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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关于暴雨与旧伤

第七次家教课,朝日池辉把课堂搬到了东大图书馆。

“今天不讲题。”他把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拓扑学》塞进书架,“今天教你查文献。"

平等院凤凰靠在书架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查这个干吗?"

“你们教练组需要一篇关于'旋转发球物理轨迹'的论文。”池辉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件,“三船教练发的邮件,抄送给了我。他说如果你能在三天内找到相关文献并给出数据模型,下次远征可以免掉文化测验。"

凤凰盯着那封邮件,脸色变得精彩。邮件确实是三船的风格,简单粗暴,正文只有一句话:“平等院,别给老子丢脸。“附件是篇黑部教练的附语和英文文献,关于马格努斯效应在球类运动中的应用。

“他为什么会抄送你?"凤凰皱眉。

“因为我给他回了封邮件,指出你发球的旋转数据有偏差。"池辉推着小车走向期刊区,“他大概觉得合宿组需要会用数据的人。"

凤凰跟上去,看着池辉熟稔地穿梭在书架间。男人今天穿了件亚麻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他每走过一个书架,都会和认识的人点头致意——有教授模样的人,也有学生模样的人。他对每个人微笑,笑容得体,眼神真诚,还会停下来说两句俏皮话。

“朝日,又来查帕金森的文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学者问。

“是啊,田中老师。您上次推荐的神经网络模型很有用。”池辉笑得眉眼弯弯,“不过今天带我弟弟来见识一下。"

“弟弟?”田中教授看向凤凰,眼神里带着打量,“不像啊。"

“表的。”池辉面不改色,“远房,特调皮,得看着。"

凤凰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他看着池辉和那教授又聊了几句关于什么“卷积算法”的东西,然后得体地告别。转身的瞬间,池辉脸上的笑容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淡漠。

“你认识很多人。"凤凰说。

“嗯。”池辉走到一台电脑前,开机,“你也需要认识。人脉是资源,和钱一样。"

“你刚才说我是你弟弟。"

“总比说你是我学生好。”池辉敲键盘,“东大图书馆不对中学生开放,我借用了修士权限。"

凤凰没再纠结称呼。他盯着屏幕,上面是池辉打开的文献数据库。男人输入一串关键词,瞬间跳出几百篇论文。他快速筛选,看标题,看摘要,看期刊影响因子,动作快得像在演奏什么乐器。

“你会的我都不会。"凤凰突然说。

“什么?"

“社交。"凤凰靠在桌边,“你刚才能和五个人打招呼,和三个人开玩笑,让两个教授记得你的名字。我做不到。"

池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鼠标:“这是技能,不是天赋。可以学。"

“不想学。”凤凰说,“麻烦。"

“所以你需要我。”池辉点开一篇论文,“你看,这篇关于旋转球的空气动力学模型,可以套用在你的'发光球'上。”他把屏幕转过来,“假设你的击球初速度是180km/h,旋转角速度是……"

他讲得很细,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图书馆的其他人。凤凰听着,大部分没听懂,但他盯着池辉的侧脸,发现这人在讲专业内容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因为这人本来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池面男,是真的有种专注的、吸引人的气场。

“懂了吗?"池辉抬头,发现凤凰在走神,“平等院君?"

“嗯。”凤凰回过神,“不懂。"

池辉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他的笔迹工整,连箭头都画得对称。凤凰看着那只手,突然想起上次在道场,这双手拉开和弓的样子。也是这么稳,这么精确。

“你的过去,”凤凰开口,“是不是也和数学一样,可以建模?"

池辉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

“为什么问这些呢?"

“就是可以预测。”凤凰说,“比如输入'债务'、'母亲生病'这些变量,输出就是'吉他手'、'模特'、'陪酒'。"

空气凝固了几秒。池辉放下笔,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温度:“平等院君,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和那些教授谈笑风生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我的模型里,是'有用'的变量。"池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对他们笑,是因为笑有回报率。礼貌、得体、适度地亲近,能换来实验设备使用权,能换来推荐信,能换来打工机会。就像以前,我对那些男人和女人笑,能换来钱。"

他顿了顿:“你明白吗?这叫社交成本。没有情感参与,所以高效。"

凤凰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池辉,这个男人,用谈论数学公式的语气,剖析自己的生存策略。没有自怜,没有悲愤,就像在陈述一个公理。

“那你对我呢?"凤凰问,“你的模型里,我是什么?"

池辉没回答。他看着屏幕,鼠标在文献标题上无意义地滑动。过了很久,他说:“你是Bug。"

"Bug?"

“嗯哼,无法预测的异常值。”池辉关掉文献页面,“你打乱了我的模型。我需要重新校准。"

凤凰突然笑了,是那种很得意的笑:“所以我对你是特别的。"

“是特别麻烦。”池辉纠正,“别会错意哦。"

但凤凰的笑没收回去。他凑近了,盯着池辉的眼睛:“朝日老师,你刚才对那个教授笑的时候,眼睛没笑。现在你对我生气的时候,眼睛在笑。"

池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围有人投来不满的目光。

“平等院君,”他压低声音,“别试图分析我——你分析不起。"

“为什么?"

“因为你的世界太干净。”池辉收拾电脑,“干净的代码跑不出脏数据。"

他转身离开,步子很快。凤凰跟上去,在图书馆门口追上了他。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京都的梅雨季节,说来就来。

“我没带伞。"凤凰说。

池辉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很旧。他撑开,伞面大,足够两个人。

“你不是说自己世界脏吗?”凤凰钻进伞下,“那把我也弄脏好了。"

池辉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快步走进雨里。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会碰到。凤凰闻到池辉身上淡淡的咖啡味,混着雨水蒸腾出的泥土气息。

“她不是重病。”池辉突然开口,声音混在雨里,“她只是需要长期护理。帕金森早期,加上轻度认知障碍。她会忘事,会手抖,但认得我是谁。"

凤凰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爸死后,她撑了半年,然后崩溃了。”池辉盯着前方,“送进疗养院是最好的选择。那里有专业护工,有医生。我每周去看她两次,她每次都会问我'昨天怎么没来',其实我前天刚去过。"

“她问你钱从哪来的时候,你怎么说?"

“我说我接了个好工作,给有钱人家的小孩当家教。”池辉笑了,“她很高兴,说'我们家池辉终于不用那么辛苦了'。"

雨越下越大,伞有些撑不住。池辉的左肩被淋湿了,但他没在意。凤凰看着那处湿痕,突然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不用。”池辉说,“淋点雨而已。"

“会感冒。“凤凰坚持。

“感冒有药。”池辉侧头看他,“平等院君,你知道人和人之间最危险的关系是什么吗?"

“什么?"

“同情。”池辉说,“一旦你开始同情我,我们的雇佣关系就变质了。你会想帮我,我会想依赖你。然后我们都会失望。"

“我不会。”凤凰说,“我平等院凤凰从不让人失望。"

池辉停下脚步。他们站在哲学之道的桥头,雨水把整条小路浇成了镜面。他看着凤凰,少年人的脸上是认真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你太年轻了。”池辉说。

“你不信?"

“我不信任何人。"

他把伞塞进凤凰手里:“伞借你。明天还我。"

然后他自己走进雨里,很快就被浇透了。他的白衬衫贴在背上,背部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凤凰握着伞,想追上去,但脚像生了根。

他看见池辉走得很稳,没有跑,没有躲。雨水把他从头到尾洗刷了一遍,像某种仪式。凤凰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人总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现在池辉在做的,就是他认为“该做”的事——保持距离,划清界限,独自承担。

凤凰站在伞下,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这把伞重得离谱。

当晚,平等院凤凰发烧了。

不是感冒,是训练过度。他在雨里站了太久,回来的路上又淋了半程,免疫力下降。半夜体温飙到39度,凛发现他不对劲,冲进父母卧室。

平等院夫人赶到儿子房间时,凤凰在说胡话。他反反复复念叨一个词:“伞……"

“什么伞?“夫人摸他的额头,滚烫。

“朝日老师的伞……”凤凰烧得脸通红,“我得还给他……"

夫人愣了一下,看向丈夫。平等院住持站在门口,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他打电话。"

“这么晚……"

“打。"

凌晨一点,池辉的手机响了。他刚改完论文,正准备睡觉。看见来电显示是“平等院家”,他犹豫了三秒才接。

“朝日先生,”是夫人的声音,“凤凰发烧了,在念你的名字。"

池辉沉默了两秒:“体温多少?"

"39.2."

“给他喝温水,别盖太厚。家里有退烧药吗?"

“有。"

“按体重给药,别过量。观察半小时,没退就送医院。”池辉的声音很稳,“需要我过去吗?"

夫人停了一下:“他说要还伞。"

池辉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得无声,但嘴角是真的弯了:“那把伞送给他吧。不值钱。"

“朝日先生。”夫人突然说,“凤凰从小就固执,认定的事不会改。您多担待。"

“我知道。”池辉说,“夫人,您也是。"

电话挂断。池辉坐在黑暗里,手机还贴在耳边。窗外雨声未歇,他想起凤凰在桥头说的那句“我从不让人失望”。

真年轻啊。年轻到以为发烧说胡话也算承诺。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干了件傻事,接到这种电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问具体情况给治疗建议——一般来说不是应该端出一副日本国民的既定程序来假意嘘寒问暖一番然后祝对方赶紧康复什么的吗,怎么真的开始关心了?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异常值分析报告”。他开始输入变量:平等院凤凰,15岁,寺院世家,U17王牌,数学79分,弓道五段,固执,天真……

输到最后一个变量时,他停住了。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心跳。

他删掉了文档,清空回收站,然后关机。

"Bug.”他对着黑暗说,“真是麻烦。"

第二天,凤凰退烧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找那把伞,发现被凛放在玄关的伞架上。他拿着伞,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给池辉发了条信息:“伞怎么还你?"

池辉回得很快:“下次上课。"

“你退烧了吗?"

“没烧。"

凤凰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池辉站在雨里的样子,湿透的衬衫,挺直的背。他打字:“下次一起打网球。"

“不去。"

“为什么?"

“打不过。"

凤凰笑了,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咳嗽起来。凛端着粥进来,看见哥哥的笑,吓了一跳。

“哥,你病傻了?"

“没有。”凤凰把伞小心地放回伞架,“我只是觉得,某人对数学考79分的人说'打不过'的时候,特别真诚。"

三天后,三船教练的邮件来了。

这次直接发给池辉,抄送凤凰:“朝日君,U17合宿缺个数据分析师,日薪两万日元,包吃住,来不来?"

池辉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日薪两万,一个月就是稳定进账六十万,足够覆盖母亲所有的费用,还能余下不少。但条件是——他要去U17合宿,要面对那些国中高中生,要和平等院凤凰朝夕相处。

平等院凤凰,那个 Bug。

他回复:“感谢您的关照,我需要考虑一下。"

三船秒回:“考虑个屁,明天来报到。你那个什么劳什子论文,黑部他们那有台超算可以借你用。"

池辉愣住了。超算,那是他做梦都想要的资源。他的研究方向需要大规模计算,但东大的超算排队要三个月。

“为什么?"他问。

“因为平等院说你值。“三船回,"那小子从没夸过任何人。"

池辉关掉邮件,打开窗户。外头天很晴,雨后的京都,空气里有草木疯长的气息。他想起凤凰在射场的背影,想起他难得糊涂还念叨“还伞”,想起他说“我从不让人失望”。

年轻小孩一时兴起捧出来的真心,不一定长久,但是现在的他正好能用上,何妨一用——况且他需要自己的价值,公平交易,敞亮干净。

他拿起手机,想给凤凰发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凤凰回得很快:“谢什么?"

“伞。"

“伞是我的了。"凤凰回,"你人来就行。"

池辉看着那句话,突然觉得“Bug”这个词不准确。

Bug 可以修复,但平等院凤凰是病毒。

已经入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