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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寂静回响(3)

他转身,风衣下摆划出一个轻松的弧度。“这边走——”

“——然后呢?”

太宰治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枝藏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疲惫和那点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她甚至还有闲心抬手,理了理自己沾了灰尘的鬓发。

“跟你去一个‘书’的力量残留地,搞清楚我是什么,搞清楚‘污染’是什么,搞清楚这幅画的‘深意’。”她慢条斯理地复述,语调平板得像在念说明书。

“然后呢?搞清楚之后,太宰先生,你打算怎么办?把我这个‘**谜团’上交给武装侦探社,当个吉祥物养起来?还是觉得搞明白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我这个‘错误的可能性’处理掉?”

她向前走了一步,巷子口路灯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港口黑手党的人。脖子上套着项圈,项圈那头攥在森鸥外手里。今天跟你‘私奔’,”她故意咬重这两个字,带着嘲讽,“明天港口黑手党的追杀令就会贴满横滨。樋口一叶会第一个被问责,然后是负责招募和训练我的所有人。森先生对‘叛徒’和‘失控品’的处理方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体内的“污染”随着她的话语渐渐平息,不是顺从,而是沉入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冰冷。这才是她熟悉的、赖以生存的状态——绝对的理性,基于自身立场的残酷算计。

“我离开黑手党,只有死路一条。不是被他们清理掉,就是被其他势力当成无主之物拆解研究。”枝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留在那里,我至少还是‘大庭枝藏’,是森先生手里一把尚在观察期的刀,是樋口一叶需要配合的同事。我有身份,有位置,哪怕那个位置是实验台。”

她看着太宰治,目光锐利如手术刀。

“你给我的不是选择,太宰先生。是一个浪漫化的、自我满足的陷阱。你看到我这个‘过去的倒影’在泥潭里挣扎,心生了一点……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好奇,想伸手拉一把,体验一下‘拯救’的快感?或者只是想证明,你当年离开的路是对的,而我这个‘留在黑暗里的可能性’,注定没有出路?”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她,鸢色的眼底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下面有暗流汹涌,却不再泄露分毫情绪。

“所以,”他开口,声音同样平静得可怕,“你的选择是回去。”

“我从来没离开过。”枝藏纠正他,将档案袋仔细地塞进外套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那里能感到素描纸坚硬的边缘,“我只是来完成任务的。现在任务物品到手,我该回去了。樋口还在等我的信号。”

她拿出那个微型警报器,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至于你,太宰先生,”她最后看了一眼他,眼神复杂,混杂着厌倦、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什么,以及彻底的疏离,“谢谢你提供的解码器,和……这幅画。它们对我很有用。作为回报,今晚我没见过你,档案室里只有我和‘老鼠’周旋,最后利用旧隧道逃脱。这个版本的故事,森先生会喜欢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近乎残忍的温和:

“回到你的光明那边去吧,继续玩你的侦探游戏。我这个‘黑暗里的影子’,就不奉陪了。或许我在开始寻找你的时候就错了,我们……本来就不该见面。”

说完,她不再看他,拇指用力按下了警报器的按钮。

尖锐却短促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后巷响起,传不出多远,但足以让守在特定频率另一端的樋口一叶接收到“任务完成,准备撤离”的信号。

枝藏收起警报器,转身,朝着与太宰治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入巷子深处更浓的阴影。她的背影挺直,脚步稳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存在、因果和选择的对话从未发生。

太宰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被黑暗吞没。沙色的风衣下摆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许久,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愉快的成分。

“果然……”他低声自语,消散在风里,“‘我’的选择,永远都是这么让人火大啊。”

他抬手,从风衣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正在发出微弱红光的追踪器——信号源,正指向枝藏离开的方向,和她怀中那份档案袋里的某处。

他看了那红光两秒,然后拇指用力,将其捏得粉碎。细小的电子元件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就……如你所愿吧,影子小姐。”

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也步入了横滨无边的夜色之中。两人的背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向着截然不同的终点,渐行渐远。只有那份素描,安静地躺在枝藏心口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尚未引爆的雷。

尖锐的电子警报声像刀片划破后巷的寂静,余音短促,迅速被横滨夜晚的背景噪音吞没。

枝藏没有回头,她将档案袋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素描纸坚硬的边缘硌着肋骨,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痛感。

脚下的水洼倒映着破碎的霓虹灯光,她踩过去,溅起细小浑浊的水花。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规律,稳定,是她刻意维持的节奏,用来对抗体内那股仍在低声呜咽、因太宰治的远离而逐渐平复、却留下满心空洞回响的“污染”。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凭着来时的记忆和黑手党内部地图的烙印,在迷宫般的后巷中穿行。十分钟后,她停在了一间深夜仍在营业的便利店后门,是撤退预案中的一个备用接应点。

樋口一叶已经等在那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看到枝藏出现,她立刻站直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过枝藏全身,确认没有明显伤势,最后定格在她紧捂胸口的手上。

“档案?”樋口的声音压得很低。

枝藏点头,从怀里抽出档案袋递过去。牛皮纸袋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一点潮湿的痕迹。樋口接过,没有打开检查——火漆印完好,这是第一道确认。她快速将档案袋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防扫描文件包里。

“遇到麻烦了?”樋口问,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警报响了两次。第一次是示警,第二次才是撤离。中间间隔了……很长时间。”

“遇到了‘老鼠’。”枝藏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在隧道另一头等着。”

这是她和太宰治分开前就“约定”好的说辞。半真半假,足以应付森鸥外的质询,也能解释隧道里的爆炸和异能特务科的骚动——魔人出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樋口的眉头皱紧了。“魔人……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动?”

“不知道。”枝藏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苔藓的鞋尖,“也许档案本身就是一个饵。我利用旧通风管道和一段废弃维修通道脱身。”她省略了太宰治的存在,将脱身过程归结为运气和对地形的熟悉——这也是黑手党训练的一部分。

樋口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话语里的可信度,以及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未干的冷汗。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先离开这里。异能特务科和警方的人还在附近区域活动,虽然焦点还在图书馆旧址。”

她们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而是依靠步行和几次短距离的潜行,避开主要街道和监控,像两道无声的影子融入横滨的夜色。四十分钟后,她们回到了港口黑手党势力范围内的一处安全屋。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符合安全屋一贯的实用主义风格。樋口反锁了门,拉上厚重的窗帘,这才打开文件包,再次检查档案袋。火漆印完好,没有拆封痕迹。

“需要现在向森先生报告吗?”樋口问,手已经按在了加密通讯器上。

枝藏摇了摇头,走到狭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冰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女人脸色依旧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某种空洞。

“先让我缓缓。”她声音闷闷地从毛巾里传来,“报告需要细节。给我十分钟,理一理。”

樋口没有反对。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房间里只剩下水流的细微声响和枝藏略显粗重的呼吸。

枝藏撑着洗手台,看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她伸出手指,再次触碰自己的右眼角下方。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没有。但那张素描上织田作之助的泪痣,却像烧红的烙印,刻在了她的视觉残留里。

“纪念品……”她无声地翕动嘴唇。

太宰治说,她是“复活实验”的一部分,是森鸥外想观测的“化学反应”。而那份素描,是催化剂。

她现在带着“催化剂”,回到了“实验场”。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森鸥外会如何“使用”这幅画?会让她看?会让她接触与织田作相关的其他物品?会试图激发她体内“污染”中属于太宰治黑手党时期的情感残留,观察其变化?

而她自己呢?

那份透过“污染”传来的、不属于她的沉重悲伤与虚无,已经在她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她还能像以前一样,把自己纯粹地当成一把刀、一个工具、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和执行者吗?

更可怕的是……她对那个“可能性”——跟着太宰治离开,去探寻真相——竟然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她以冷酷的现实逻辑将其碾碎,但动摇本身,就是危险的裂痕。

镜中的女人眼神暗了暗。她拧紧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和手,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当她转过身,走回客厅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异样,只剩下任务归来的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遭遇强敌的凝重。

“可以了。”她对樋口说,声音平稳,“联系森先生吧。我来说。”

樋口点头,启动了加密通讯器。几秒后,森鸥外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背景音里隐约有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他大概还在诊所。

“任务还顺利吗,枝藏君?”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枝藏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她的声音清晰、简洁、有条理,按照时间顺序描述了潜入、发现档案、遭遇费奥多尔、隧道崩塌、利用废弃通道脱身的过程。她略去了太宰治的解码器和那幅素描的具体内容,只说档案已安全取回,火漆印完好,内容未知。她强调了费奥多尔的突然出现和其异能对环境的干扰,将隧道爆炸归咎于此,并提到了异能特务科的及时介入。

整个汇报过程,她的心跳平稳,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行动记录。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森鸥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细微声响。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森鸥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确实是个意想不到的变数。枝藏君能带着档案安全撤离,做得很好。看来平时的训练没有白费。”

“是,森先生。”枝藏垂下眼睫。

“档案先由樋口君保管,带回总部,放入指定保险库。”森鸥外吩咐,“至于后续……枝藏君,你今晚辛苦了,先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关于这份档案的‘背景资料’,我想你需要了解一下。毕竟,你是取回它的人,也有权知道……它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切。但枝藏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背景资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他肯定已经通过别的渠道,或者仅仅是凭借可怕的洞察力,推测出了档案里可能的内容,以及它和她之间的联系。

明天上午十点。

那将会是另一场审讯,另一轮实验观察的开始。

“是,森先生。”她听到自己用同样平稳的声音回答。

通讯结束。

樋口收起通讯器,看向枝藏:“我立刻护送档案回总部。你在这里休息,还是去你自己的安全点?”

“我就在这里。”枝藏说,走向房间里唯一的一张窄床,和衣躺下,背对着樋口,“明天见。”

樋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文件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门锁轻轻扣上的声音传来。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枝藏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怀里的档案袋已经不在了,但那份重量,那种冰冷的、带着纸浆和淡淡霉味的气息,却仿佛还停留在她的感官里。

还有太宰治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以及他捏碎追踪器时,指尖那细微的、决绝的力道。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蜷缩起身体。

“笨蛋……”她对着虚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不知道是在说谁。

窗外的横滨,灯火流转,夜色正浓。而属于她的、无法逃离的黑暗,才刚刚开始展现它真正的形状。

---

上午九点五十分,枝□□自抵达首领办公室,樋口一叶已提前将档案送往总部保险库,并被告知无需参与此次汇报。

诊所内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与旧书气息。爱丽丝不在。森鸥外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门口,正在整理器械柜。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档案入库了。”他陈述,声音平稳。

“是。”枝藏停在办公室中央,垂手而立。

“过程报告樋口君已经提交。”森鸥外转过身,紫红色的眼眸透过镜片扫过枝藏的脸,视线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停留半秒,随即移开,“遇到了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是。”

“受伤了?”

“轻伤。已处理。”

一问一答,简洁至极。空气里有种冰冷的凝滞感。

森鸥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嗒。嗒。嗒。规律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被魔人注意到了。”他陈述事实,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评估,“他对与‘书’相关的人或物有异乎寻常的执着。”

枝藏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不是需要她回答的问题。

“这份档案,”森鸥外看向桌角——那里空无一物,但枝藏知道他在指什么,“以及你取回它的过程,已经构成了新的‘联系’。在费奥多尔眼中,你身上‘值得关注’的标记又深了一层。”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枝藏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手术无影灯,冰冷地解剖着她的状态。

“接下来的调查,红叶殿的人会接手。”森鸥外最终说道,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暂时从这条线上撤下来。西区有几个需要梳理的杂音,樋口君需要帮手。你去协助她。”

撤下来,调去处理边缘情报。形同闲置,又是一种隔离观察。

“是。”枝藏的回应依旧只有一个字,声调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森鸥外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没有。他重新转回身,面向器械柜,背对着枝藏。

“去樋口君那里报到吧。”他最后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别的事了。”

“是。”

枝藏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走廊空荡,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面无表情地走向出口,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远离了档案、远离了太宰治、远离了魔人,也……远离了森鸥外直接的、聚焦的观察。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夕短暂的平静。被标记的棋子,永远不可能真正离开棋盘。

同一时刻,横滨,武装侦探社二楼。

太宰治趴伏在桌面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飞舞。与办公区的嘈杂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太宰治依旧维持着假寐的姿势,但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道浅痕。

嫌弃。

是的,嫌弃。那种感觉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当后巷里,枝藏体内那股与他同源的“污染”剧烈翻涌,透过短暂的皮肤接触,那种深植于骨髓的自我厌恶与毁灭倾向——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排斥。

就像照镜子时,突然看到了自己脸上最不想承认的疮疤,而且还发现那疮疤在别人脸上鲜活地蠕动着。

“真难看……”他在心底无声地评价,不知是在说那股情绪,还是在说被那股情绪浸染的枝藏,抑或是在说曾经孕育了这股情绪的、某个时期的自己。

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剥离、想要掩埋、甚至试图用“加入侦探社”这种滑稽戏码来覆盖的过去。而现在,那段过去的一部分,正以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思考、还会用毒舌刺人的形式,行走在横滨的夜色里。

他几乎能想象出森鸥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那种发现珍稀实验样本的、冷静到残酷的兴味。也能猜到费奥多尔会如何评估她的“价值”——一个与“书”的因果紧密纠缠、且承载着太宰治黑暗面遗产的、绝佳的“钥匙”或“祭品”。

而她,就那样清醒地、一步一步地,走回那个名为港口黑手党的牢笼,走回那些等待着解剖她、利用她的人的视线中央。

“蠢透了。”他无声地骂了一句,这次对象明确。

跟当年的他一样蠢。明知是火坑,还因为种种现实的、扭曲的、甚至自毁般的理由,非要跳进去,还跳得一脸“我很清楚后果”的冷静模样。

可是……

阳光挪动,照亮了他搁在桌沿的指尖。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她手腕的皮肤,在昏暗巷子里,凉得像没有生命。

可是,当他说出“跟我走”时,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动摇,他捕捉到了。

那不是对“可能性”的向往,更像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时,本能的、却又立刻被理智和绝望压制的瞬间反应。

就是那一瞬间,让他心里那点嫌弃和烦躁,莫名地掺进了一丝别的、更让人不适的东西。

拉她一把?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又虚伪。以什么立场?用什么方法?拉出来后又能怎样?扔给侦探社?国木田会第一个用理想手册砸烂他的头。放任自流?那和他冷眼旁观森鸥外做实验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她需不需要、想不想要他“拉”这一把,还是个巨大的问号。看她昨晚拒绝得那么干脆利落、分析得那么头头是道就知道了。她恐怕比谁都厌恶他身上“光明”的这一面,正如他嫌弃她身上“黑暗”的那部分。

同类相斥,莫过于此。

“麻烦……”他最终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含糊气音。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侦探社的日常喧闹还在继续。但太宰治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个来自他最深重阴影的“倒影”,正式闯入了棋盘。而她选择站在了对面,站在了那片他试图远离的黑暗里。

而他,坐在对岸,一边嫌弃着那黑暗的倒影,一边却又无法彻底移开目光。

烦躁。

就像被迫面对一个自己永远无法真正摆脱的、活生生的……“后遗症”。

阳光又挪动了一寸,恰好落在太宰治露出的半只耳朵上,微微发烫。他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彻底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黑暗和布料沉闷的气息包裹着他。但脑海里那个巷子里的场景却越发清晰。

她苍白的脸。她捏着档案袋、指节发白的手。她说“我们本就不该同框”时,那种斩断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还有……他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伸出手?

不只是为了感受那“污染”的共鸣,也不只是为了阻止她倒下。那一瞬间的动作,近乎本能,像是想抓住什么正在坠落的东西。

抓住什么?抓住那个“可能性”的倒影?抓住一段他想埋葬却总也埋葬不掉的过去?还是仅仅因为,看着她独自走回黑暗的背影,某种沉寂已久、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坏死的感觉,被微妙地刺痛了?

“多管闲事……”他在臂弯里有些孩子气地闷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对自己这份“多管闲事”的厌烦。

他讨厌麻烦,尤其是自我麻烦。枝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麻烦集合体:港口黑手党的实验品、魔人觊觎的线索,现在还加上一个“太宰治黑暗面遗产继承人”的诡异标签。

沾上她,就等于同时沾上森鸥外、费奥多尔,以及她自己体内那颗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

明智的做法,就该像他最初预想的那样,冷眼旁观,顶多在关键时候像丢解码器一样丢点“帮助”,然后看着她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走向注定的结局——崩溃,或者被吞噬。那才是最符合他“旁观者”趣味,也最省事的剧本。

可他偏偏伸了手。偏偏说了“跟我走”。

现在好了,手被毫不留情地甩开,提议被批得一文不值,他还得坐在这里,被那点莫名其妙的“被拒绝”感和更莫名其妙的“后续担忧”搅得心烦意乱。

担心?他有什么好担心的?担心她被森先生耍的团团转?担心她被魔人拆解?还是担心她哪天想不开,用她那个“虚构之夏”搞出什么大乱子?

哪一种都够让人头疼的。

尤其是最后一种。一个继承了“黑时宰”部分阴暗内核、又拥有“虚构之夏”这种唯心能力、还对自身存在和世界抱有深刻疏离与怀疑的人……如果彻底失控,会变成什么样?

太宰治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他胃部微微发紧。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果然如此”的预见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责任感的刺痛。

毕竟,那“阴暗内核”的源头,是他。

那“污染”,是他留下的。

甚至她如今陷入的困境,追根溯源,也与他四年前封存那幅画、与织田作的死、与他选择离开的整个因果链脱不开干系。

“所以最后还是我的错咯?”他自嘲地想,嘴角在臂弯的布料上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这套逻辑真够经典的,受害者有罪论的变种,只不过这次的“受害者”是个麻烦精,而“加害者”是他自己过去的影子。

楼下街道传来电车的叮当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日常生活的声响将他从烦乱的思绪里拉回现实。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刺得他眯了眯眼。脸上因为久压,留下了浅浅的红印。

算了。

他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船到桥头自然直,麻烦来了再说。现在想再多也没用。那个“倒影”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而他,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只不过……他走到窗边,望着港口黑手党总部的方向,鸢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复杂难明的情绪并未完全散去。

下次再遇到的时候,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桥归桥,路归路”了。

毕竟,命运的恶作剧已经把他们像纠缠的线一样,拧在了一起。而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纠缠”,却又隐隐预感到,自己恐怕无法真正袖手旁观。

这感觉,真是……糟糕又麻烦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