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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寂静回响(5)

太宰低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没有走。

反而在她旁边盘腿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榕树树干,从砂色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小瓶……碘伏棉签?

“脖子伸过来。”他语气平淡,像医生吩咐病人。

枝藏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瓶和“清爽明朗的自/杀”画风严重不符的医用物品。

“您随身带的‘殉情套装’……还挺齐全。”她嘶哑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

“完成个人爱好必须具备的习惯。”太宰治面不改色,拧开瓶盖,抽出一根棉签,“毕竟理想不是这么容易成功的,失败之后总要处理一下,以及……”他蘸了蘸碘伏,抬眼瞥她,“偶尔会遇到像你这样,盗版我创意还把自己搞得一团糟的侵权者。”

他凑近了些,带着碘伏气味的棉签轻轻点在她脖颈红肿的勒痕上。冰凉的触感让枝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嘶——”

“现在知道疼了?”太宰治手下动作没停,语气却懒洋洋的,“刚才挂在上头的时候,不是挺英勇的么?”他模仿着她刚才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弄。

枝藏抿了抿唇,没吭声,任由他处理伤口。碘伏带来轻微的刺痛,但比起刚才窒息的感觉,确实不算什么。

“误差率,”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稳了些,“我听说您绳子断过三次,是真的?”

什么听说,完全是大脑内那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告诉她的

太宰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涂抹,鸢色的眼眸垂下,看不清情绪。“两次半。”他纠正,“第三次是绳子老化,自己断的,不算我技术失误。”

“哦。”枝藏应了一声,仿佛在认真记录这个数据,“那成功率……”

“零。”太宰治打断她,棉签移到她下巴下方一处更深的擦伤,力道微微加重,“满意了?”

枝藏被按得又抽了口冷气,但没躲。“意料之中。”她说,甚至带了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根据您留在仓库那本《无效自杀方法汇编(未完成稿)》的记载,绳索类方案的失败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点八,主要风险点在于树枝承重、绳结滑脱、以及……”她顿了顿,“……‘外界不可抗力干扰’。”

最后那个词,她说得意味深长。

太宰治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看着她。两人距离很近,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脖子上涂着滑稽碘伏痕迹,眼神空洞;一个手里拿着棉签,表情莫测。

“你连那个都翻出来了?”太宰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森先生给你的权限,或者你自己‘开发’的权限,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入。”

“工作需要。”枝藏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看向远处空荡的秋千,“了解前任干部的工作风格和……业余爱好,有助于更好地完成现任首领交代的任务。”她说得冠冕堂皇。

“比如,更好地‘复刻’我的‘业余爱好’?”太宰治接得很快,将用过的棉签扔进随身携带的小垃圾袋,又抽出一根新的,“然后把自己挂在同一棵树上,测试同一根绳子的‘性能’?”

他这次涂抹的动作轻柔了许多,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枝藏的声音低了下去,“‘污染’在极端条件下,它似乎会更倾向于……‘保护’宿体,而非加速毁灭。”她回忆起刚才濒死时,体内那股力量疯狂翻涌,试图冲击绳索、缓解窒息的感觉,虽然最终没什么用。

太宰治的手再次停住。他看着她脖颈上渐渐被碘伏染成褐色的伤痕,眼神深了深。

“保护?”他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古怪,“你管那种恨不得撕碎一切、包括你自己的躁动叫‘保护’?”

“至少它‘想’让我活。”枝藏转过头,重新看向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哪怕只是为了继续承载它,继续作为‘实验体’或者‘钥匙’存在。这比纯粹的‘毁灭欲’,听上去是不是稍微……积极一点?”

她说这话时,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到几乎看不见的、充满自嘲的弧度。

太宰治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调笑或讽刺的笑,而是一种更疲惫、也更真实的、近乎叹息的笑。

“枝藏,”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他收起碘伏和棉签,塞回口袋,身体向后,完全靠在了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被榕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不过,既然你提到了你我的这个共同爱好,”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味,“那要不要听听我作为‘原版方案设计者’的改进建议?比如,绳结的打法可以再调整一下,让初期的窒息感更平缓,或者,在脚下垫点更不稳定的东西,增加变量。”

他侧过头,鸢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在邀请她进行一项有趣的科学游戏。

枝藏靠在树根上,脖子上碘伏的痕迹在阳光下有些刺目。她看着太宰治那副跃跃欲试、仿佛找到了新玩具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近乎刻板的认真:

“未经报备的户外实验,如果连续进行,被中原干部发现的概率太大了,他最近的血压……可能已经不太稳定了。”

太宰治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大笑,笑得肩膀直抖,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中也……哈哈哈……你说得对!”他边笑边说,“不能再刺激那只易燃易爆的小蛞蝓了。下次……下次我们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再试!”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他们真的在策划什么正经的科学实验,而不是讨论如何更“优化”地尝试自杀。

枝藏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笑。等他笑声渐歇,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太宰先生。”

“嗯?”

“您刚才……是特意回来找这棵树,还是……”她停顿了一下,“……路过?”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他语气轻松,眼神却飘向了别处,“可能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晒得人有点无聊吧。”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公园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阳光,洒在两个靠坐在老榕树下、脖子上涂着碘伏、刚刚讨论完如何“优化自杀方案”的怪人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碘伏的气味、青草的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诞的平静。

这一切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

太宰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草茎编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枝藏靠在树根上,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是两人相遇以来最安静和谐的一段时间。

忽然,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体内“污染”的异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近乎直觉的感知——有人在靠近。脚步很轻,带着犹豫和……一种遥远记忆里,廉价烟草与陈旧阳光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奶香味。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公园小径入口。

太宰治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也停下了动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个穿着素色和服、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小女孩的年轻女人,正怯生生地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这边。女人眉眼温顺,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惶。她牵着的孩子扎着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裙子,正仰着头,好奇地张望着。

静子。还有……已经长这么大了的繁子。

枝藏的心脏像是被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刹那被汹涌而来的酸涩与刺痛击碎。无数画面伴随着廉价烟草、阳光晒过的榻榻米、静子温柔却怯懦的絮语、还有那个咿咿呀呀追着喊“阿枝姐姐”的小小身影,冲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冰冷外壳,蛮横地占据了她的脑海。

是静子,还有繁子。那个在她最为颓唐绝望、像一抹幽魂般寄居在破旧公寓时,唯一给予过她笨拙却真实温暖的家庭。那段时光灰暗混乱,唯有静子小心翼翼的关心和繁子天真无邪的依赖,是那片晦暗底色上,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光点。

强烈的怀念与更深的悲哀攥紧了她的喉咙。她们看起来过得并不好,静子眼中的疲惫更重了,是因为她吗?因为她在偷窥到这对母女的幸福后的不告而别吗?

但比悲哀更尖锐的,是骤然爆发的、冰冷的恐惧。

她们怎么会出现在横滨?!在这个港口黑手党阴影笼罩、危机四伏的城市!

焦虑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森鸥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港口黑手党无孔不入的情报网……任何一丝与她“过去”相关的线索,都会立刻引起森鸥外极致的兴趣。

静子和繁子是她那段不属于此世、混乱不堪的“过去”中,仅存的、干净的、柔软的印记。她们绝不能暴露!绝不能因为她,而被拖入港口黑手党这个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深渊!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繁子似乎认出了她。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挣脱母亲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声音清脆地喊道:“阿枝姐姐!是阿枝姐姐吗?”

静子慌忙上前拉住女儿,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地在枝藏脸上逡巡,嘴唇哆嗦着,泪水瞬间盈满眼眶。“真、真的是……是你吗?虽然衣服变了,也长大了,但感觉……”

枝藏浑身僵硬,体内“污染”因为这猝不及防的“重逢”和剧烈的情感冲击而微微震颤。她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必须立刻、果断地斩断这危险的联系!为了保护她们!

太宰治将枝藏那一瞬间极其复杂、绝非看向陌生人的眼神尽收眼底——惊愕、深切的悲伤、沉重的自责,以及迅速覆盖上来的、近乎决绝的冰冷与焦虑。这远超出普通旧识的范畴。

他不仅没像一个合格绅士那样,面对未知挡在中间,反而往旁边让了半步,将枝藏完全暴露在静子母女的视线里,自己则摆出了一副饶有兴致的观察者姿态,脸上却挂起了那种准备挖坑的、玩味的笑容。

“哎呀?”他轻轻出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看向枝藏,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又带着点好奇,“大庭小姐,原来你还有这么……亲切的称呼?”他着重强调了“亲切”二字,目光在枝藏冷硬的侧脸和繁子天真期盼的小脸之间来回移动,“看来这位夫人和小姑娘,跟你很熟嘛。”

他在试探,故意用这种轻佻的语气点出这不同寻常的称呼和关系,同时观察枝藏如何应对这份显然来自“过去”的、与黑手党身份格格不入的羁绊。

枝藏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疼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眼中几乎要涌出的酸涩。不能犹豫,不能流露任何软弱。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脖子上的碘伏痕迹在阳光下刺眼。她没有看太宰治,而是将目光投向静子和繁子,眼神刻意调整得一片漠然,甚至带着一丝港口黑手党成员特有的、令人不适的疏离与冰冷。

“你们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疲惫。“我不是你们认识的人。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她说得斩钉截铁,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划清界限。

静子被她冰冷的目光刺得后退了半步,泪水滚落下来,却执拗地摇头。“不会错的……就算样子变了,可是繁子她……”她低头看向女儿。

繁子似乎被枝藏陌生的态度吓到,躲到母亲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头,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和疑惑地又叫了一声:“……阿枝姐姐?”

这一声轻轻的呼唤,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枝藏强行构筑的冰墙。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她迅速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孩子,转向静子,语气变得更加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夫人,我再说最后一遍——立刻带着孩子离开横滨。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忘记你脑子里那些不存在的记忆。”她上前一步,微微释放出属于黑暗世界的气息,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再纠缠下去,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她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驱赶她们,但她也不想用自己此刻最狰狞的身份作为恐吓。

她的无情哪怕这会彻底玷污静子心中那个或许还残存着一点温情的“阿枝”的影子。自责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但保护她们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太宰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插话。枝藏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和……痛苦。那种强行用冷酷伪装悲伤、用威胁掩盖保护欲的挣扎,几乎要从她紧绷的肢体和压抑的声线中满溢出来。这对母女,对她而言,分量重得超乎想象。

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被森鸥外当作“实验体”和“钥匙”培养的、继承了他部分黑暗面的存在,内心深处竟然还埋藏着如此强烈、甚至不惜扭曲自己来守护的“光”。

他看着枝藏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脖颈上因为紧绷而更加明显的勒痕,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光芒。

这不再仅仅是一场试探的游戏了。

枝藏的话显然起到了效果。静子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繁子,看向枝藏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深切的悲伤。她似乎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真的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安静、苍白、需要她笨拙照顾的“阿枝”了。

“对、对不起……我们这就走……这就走……”静子语无伦次地说着,抱起还在茫然看着枝藏的繁子,踉踉跄跄地转身,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公园小径,很快消失在树丛之后。

枝藏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直到再也听不到她们的脚步声。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又迅速强行绷紧。

静子抱着繁子踉跄逃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公园小径尽头,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声带着哭腔的“对不起”和孩童茫然的视线。

老榕树下,一片死寂。只有蝉鸣在疯狂地填补着空白。

枝藏背对着太宰治,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又迅速被她强行抑制。脖颈上的勒痕在阳光下灼痛,却远不及心底那片冰封的荒芜与刺痛。她不能走。走了,就真的把静子母女置于无法预知的危险之中。

她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烧着一簇冰冷的、近乎决绝的光,直直射向靠在树干上的太宰治。

太宰治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静子母女消失的方向,又似乎什么都没看。手里捻着那片榕树叶,指尖的动作很慢。他脸上的神情是枝藏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底下却仿佛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你满意了?”枝藏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颤意与质问,“窥探到别人的软肋,很有趣?”

太宰治的目光缓缓移回到她脸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佻或戏谑的话语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在透过她,看着某种遥远而熟悉的……东西。

“软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蝉鸣盖过,“不,那不是软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指尖无意识地碾碎了那片树叶。

“那是……‘痕迹’。”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脖颈上狰狞的勒痕,又仿佛穿透皮肉,看到了那些不属于她、却又构成她的混乱记忆与情感。“是‘过去’强行烙在现在的……无法剥离的‘痕迹’。”

枝藏的心微微一颤。他这话,并非嘲讽。

“她们是我过去的一部分,”她承认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唯一……干净的部分。我不能让她们因为我,被拖进这个泥潭。”

“所以你要保护她们。”太宰治陈述,语气平淡无波,“哪怕暴露自己,哪怕……求助于我。”

“是。”枝藏毫不犹豫,目光锐利如刀,“我需要你帮忙,确保她们安全离开横滨,彻底在横滨消失。条件你开。”

她摆出了谈判的姿态,尽管筹码寥寥。

太宰治却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条件?”他重复,目光重新飘向远处,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但他仿佛还能看到那对母女相互依偎的身影。“你知道吗,枝藏,”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看到别人拼了命地想保护什么……那种笨拙又坚决的样子,反而会让人觉得……”

他顿了顿,鸢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痉挛的悸动,那是深藏的恐惧与排斥,被他用惯常的倦怠掩盖得很好,却没能逃过枝藏此刻高度敏感的神经。

“……觉得很刺眼。”

刺眼。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枝藏紧绷的防御,她愣住了。

太宰治转过头,再次看向她,眼神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枝藏却从中读出了更多——那不是对她的嘲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厌的共鸣。

“你害怕她们出事,因为她们代表着你可能拥有、或者曾经拥有过的……‘正常’、‘温暖’的东西。”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解剖自己,。

“你拼了命想把她们推得远远的,既是为了保护她们,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心里那点关于‘干净过去’的幻影。因为你知道,一旦那点幻影也被这里的污泥沾染、打碎,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对吧?”

他精准地剖开了她最深层的恐惧。不仅仅是失去静子母女的恐惧,更是失去“自己曾经可能被温柔对待过”这个证明的恐惧。

“而你,”枝藏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洞悉而变得有些尖锐,“你看着她们,看着我想保护她们的样子……你感觉到的是什么?‘刺眼’?因为那提醒了你,你失去过什么?还是因为……”她逼近一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恐惧着……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拥有,甚至不配拥有的东西?”

她反击了,用她自己同样敏锐、同样承袭自黑暗的直觉。

太宰治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混合着绝望与攻击性的火焰,那火焰仿佛也灼烧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一碰就痛的伤口。

织田作。那份他亲手送走的、笨拙却真实的温暖与牵绊。那份他选择背弃黑暗后,却再也无法坦然拥抱的“日常”与“幸福”。

他恐惧吗?是的。他恐惧那样的温暖。恐惧它会让自己变得软弱,恐惧自己会再次失去,恐惧自己沾满血腥与黑暗的手,根本不配去触碰那样的干净。所以他才选择了疏离,选择了用玩世不恭和永恒的“自杀游戏”来隔开自己与所有可能产生深刻联结的东西。

枝藏此刻拼死守护的姿态,像一面镜子,无情地映照出他内心同样的恐惧与扭曲。

“或许吧。”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那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像结了冰的湖面。“所以,帮你把她们送走,让那点‘刺眼’的东西消失,对我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件……‘清爽’的事情。”

他用了“清爽”这个词,带着他一贯的、对“死亡”和“终结”的某种病态美化色彩,但枝藏听出了其中的微妙不同。这不是单纯的摆脱麻烦,更像是一种……对自己无法拥有之物的、复杂而扭曲的“处置”方式。

“地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倦意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触及灵魂深处的对话从未发生。“或者找到她们的办法。我会让她们‘消失’得干干净净,保证港口黑手党,或者其他任何你担心的东西,都找不到她们。”

他承诺了。以一种枝藏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共犯”般的理解与默契。

枝藏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又看了看他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又埋葬着同样黑暗的鸢色眼睛。她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再谈条件。她拿出笔,在随身携带的一张便签纸上,快速写下静子可能落脚的大致区域和一个极其隐晦的、只有她能看懂的联络暗示,然后将纸条折叠,放入他掌心。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太宰治收拢手指,握住了那张纸条,也握住了那点微弱的颤抖。

“交给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然后,他收回手,将纸条随意地塞进风衣口袋,转身,朝着与静子母女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枝藏站在原地,看着他砂色的背影融入斑驳的树影,听着那逐渐远去的、不成调的殉情歌哼唱。

蝉鸣依旧喧嚣,阳光依旧炽烈。

但有些东西,在刚才那番冰冷、刺痛、却又诡异共鸣的对话中,已经悄然改变。他们不再是简单的镜像、敌人的关系。

他们之间,因为对“失去之物的守护”与“对幸福的恐惧”,缠绕上了一条更加晦涩、也更加牢固的丝线。

而静子与繁子的命运,也由此,系于那个行走在光暗交界处、哼着殉情之歌的男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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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寂静回响(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