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17合宿报到那天,朝日池辉拖着他那个28寸的旧行李箱,在训练营大门被保安拦了下来。
“证件。"保安是个中年大叔,眼神怀疑地扫过他的旧衬衫和磨白的牛仔裤,“这里不收快递。"
池辉从背包夹层掏出三船入道亲笔签名的通行证,递过去。保安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又狐疑地打量他:“数据分析师?"
“嗯。"
“不像。"
池辉笑了,露出标准的八颗牙,表情真诚得像空乘员:“大叔,我要真是间谍,就不会穷酸到要走着来了。"
保安被噎了一下,嘟囔着放行,池辉才把通行证挂脖子上往里走。
训练营比他想象中大,三栋住宿楼,五大片球场,一个体能训练馆,甚至还有若干个小型的多功能运动场馆。他按照邮件指示找到行政楼,在三楼最里间找到了教练组的办公室。
门没关,难得在后山的三船正把脚架在桌上,叼着烟看比赛录像。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来了?"
“嗯。”池辉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三船教练,我需要工位和数据库权限。"
“挺急啊。“三船把烟掐了,"不先问问工资待遇?"
“邮件里写清楚了,日薪两万,包吃住,超算使用权。”池辉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现在能接入内网吗?我赶论文deadline。"
三船终于正眼看他。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神平静,说话时直视你,不卑不亢,整个人的气质干净得像刚出鞘的刀。
“有意思。“三船站起来,从柜子里扔给他一串钥匙,”数据分析室在B栋一楼,权限已经开通。你的工号9527,初始密码平等院凤凰的生日。"
池辉接钥匙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什么?"
“开玩笑的,”三船恶趣味地咧嘴笑,冒着醉醺醺的酒气,“初始密码是你自己生日。"
池辉没笑,只是点点头:“谢谢。"
他转身要走,三船又叫住他:“喂,朝日。"
“嗯?"
“那小子数学居然考79分了。"三船说,“干得不错。"
池辉回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才15岁,还有无限可能。"
“你呢?"
“我二十二了。”池辉说,“时间可能不多了,我还得交给黑部教练他们数据报告,得抓紧,先告辞了。"
他鞠了一躬拖着行李箱走了。三船站在窗口,看他下楼,步伐稳健,箱子在楼梯上磕碰出沉闷的声响。酒又灌上了,三船喝一口嘟囔:“平等院那小子,眼光还行。"
数据分析室比池辉想象中大。
五十平的空间,三面墙是显示屏,中间是六个工位。此时只有一个人在,背对着门,正在调试一台服务器的线缆。听见动静,那人回头,是个银白色头发的男人,眼神锐利,嘴角挂着笑。
“种岛修二。”对方主动伸手,“正选NO.2?。"
池辉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朝日池辉,新来的数据分析师。"
“知道。"种岛松开手,倚在桌边,“三船说你是个怪物,能在三小时内建完整个训练营的数据模型。"
“他夸张了。”池辉打开行李箱,里面除了衣服,全是硬盘和线材,“我花了三小时零七分。"
种岛笑出声:“诶,有意思。平等院说你无趣,看来他在撒谎。"
池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种岛从冰箱里拿了罐咖啡扔给他,“他每天晚上训练结束都会来这,看你的模型。不说话,就座着看。"
池辉接过咖啡,没喝,放在桌上:“他看得懂?"
“看不懂。”种岛说,“但他看得懂你的注释。他说你的注释写得像诗。"
池辉愣住了。他的注释确实写得详细,但像诗?这评价从他那个叛逆的学生嘴里说出来,有种荒诞的喜感。
“他今天去后山了。"种岛打开电脑,“败者组复活赛,要不要看看?"
“荣幸之至。"池辉拖过椅子坐下,开机,输入工号。系统加载的时候,他随口问:“种岛君为什么会在这?“按池辉先前对合宿成员的了解,此人多半是恃才傲物来逃训的。
“因为训练很累嘛~”种岛说,“而且三船答应我,如果我能帮他搞定数据,就可以不用参加正选训练。"
“不想当NO.2了?“果不其然。
“想当啊。”种岛笑得狡黠,“但我不想训练。不如在这里,看他们折腾。"
屏幕亮了。池辉进入系统,调出后山的实时监控。画面里,平等院凤凰正和德川和也对打。那是真枪实弹的对打,每一球都带着杀气。
池辉调出两人的实时数据:心率、移动速度、击球力度、旋转值。德川的数据很稳,像精密仪器;凤凰的数据波动很大,峰值极高,谷值也极低——典型的情绪驱动型选手。
“德川前辈的反手很漂亮。”池辉说,“但他的重心在第三拍之后会前移0.3厘米,这是个隐患。"
种岛凑过来看:“这你都能看出来?"
“数据说的。”池辉指着屏幕上的热力图,“你看,他接球前的准备动作,右脚承重比左脚高7%,持续三拍后,这种不平衡会累积。"
“所以呢?"
“所以平等院会在第五拍攻击他的正手位大角度。"池辉预测,“三、二、一——"
话音刚落,画面里的凤凰突然变线,一记刁钻的正手斜线,德川扑救不及,球打在边线上。
种岛吹了声口哨:“神了啊!你不去当教练可惜了?"
“教练需要激励人心,我只会分析数据。”池辉把这段数据保存下来,“而且,我不喜欢站在台前。"
“那喜欢站在台后看风景?"
“风景?”池辉调出另一组数据,是迹部景吾的,“这些才是风景。"
种岛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明白三船为什么高薪聘请这个人了。他不是来看网球的,他是来解构网球的。把每一个天才分解成数据,再重组为模型。明明在这个人身上嗅到了受欢迎的池面男气息,还以为是同类地说,结果居然是三津谷那一挂的。
“你这样的人,”种岛说,“很容易让人害怕。"
“我知道。”池辉没抬头,“所以我只对数据说话。"
晚上七点,食堂。
U17的食堂很大,能容纳二百人。池辉打好饭——味噌汤、烤鱼、米饭、一份沙拉——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但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那个就是新的数据分析师?”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镜,“看起来不像搞体育的。"
“像搞金融的。”迹部景吾切着牛排,“三船从哪挖来的?"
“东大工学研究科。"手冢国光端着餐盘路过。
“哦?”迹部挑眉,“手冢,你认识?"
“见过。"手冢在池辉对面坐下,“朝日前辈,好久不见。"
池辉从饭里抬头,看见手冢国光那张万年冰山脸,愣了两秒:“手冢?你怎么在这?"
“今年u17合宿破例招收国中生。”手冢说,“您怎么来这工作?"
“缺钱。”池辉答得坦然,“这里工资高。"
手冢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味噌汤推过去:“前辈的汤凉了,换我的。"
池辉看着自己那碗已经结膜的味噌汤,没客气,端过来换了。两人吃饭间寒暄了几句家事,周
“论文怎么样了?“手冢问。
“三船答应借我超算。"池辉把空盘子叠起来,“下周开始跑数据。"
“恭喜。"
“同喜。”池辉站起来,“你的右手肘数据我看过,最近负荷过重,建议减少10%的训练量。"
手冢眼神微变:“你看过我的数据?"
“所有人的我都看过。”池辉说,“这是我的工作。"
他端着餐盘走了。迹部看着他的背影,用刀叉敲了敲盘子:“手冢,那个家伙,什么来头?"
“东大应用数学修士,研究方向是运动生物力学。"手冢说。
“是吗。”迹部晃着红酒杯,“本大爷倒是觉得,他太冷了点。"
“冷?”一直没说话的幸村精市笑了,“我倒是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有趣在哪?"
“他刚才和你说话的时候,”幸村看着迹部,“虽然对着你,但眼神在瞄平等院。"
迹部回头,看见凤凰刚进食堂,端着餐盘直奔池辉离开的方向。但池辉已经走了,凤凰站在原地,餐盘里的饭菜没动。
“有意思。"幸村托腮,"平等院前辈,在找他的数据分析师呢。"
晚上九点,数据分析室。
池辉独自加班,把白天的比赛数据录入系统。他的模型需要更新,凤凰和德川那场对打提供了极好的样本。他正敲代码,门被推开。
平等院凤凰站在门口,换了身训练服,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
“伞。“他走进来,把那把黑伞放在桌上。
池辉瞥了一眼:“放着吧。"
“还有,”凤凰拖过椅子坐下,“今天我和德川那场比赛,数据呢?"
“保存了。”池辉把屏幕转过去,“自己看。"
凤凰盯着屏幕,那些红蓝绿黄的线条和数字在他眼里像天书。但他看得很认真,甚至掏出手机拍照。
“拍下来干吗?“池辉问。
“回去慢慢看。”凤凰说,“你的注释,我要抄一遍。"
池辉的手停在键盘上。他看着凤凰,少年人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你当抄写经书呢,”池辉笑道,“你不适合当数据分析师。"
“我知道。"凤凰头也不抬,“但我得看懂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
“因为——”凤凰顿了顿,“因为你是我的家教。我得知道钱花哪了。"
池辉笑了,这次是真笑。
“两万日薪,你还想回本?"
“想。"凤凰拍好照,把手机收起来,"所以你最好别藏私。"
池辉没接话,只是继续敲代码。凤凰也不走,就坐在旁边看。他看不懂代码,但能看懂池辉的手。那双手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但很稳。
“朝日老师。"凤凰突然说。
“嗯?"
“你说,数据不会撒谎。”凤凰的声音低下去,“那如果,我把数据给你,你能否看出我什么时候在撒谎?"
池辉的代码打错了一行。他删掉,重新输入。
“能。”他说,“但我不会去看。"
“为什么?"
“因为——”池辉停下,转头看他,眼神在屏幕光下显得很亮,“因为有些谎言是不能说穿的哦,这是大人的法则。"
凤凰没说话。他看着池辉——这个男人用数据解构世界,却在某些地方保留着一种难言的温柔。
“我走了。”凤凰站起来,“明天有正选选拔赛,你会来看吗?"
“我在这里有工位。”池辉说,“哪里都能看。"
“那就好。”凤凰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别熬太晚。你昨天只睡了四小时,心率数据在凌晨三点有个异常峰值。"
池辉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的数据?"
“只允许你看我的数据吗?”凤凰挑了下眉,“不过你说得对,数据不会撒谎。所以你也别撒谎,说自己不累。"
话音落下,门被带上了,池辉坐在空了的分析室里,看着屏幕上自己那份被调取过的健康监测数据。他抬手摸自己的脸,嘴角是上扬的。
"Bug,”他低声骂了一句,“真是……麻烦。"
凌晨两点,池辉躺在宿舍床上,手机响了。
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平等院凤凰,心率92,未入睡。建议:别想了,睡吧。"
池辉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没回,只是把短信截图保存,命名为“异常值_01”。
然后他关机,睡觉。梦里是凤凰站在雨里的样子,伞下,眼睛很亮,说:“我从不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