慢品味,清浅的笑意再次笼于他的嘴角,看上去异常好说话:“说吧,需要本君做什么?”
凤归云想让他做的事情很简单,无非是将糕点的香气用灵力引至气运所处之地即可。在此之前,凤归云三人先将灶台撤掉,只在殿中央摆了张木桌,好将这些糕点能够全部摆放在这殿中。
殿内三面皆有墙面遮挡,比之气运所藏之处更易捕捉,因此禄存星君自己头一回主动请缨在这殿外四周布下结界。这样一来,捉住气运不就如同瓮中捉鳖,易如反掌。
布置得当后,四人跃上屋檐,静待气运的到来。凤归云揭开屋檐上的几片青瓦,得以能观察到殿内情形。
不过须臾,只闻院外传来参差不齐的脚步声,想必正是被糕点香甜的气味吸引而来的气运。气运们完全没有料想到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个儿围坐在成堆的糕点中吃得欢畅。
禄存星君见时机成熟,驱使着已化作巴掌大的聚宝鼎。通过揭开的青瓦,潜入殿内。哪怕这鼎落在气运的正上方,气运们依旧在不停瓜分那些糕点,丝毫没有注意危险的到来。
禄存星君眸中敛起冷冽寒光,操纵着聚宝鼎的手猛地收拢。那些捧着糕点啃得正欢的气运们无一例外被吸入金鼎内。
重担一去,四人自然感觉轻松不少。一同围在一起的凤归云三人连同禄存星君皆不约而同,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禄存星君率先从屋檐一跃而下,又把殿中金鼎加固了好几道封印,以防止将来又有人弄倒了金鼎,使得那些气运再次从中逃脱。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次也就足够了,如若再来一次,他不仅是难以承受,怕是他自己的这顶乌纱帽也就妄想再安稳地戴在他的头顶上了。
禄存星君不忘眺望天际边的金鸦。那金鸦将落在最西边处,摇身一变化回原形,展开金翼,将青空白云染上金光。按这情形来看,约摸还有半个时辰便到暮会时。
禄存星君颇感惋惜地叹了口气,他都想好怎么罚这些仙子们了。真可惜……他不得不遵守约定,谁叫他素来是个信守承诺的神仙。这么一想,禄存星君面上自然而然地显露出自傲来。
看着禄存星君那变幻莫测的脸,最终定格在一张写满了傲慢与自大的面庞。凤归云大概能猜出他到底在叹息些什么。这金元宝当真是个低俗得不能再低俗的人。这么一比较,果然还是大殿下更养眼些。
天帝是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不能忘俗的凡人给擢拔上来的?凤归云都怀疑,这金元宝背后绝对有什么过硬的靠山。
话又说回来……凤归云眼神微暗。别说是金元宝,这天界几乎没几个像神仙的。无欲无求的不过少数,大多总有贪欲存在。譬如自己,为一己私欲,未达目的,毫无底线地扮猪吃老虎;再譬如天后,因私泄愤,党同伐异,不见一点天下之母的仪态,难成众仙之首、六界之典范。是以,天界已是如斯而已,金元宝自也没什么可以指摘之处。
“本君也算助你成了事。于仙子而言,也算得上凡间那句‘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了。此事已了,仙子莫忘了之前与本君的约定。”禄存星君的声音如同惊雷乍起,把神游在外的凤归云给勾了回来。
凤归云难免落于俗套地忍不住心中暗讽:这位禄存星君想必在凡间未能好好习书,之前错引了那“君子远庖厨”的典故,如今亦然——竟不知“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的后头一句乃是,“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依着禄存星君这心性,要想让他做到这般,那难度可堪与她羽化登极,飞升上清并论。
“自然。”凤归云虽心中讥讽,但面上仍做出十足十的恭谨谦逊。她欲要将茶具真实来处和盘托出,可话至嘴边,却被她自己生生吞回腹中。她那一双明眸流光微转,计上心来,当即变了口风。
时隔近一个多月,因各种原因断更许久,对此作者深感抱歉。最近开学正处在适应期,所以更新频率会非常佛系,变为不定时更新,之后会慢慢调整,逐步恢复更新频率。
最后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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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章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