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横滨,某条僻静内河的废弃小型货运码头。
午后的阳光被茂密榕树的气根切割得支离破碎,投在生满绿苔的水泥台阶和浑浊的水面上。空气湿热凝滞,只有蝉鸣撕扯着寂静。
水面中央,漂着一个人。
大庭枝藏仰面漂着,港口黑手党的黑西装外套和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没脱鞋,黑色的低跟鞋一只还勉强挂在脚上,另一只不知沉到了哪个角落。长发像海藻一样散开,随着缓慢的水流微微荡漾。她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非安详也非痛苦,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懒洋洋的放空。
水不算深,刚好没过头顶,河水带着淤泥和腐烂水草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她也懒得介意。体内那总是蠢蠢欲动的“污染”似乎也被这温吞吞的脏水泡得有些惫懒,只传来模糊的、有节奏的脉动,像一颗泡在水里的、半死不活的心脏。
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路过”这里下水了。第一次是偶然发现这个废弃码头,隐蔽,无人。第二次是工作间隙溜出来,待了十五分钟。这次,她是算准了樋口一叶下午要去西区那头跟人碰头,自己手头那份关于某个小组织资金流向的分析报告也刚好“卡壳”,于是便“顺路”过来,打算泡到差不多该回去继续“卡壳”的时候。
反正,森鸥外不允许她继续跟进海鸥剧场的任务了,他给的那些工作,认真做和敷衍做,短期内结果都一样——体现她“安分”且“有用”即可。她有的是时间用来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漂浮上。比起在安全屋里对着墙壁发呆,或者忍受体内“污染”莫名的低语,泡在水里至少……安静。
就在她数到大概第二百七十三只从眼前慢悠悠游过的、可能已经被工业废水污染而变异了的水蚤时,一个压抑着怒气的、无比熟悉的嗓音像炸弹一样在码头上方炸开:
“喂——!!!你在干什么?!!”
枝藏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掀开一只眼皮,朝声音来源瞥去。
透过波动的水面,她看到岸边站了一个戴着帽子的人。
中原中也站在破败的码头边缘,帽子压得很低,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绷得死紧,钴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大概是刚结束附近区域的某个“商谈”或“处理”工作吧。
枝藏装作没听见,又闭上了眼,没理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漂浮的姿势,让自己更省力一点。
“大庭枝藏!!”中也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你现在还在工作时间吧!”
枝藏终于叹了口气,极其缓慢地、像一具泡发的尸体般,开始划动手臂,朝着岸边游去。动作慵懒得能让任何一个游泳教练气到脑溢血。
她湿漉漉地爬上岸,水顺着裤腿和头发哗啦啦往下淌,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一滩深色。她也没拧衣服,就那么站着,抬手把糊在脸上的湿发往后捋了捋,露出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然后才掀起眼皮,看向浑身低气压的中也。
“下午好,中原干部。”她的声音因为泡了水,有点闷,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含糊,“您也来……捕鱼?”
中也:“?”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个过于“贴切”又过于离谱的用词。捕鱼?谁他妈会在这种脏兮兮的废弃码头摸鱼?就算真的抓到鱼了也不能吃啊!
这个混蛋纯粹是为了摸鱼吧!
“捕你个头的鱼!”中也的怒火成功被带偏了零点五秒,随即以更猛的势头烧回来,“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港口黑手党付你薪水就是让你在工作时间跑来这种鬼地方泡脏水澡的?!”
不要误会,中原中也平时并没有这么暴躁,在港口Mafia论坛内他可是公认的好嫁男人排行榜的榜首,人尽皆知的妇女之友。只有面对太宰治,现在又多了一个大庭枝藏的时候会变成这种暴躁老哥的性格。
枝藏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薪水?”她歪了歪头,湿发黏在颈侧,“我以为那是精神损失费,每天看着一堆黑漆漆的衣服苦瓜脸大叔可是很影响青少年精神状态的啊。”毕竟要整天对着那些无聊的流水账,还要压抑着“污染”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像个定时炸弹。
中也:“……”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暴怒的节奏:“你这样和自//杀有什么区别啊!不要因为任务里跟太宰有关就学他那些坏毛病啊喂!”
“区别还是有的。”枝藏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伸出还滴着水的手指,开始列举。
“第一,太宰先生入水通常会脱掉外套,有时还会在口袋里放石头,比较有仪式感。我没有,我比较随便。第二,他喜欢在鹤见川,那里水流急,死亡率据说能提升百分之一点五。这里水比较呆,更适合发呆而不是自杀。第三……”她顿了顿,看向中也气得发亮的蓝眼睛,“他入水的时候,您好像不会每次都这么……激动地跑来围观?”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平平,但结合她那一脸无辜又认真的湿漉漉表情,效果堪称绝杀。
中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差点黑了一下。他猛地抬手,指着枝藏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你——!!!”
“您别激动,”枝藏好心地劝道,甚至试图拧了拧自己还在滴水的衬衫下摆,“血压升高对心血管不好。尤其是您这种经常需要……嗯,‘剧烈运动’的岗位。”
中也彻底破防了。
他钴蓝色的眼睛瞪着枝藏,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再不回岗位我就让你真的下去‘摸鱼’!摸那种一辈子都别想再浮上来的‘鱼’!听明白了吗?!”
枝藏被湿衣服勒得有点不舒服,她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明白了,中原干部。下班前交报告。不过……”她瞄了一眼自己还在滴水的裤腿,“我能申请先回趟宿舍换条裤子吗?这样回去写报告,可能会把键盘泡坏,维修费大概要从我的‘精神损失费’里扣。”
中也:“……”
“滚!”中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已经不想再跟这个脑回路明显异于常人并且神似太宰治的家伙多说一个字。
“好的。”枝藏从善如流地应道,甚至还对他微微颔首,然后才转身,迈着那身湿衣服允许范围内的、最快但也快不到哪里去的步子,滴答滴答地离开了码头。
中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水渍和远去的、拖着一路水痕的背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生锈的铁桶,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混蛋青花鱼……带出来的也都是些不着调的混蛋……”他低声咒骂着,烦躁地拉低帽檐,决定立刻、马上、现在就去喝一杯,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去把那个湿漉漉的家伙连同她的报告一起人道毁灭。
首领到底为什么要让他多关注这个新人啊,明明上次一起出任务的时候还觉得是一个有潜力的后辈…
都怪太宰治。
而已经拐进小巷的枝藏,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铁桶哀鸣和中也的低声咒骂,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
嗯,看来今天报告是没法“卡壳”了。
不过,中也干部生气的样子……果然比写报告有意思。下次也许可以试试在报告里“不小心”引用几句《完全**》里的内容?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湿透的鞋子在干燥的路面上留下一个个迅速蒸发变浅的水印,朝着港口黑手党的宿舍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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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港口黑手党总部,单人宿舍。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映着枝藏没什么血色的脸。她没在看那些枯燥的任务报告,而是在一个自己偷偷搞出来的、简陋得像拼贴画的搜索页面里翻找。
她在找关于太宰治的东西。不是现在侦探社那个,是四年前还在港口黑手党、浑身浸着黑暗的那个。找他在叛逃前几个月,具体都干了些什么。
这不容易。港口黑手党的记录干净得像刚出生的羊崽子被母羊舔过,尤其是关于太宰治的。她像个在沙滩上找特定沙粒的疯子,只能从一些边角料里扒拉——某次行动后异常报废的车辆申请单,某个时间段内某片区域突然增多的“意外死亡”备案,还有几条后来再也联系不上的底层线人的最后通讯记录,日期都微妙地指向同一个时期。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任务编号上,日期是太宰治离开前大概半年。地点是旧港区一片早就拆光了的老仓库。任务说明只有“清理”两个字,冷冰冰的。
她知道这样查不到什么。太宰治做事不会留尾巴。
但她有别的“办法”。
过去这一个月,她借着“摸鱼”、“熟悉地形”各种借口,晚上偷偷溜去那片旧港区。那里现在只剩野草、瓦砾和生锈的钢筋。她没什么明确目标,就在那些废墟里慢慢地走,静静地待着。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觉”。她放开体内那股属于太宰治的、总是闹腾不休的“污染”,让它像嗅觉失灵又固执的狗一样,在空气里、在残垣断壁间,捕捉任何一丝可能残留的、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味道”。
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灰尘和死寂。
但偶尔,比如在某段歪斜的混凝土梁下,或者某个积满雨水和虫尸的坑洼边,她体内的“污染”会突然不规律地悸动一下,传来某种粘稠的、厌烦的、带着血腥味的……“余韵”。就像有人在这里极度不耐烦地、却又高效地完成了一件肮脏工作后,随手扔下的一点情绪垃圾。
哪怕过了好几年,还没完全散干净。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这点模糊的“感觉”。
枝藏把这些地点和时间在心里默默记下,回去后在她自己手绘的、皱巴巴的旧港区地图上,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出来。地图上的点还很少,连不成线,更拼不出图。
但这是她自己的拼图游戏,唯一线索是她体内这份来自太宰治的“遗产”。她想知道,四年前他在这里,在离开前的黑暗日子里,到底做了多少类似的事,留下了多少这样的“余韵”。这些事,和他封存那幅织田作的画,和他最后选择离开,有没有关系。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烁。窗外,横滨的夜晚越来越深。
枝藏关掉那个简陋的搜索页面,清理掉所有痕迹。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远处霓虹灯变幻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脑海里不是资金流向,而是旧港区夜晚荒草的气息,和体内“污染”捕捉到那丝冰凉“余韵”时,心头掠过的、一丝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同类的战栗。
调查还在继续,像在黑暗的深水里一点点下潜,不知何时能触底,也不知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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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横滨某个僻静的街心公园角落,一棵巨大的老榕树。
公园里空无一人,蝉鸣震天。老榕树粗壮的横枝上,一根登山绳垂落,下端系着一个标准的套索。
套索里,吊着一个人。
大庭枝藏。脖子挂在绳圈里,身体随着绳索极其轻微地晃荡,脚尖离地大概十公分。她双手自然下垂,眼睛闭着,头发因为重力和微弱的摆动,在脸颊边轻轻晃动。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脸色因为血液循环不畅,显得有些异样的苍白。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单调的蝉鸣。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太宰治从一排茂密的灌木后转出来,砂色风衣在午后的热风里轻轻摆动。他哼着那首荒腔走板的殉情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随意地扫过公园——然后,定格在那棵老榕树下。
他的脚步没停,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随时准备邀请路人共赴黄泉的轻快。他径直走到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个挂在绳套里、微微晃动的身影。
“哎呀,”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咏叹调,“哎呀呀——”他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惊喜和毫不掩饰的调笑意味。
“在这沉闷得让人恨不得立刻死掉的午后,竟然能邂逅一位如此富有行动力和实践精神的美丽小姐!这优雅的姿态,这坚定的决心,这连选择地点都如此有品位的眼光……啊!一定是神明听到了我渴望邂逅知音的祈祷!”
他一边用咏叹调般的声音说着,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嘴里还啧啧有声:“绳结打得相当专业嘛!这个勒颈的角度,这个离地的高度,还有下面这块松软的草地作为缓冲……考虑得非常周到。小姐,您一定是位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吧?”
这时,绳套里的枝藏,随着绳索极其微弱的晃动,慢悠悠地转了半圈。
从背对着他,变成了正面对着他。
她依旧闭着眼,脖子卡在绳圈里,脸色苍白,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太宰治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灿烂笑容僵了一下,鸢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盯着那张转过来的、明明只见过两次但已经熟悉到让他瞬间胃部抽紧的脸。
沉默。
只有蝉鸣疯狂鼓噪。
过了两三秒,太宰治脸上的表情像变魔术一样,从“惊喜邂逅殉情美少女”迅速垮塌,变成了一种混合着荒谬、头疼、以及强烈“我就知道”的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我就说这绳结的打法怎么这么眼熟。”他喃喃自语,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却带着浓重的无奈,
枝藏依旧没睁眼,但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因为脖颈受压而有些低哑、含混,却足够清晰:
“……下午好,前干部先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平缓:
“这棵树……承重不错。”
太宰治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凝固的“惊喜”,慢慢过渡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荒谬、了然、一丝微妙的挫败,以及更多难以名状情绪的神色。
然后,他忽然抬手,扶住了额头,低低地、闷闷地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夸张或促狭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笑。
“啊……”他叹了口气,笑声还在喉咙里滚动,看着那个悠悠挂在绳套里、闭着眼“问好”的枝藏。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不是去解绳套,而是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根垂下的绳索,让它带着枝藏又小幅度的晃了晃,像在确认什么。
“绳结是我去年改良的第三版,特点是颈部受力均匀,但成功率……嗯,也同步降低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解说,“这棵树,东侧第三根横枝,是我经过十七次失败后,确定的横滨地区‘午休’舒适度排名前三的优质点位。”
他收回手,插回口袋,仰头看着枝藏,脸上的笑容淡去,只剩下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光。
“所以,枝藏酱”他歪了歪头,声音很轻,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这算不算……未经授权,盗版我的‘专利产品’,还跑到我的‘专属体验区’来试用?”
枝藏依旧闭着眼,但随着他说话,那苍白的脸上,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试用反馈……”她声音依旧低哑,但平稳得不像一个吊着的人,“……尚可。通风良好,视野独特。就是绳子……有点新,磨脖子。”
太宰治:“……”
他看着那张闭着眼、一本正经给出“用户体验”的脸,忽然又有点想笑,但这次笑意没到眼底。
他上前一步,这次直接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腕。指尖下,脉搏跳动得缓慢而稳定,并未因脖颈受勒而显得异常急促。
“体验时间到了。”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手上却微微用力,向上托举,另一只手迅速而熟练地解开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绳结。
枝藏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往下坠,被太宰治稳稳接住,扶着她靠坐在榕树盘虬的树根上。
她咳了几声,脖颈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她慢慢睁开眼,瞳孔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聚焦在太宰治脸上。
写点任务之外的小日常,不然感觉大家读的有点无聊
感觉太宰有点ooc了。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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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寂静回响(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