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和也注意到那个数据分析师,是从心率开始的。
U17训练营的生物监控系统,人人平等。德川自己的数据在击败远野笃京的那天,达到了堪称完美的平衡值——189cm的身高,配合79kg的体重,静息心率58,比赛时最高不超过165,恢复时间稳定在三分钟内。他像一把磨砺妥帖的刀,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刻度。
但朝日池辉不同。那个男人在数据里的表现,像个幽灵。
德川第一次真正观察他,是在败者组后山集训的最后一天。暴雨,断电,枕头大战。监控室里,种岛修二正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屏幕说:“平等院那小子,心率破百了。"
德川看向屏幕。混乱的画面里,平等院凤凰正追着一个枕头满场跑,而枕头的主人,是朝日池辉。那个男人被追得狼狈,但不狼狈——他的移动轨迹在热力图上呈现出完美的规避曲线,每一步都踩在人群最稀疏的节点,像在玩一场提前算好的游戏。
“他在享受。”德川说。
“谁?平等院?“种岛问。
“不,”德川指着屏幕角落,“朝日池辉。"
监控画面里,池辉终于被逼到悬崖边,平等院的枕头悬在他头顶,没砸下去。两人说了什么,监控没声音。但德川看见,池辉的手环心率从89瞬间降到71,那是一个人在极度放松时才会有的数值。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完美的笑,是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德川在U17见过无数种笑容——迹部的华丽、幸村的温柔、越前的挑衅、金太郎的傻气——但池辉这种,像把整个人从壳子里短暂地放出来透风的笑,他只见过这一次。
“他有意思。"种岛在旁边说,“平等院那小子,陷进去了。"
德川没接话。他只是把那段数据截下来,保存,命名为“异常样本_朝日池辉”。
第二次,是池辉的工作餐。
德川生性喜静,常在食堂角落吃,总能看见池辉——那个男人也常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餐盘里永远只有三样东西:味噌汤、烤鱼、青菜。他吃得很快,但仪态很好,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让筷子碰到碗沿。
有天德川去得晚,只剩池辉对面有空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朝日池辉抬头,看见他,点头致意:“德川君。"
“你认识我?"德川有些意外。
“数据里有。”池辉说,“你的反手重心偏移问题,我上周给过你优化方案。"
德川想起来了。那张A4纸,贴在他的战术本上,用红笔标注了五个要点。他以为那是教练组给的,没想到出自这个年轻的数据分析师。
“谢谢。”他说,“很有用。"
“不客气。“池辉继续吃饭,没再搭话。
“朝日先生为什么只吃这三样?"
池辉停下筷子,想了想:“因为不用选择还营养均衡。"
“什么?"
“选择消耗精力。”池辉说,“我的精力要留给数据和论文。吃饭这种事,能省则省。"
德川看着他的餐盘,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算法,输入输出,效率最大化。情感、**、偏好,这些“噪声”被他主动过滤掉了。
“不累吗?"德川问。
池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他放下筷子,认真思考了几秒。
“习惯了。"
他吃完饭,端着餐盘离开。德川注意到,他走路时背很直,不是军人那种刻意,是长期负重形成的、卸不下来的直。
第三次,是凤凰的数学卷子。
那天德川去数据分析室找种岛,推开门,看见平等院凤凰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压着一张满是大红叉的数学卷。朝日池辉坐在旁边,正在用铅笔在卷子的空白处写解法。他写得很慢,每个步骤都配了图解,字迹工整得像在抄经。
德川没进去,站在门外看。
池辉写完最后一题,放下笔,很轻地拍了拍凤凰的脑袋:“平等院君,醒醒。"
凤凰没醒,反而把脸埋得更深,咕哝了一句什么。池辉没听清,凑近了问:“什么?"
“别走……”凤凰说梦话,声音含糊,“数学……好难……"
池辉僵住了。他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很久没动。德川看见,他的手悬在凤凰头顶上方,像要摸,但最终没落下。他只是把被子——凤凰自己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少年的肩膀。
然后池辉站起来,转身,看见了门外的德川。
两人都没说话。德川走进来,拿起那张卷子看:“79分,进步很大。"
“还不够。”池辉说,“他爸爸的目标是90。"
“你很严格。"
“对他必须严格。"池辉收拾东西,“他太容易骄傲。"
德川看着他,突然说:“朝日先生,平等院对你不一样。"
池辉的动作停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他会在意你的看法。"德川说,“上次我赢了他一球,他问我的第一句是'那个数据分析师会怎么说'。"
池辉没接话,只是把电脑装进包里。
“德川前辈,”他说,“在数据的世界里,没有不一样。只有变量和权重。"
他走了。德川站在原地,看着趴着的凤凰,少年人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池辉用过的铅笔。
第四次,是池辉母亲的电话。
那天是周六,德川正好在教练楼交材料。他看见池辉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手机贴在耳边,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嗯,我知道……费用我会交……新药?八万?好,我明天汇过去。"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德川看见,那只拿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挂断电话,池辉没动,就那么站着。德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朝日先生?"
池辉回头,脸上是德川从未见过的表情——空洞。虽然笑着,但像是所有情绪被抽离,只剩一具壳子。
“德川君。"他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德川叫住他,“你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池辉说得很快,“谢谢。"
他快步离开。德川站在原地,想起那通电话里的关键词:费用、新药、八万。
那天下午,凤凰的比赛,池辉没有出现。
凤凰赢了,但打得异常暴躁。下场后,他直接冲进数据分析室,发现里面没人。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草稿,标题“关于帕金森病运动神经抑制模型的优化”。
凤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德川走进来。
“平等院。”德川说,“他去医院了。"
“我知道。“凤凰的声音很沉,接着转身就走。
德川叫住他:“平等院。"
“什么?"
“别做他讨厌的事。”德川说,“他不是需要被拯救的人。"
凤凰回头,眼神很凶:“我知道。"
凤凰走出数据分析室,脚步很快,但没跑。他去了便利店,买了三样东西:退烧贴、饼干、一瓶热咖啡。
医院走廊里,池辉坐在长椅上。
母亲刚做完检查,被推回病房,医生说情况稳定,新药可以上,但费用确实每月增加八万。池辉说“好”,然后坐在走廊里,对着存折和网银,计算这个月还差多少钱。
算来算去,差三万。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嘲讽自己。三万日元,他连这点都拿不出来。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条转账提醒,入账十万日元,备注:平等院凛。
池辉愣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拨通了凤凰的电话。
“喂。“凤凰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便利店收银机的叮咚声。
“你转的?“池辉问。
“凛转的。"凤凰说,“她把自己的零花钱寄给你了,说给阿姨买水果。"
“平等院君。”池辉的声音冷下来,“别用我的妈妈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凤凰说,“她真的寄了。不信你回去问。"
池辉捏着手机的手指发白:“我不需要。"
“我知道。”凤凰说,“但凛需要。她需要知道,自己也能帮上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凤凰以为被挂了。然后他听见池辉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冰激凌,她喜欢吃吗?"
“嗯?“凤凰没反应过来。
“你妹妹。”池辉说,“凛。她喜欢吃冰激凌吗?"
“喜欢。草莓味。"
“好。”池辉说,“下次上课,我带给她。"
电话挂断。凤凰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三样东西,突然觉得自己很蠢。他叫了自家司机来接,开往医院。
他没进病房,只把车停在医院对面,能看见住院部的窗户。
他不确定是哪一间,但他看见五楼某个窗口,有个人影站着,背很直。那个人影站了很久,然后抬手,在玻璃上写了什么。
凤凰没看清。他只知道,那个人影在擦窗户的时候,手臂抬起的角度,和他拉弓时一模一样。
那是朝日池辉,一个在绝望里,也要维持姿势的人。
凤凰在笯里坐了一夜。他看着那扇窗户,灯亮了,又暗了。他没去打扰,只是每隔一小时,就给池辉发一条信息。
第一条:“阿姨还好吗?"
第二条:“小熊饼干我吃了,太甜。"
第三条:“数学卷子85分,你批注的字很丑。"
第四条:“下雨了,车窗起雾,看不清你那边。"
第五条:“我困了,但不想回去。"
池辉一头都没回。但他每条都看了,在手机的草稿箱里,存了五句回复,最后都删了。
天亮时,凤凰开车离开。他走的时候,给池辉发了最后一条:“谢谢你。"
池辉站在窗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雾里。他手里捏着手机,短信显示凛转来十万日元的消息,最终,没退回去。
他回到病房,母亲醒了,看着他突然说:“池辉,你好像……有点生气了。"
“没有。”池辉说,“我怎么会生气。"
“那你为什么在笑呢?"
池辉愣住,抬手摸自己的脸。嘴角是上扬的,肌肉记忆。
他对着母亲,对着那个连他都快不认得的自己,轻声说:“妈,我可能……遇到了一个 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