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哗然,就连凤归云都觉不可思议,抬首看向禄存星君。
削仙籍,贬下界,这可比夺去性命还要可怖!尤其是对她们这些下品仙阶的小仙来说,恐怕更是生不如死。一身修为,半生辛苦,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眨眼便灰飞烟灭。哪怕是内心再坚定的散仙,要想重修仙道,怕是早已失了信念,只能终日碌碌无为,潦草余生罢了。
凤归云当时只想借金元宝的官威,挫挫今夕月的锐气。可她不曾料到,这金元宝不似悲天悯人、普渡众生的神仙,倒似令人闻之色变的冥界阎罗。中斗的那位星君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依凤归云看来,金元宝这火烧得也忒旺了些。
凤归云微微启唇,想要为今夕月开脱。只见豚豚先她一步,“噗通”一声,朝禄存星君跪下叩拜:“还请星君三思!”
禄存星君对豚豚此举表现得很感兴趣,耐着性子询问道:“噢?本君还未治你的罪,你自己便上赶着来了?”他装模做样地掸了几下衣摆处根本就不存在的细尘,“本君倒是想听听看,你有何理由为她的罪责开脱?”
周围的神仙皆是屏息凝气,豚豚伏在地上回道:“星君,小仙并非想要开脱。小仙承认,我们的确有两错。无请帖相邀,便擅入星君后殿,实乃一错;打翻星君宝物,实乃第二错。吾等愿意领罚,可却不该由星君发落。”
禄存星君微昂脖颈,十分高傲地问道:“为何有此一说?”
“星君属夜神殿下管辖内,此事若不禀明大殿下,难免会被天界之人怀疑星君有越俎代庖之嫌。此事合该由夜神殿下定断,以示公正。”
禄存星君不怒反笑,轻飘飘地几声笑让人听后,只觉阴冷森然:“这么说,你是在为本君考虑?如此道来,本君还应该感谢你?”他脸上笑意渐淡,双眸瞬间迸发出冷冽的寒意,“你将才的那番话,本君大可以告你一个以下犯上,也不足为过!”
“什、什么?”豚豚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人。
“天界之人?合着你的意思是,会有人怀疑本君对天界的一片赤诚忠心?你指的这人究竟是何人?天帝?天后?夜神?还是……这周围一众神仙的其中某位?”他抬头扫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神仙,最终定格在豚豚身上,“你这到底是在帮我,还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意在挑拨!”
豚豚张口,却实难辩驳,就连丁点声音都发不出。她的面孔失去以往的红润,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上。今夕月慌忙爬到豚豚身侧,扶起豚豚,好让她倚在自己身上。看着已经丢了大半魂魄、双目呆滞的豚豚,今夕月自己没能忍住心中悲哀,低头轻声啜泣。
禄存星君身侧的小仙童微微凑到禄存星君耳边,以手掩唇,耳语几句。凤归云一早就看到那小童在旁默默观察豚豚与今夕月已久,此时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禄存星君眼中冷意立刻换成了肃然,转眼又被玩味所替代。这才没过多久,凤归云就见他脸色来回变幻不下十数回。哪怕这金元宝的皮相再怎么俊美无双,容貌再怎么赛过凡间潘安,凤归云脑海中只余八字。
此人有病,走为上策!
正当凤归云趁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殿中央的三人身上,她缓步往殿外挪去时,禄存星君对众人致歉道:“今日之事,实属本君看管不力,让众位见笑了。”说着说着,他稍稍垂首,看上去十分愧疚,“本君将将上任,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还让诸位受累看了这么一出,惭愧啊!”
众人静默,约摸也如凤归云一般,认为此人极度善变。前个儿还疾言厉色,恨不得把人给剥皮拆骨;后面个儿又和颜悦色起来,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与众仙谈笑风生。
禄存星君深深俯身朝众仙作揖:“凡尘间有句俗话讲得好,家丑不可外扬。如今此事实乃家丑无疑。我当初给诸位下帖子,便是希望终有一日能与诸位一同为天界效力。如今若是传扬开来,日后我又有何颜面与众位共事?只觉自惭形秽,面上无光。”后仰天长叹,“这位子怕是坐也坐不安生。罢罢罢!不如递上张折子,回了夜神挂冠求去,就此返我初服,拂衣隐去,何至扯出这般多的是非!”说罢,甩起衣袖,作势就要往外头行去。
禄存星君此番话语,众位神仙更是心知肚明,这位星君看似愤懑不平,实则是在暗地里威胁,若这事儿传开,他要找到散播谣言的源头不难。只需察看他当初给哪位神仙递过帖子,便是一目了然,一清二楚。
凤归云乘众人都在看金元宝变戏法,又忙往殿门处偷摸移了数步。好巧不巧,禄存星君将将行至殿门处,有一双颊髯须花白、满头华发的老君,头戴青精玉冠,衣着九气青羽衣。他以袖拭去额角冒出的汗珠,头一个站出来拦住禄存星君。恰好二人挡住了凤归云的出路,她不得不收回刚刚探出一半的脚,默默听二人在殿门口掰扯。
老神仙拱手道:“星君初至天界,未必能面面俱到,也是情有可原。而况,此事事发突然,又如何能怪罪于星君头上?”老神仙摊开一双写满了风霜的手,颤声规劝,声音哽咽,仿若下一秒便要声泪俱下,“哪至于到了要星君做那角巾东路之举!”
“还是让我归去罢!小辈初时被天界选中领了这禄存星君一职,便时时存有敬畏之心。天帝又赠聚宝鼎,说鼎中之物顽劣不堪,须得多多管束,方可将其运用自如。得天帝陛下如此看重,小辈自也明晰知恩图报之理。于那时起在心中发愿,无论如何,哪怕自己仅有微薄之力,也要为天界效劳。今又与众位闲谈一二,才知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禄存星君一派痛彻心扉的样子,“现下出了这档子事儿,更证小辈既无像诸位有王佐之才,亦无当家理纪之能。”
“星君此举着实令老朽汗颜哪!”那老神仙虽是摇头否认,面上却也看不出什么不赞同的模样,反倒让凤归云看出些沾沾自喜的意味来。
老神仙又道:“星君既被天帝选中,必是有过人的本领在身的,星君不必妄自菲薄。”他又朝周围一众神仙施礼,“还请诸位皆为彼此见证。此事只有在场诸位知晓,必不让他人知晓只字片语。倘若有他人知晓此事,便让那泄露之人,任星君处置。星君与诸位觉得此法可行否?”
“灵始老君所言甚是!”众仙心照不宣地颌首作保。他们早已见识了禄存星君的两副面孔,心中皆道此人记仇,不好平白招惹。何况,论起身份高低,这位灵始老君当是在场一众神仙中的头一等。那灵始老君名唤元庆,乃是天地自然化出的先天神灵,身份已是非同凡响;后又曾因贪恋女色,被罚转世投为女身。于凡间一心向道,多年行善积德。终得元始天尊点化,证得男身,乘龙策虚,飞至道前。经此一事,他与元始天尊交好,自然和在场众仙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而今,灵始老君都开了尊口,谁又敢提一个不字呢?
禄存星君见自己目的达成,面色一变,换上一副既然大家如此深明大义,他也不好多做推辞的感激涕零模样:“今日让各位受累,改日定当再设筵席款待诸位,以谢今日恩情。”他递了个眼神给身后两位仙童,后者十分机灵,即刻向众位神仙拱手致歉,恭敬地送众人出了金玉殿。
凤归云一瞧,金元宝已转身踱步至白玉屏风前,正好把殿口的位置空出,她心中直道这是个好机会。于是,立马瞅准某位神仙走到她前面,刚好替她挡住金元宝的视线这个空隙,往后撤了一大步。一想到马上可以逃离虎穴,凤归云的心早已飞跃至殿。
不料,禄存星君那厮十分不识趣,扯着洪亮的嗓音高声喊道:“那位着红莲灰对襟褙子的仙子,且先等等!这么着急走……莫不是怕本君吃了你不成?”
凤归云下意识低头察看自己身上的衣衫,赫然是件红莲灰的对襟褙子。再环顾四周,她嘴角一抽。好家伙!整个殿里除却豚豚与今夕月,就只剩自己一位女仙,还是唯一一位着那颜色的女仙。他说的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凤归云无奈,既被金元宝戳穿,只得停下脚步,留待原处。低头暗戳戳地磨起牙根,背地里不知咒骂金元宝几百回,仍不解气。
“仙子这是作甚?” 禄存星君自是没有漏掉凤归云的小动作。他不欲拆穿,只是嘴边笑意益发灿烂,眼睛像是狐狸般微微眯起,显得狡诈异常,“是准备丢下自己的好友,自己一个人逃走?”
凤归云被他发现时,还有一小半神仙未被遣走。而禄存星君说这话时,声如洪钟,好似在人流嘈杂的小摊上叫卖,唯恐旁人不知凤归云有抛却自己同伴之嫌。
金元宝是故意的!凤归云气得都能听见自己磨牙时咯吱咯吱的声音。
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凤归云身上,其中不乏豚豚与今夕月二人投来不解且疑惑的目光。那些目光像是一柄柄锋利的刀子刮在凤归云身上,不由使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儿,背上冷汗直流。她倒是不介意现在甩脸子,拍拍屁股走人。可……凤归云一抬头,又见豚豚与今夕月二人。可她自己总还是要与她们在同一屋檐下共事。那样一来,岂不是把一早给自己打造好的面皮,亲手当众扒下,她又当如何在璇玑宫中立足?
忙里偷闲码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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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章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