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U17训练营的第一周,朝日池辉在东京大学的图书馆里修改论文。窗外是连绵的梅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像无数条透明的蚯蚓。他的手机静音,但屏幕每隔半小时就会亮起,来自平等院凤凰的信息。
第一条:“数学卷子91分。种岛监的考。"
第二条:“你的模型错了。概率不是0.0003%。"
第三条:“是100%。"
池辉一头都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继续敲键盘。论文的最后一章是关于神经电信号的傅里叶变换,公式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自己罩在里面。
但那个晚上,他接到了疗养院的电话。不是护工,是母亲本人。
“池辉,”朝日美和子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最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池辉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没有。费用都交了。"
“不是费用。”母亲说,“是日子。明天,是你爸爸的忌日。"
池辉的手抖了一下,敲错一个键。他删掉那个错误的字符,声音平静:“我知道。"
“你总是说知道,”母亲叹了口气,“但你已经三年没去了。"
“忙。"
“忙什么?”母亲问,“忙着教那个打网球的孩子?"
池辉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命。
“那天,”母亲的声音更轻了,“你爸走的那天,你也在学校,对吧?"
“嗯。"
“你在干什么?"
池辉闭上眼。他记得那天。那是他高三的五月,父亲去世前三天。他记得自己在干什么——在学校的音乐教室,给同班的女孩子弹吉他,唱一首情歌。因为他需要钱,那个女孩子答应给他五千日元,只要他唱一首《突如其来的爱》。
五千日元,够他两周的饭钱。
“我在上课。”池辉说,“妈,你早点睡。"
他挂了电话。图书馆的空调很冷,他搓了搓手臂,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屏幕上的公式开始模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打开了电脑D盘里一个被隐藏了七年的文件夹。
那一年,他13岁,泡沫经济破裂的第三年。
父亲从建筑公司的高层管理被踢到工地监工,工资减半再减半。母亲从钢琴教师变成保洁,日薪一千日元。股市泡沫时加的杠杆赔得血本无归甚至负债累累,他们从六本木的三层贯通大平层搬到足立区的廉租房,四十平米,阳台朝北,终年不见阳光。
池辉记得搬家的那天,父亲蹲在玄关抽烟,烟灰缸是剪开的矿泉水瓶。他说:“池辉啊,对不起。"
那是父亲第一次道歉,也是最后一次。
第一份工作,是乐队。
池辉国一那年,吉他已经弹得很好。不是爱好,是生存技能。他在Livehouse认识了一个主唱,叫Ken,染着金发,身上有刺青。Ken说:“小子,你弹得不错,来我们乐队,一场演出给你两万。"
两万日元,够母亲一周的药钱。
池辉去了。第一次演出是在新宿的地下酒吧,台下二十几个人,烟雾缭绕。他站在舞台角落,贝斯低鸣,像一头困兽。演出结束,Ken拍着他的肩膀:“你小子,天生吃这碗饭的。"
池辉笑得游刃有余:“多谢Ken哥。"
他笑得越好,心里越空。他知道自己在腐烂,在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
第二份工作,是模特。
高二那年,乐队解散了。Ken因为贩叶子进去了,临走前把池辉介绍给一个摄影师,说:“这小子脸好,能赚钱。"
摄影师是个中年女人,眼神像X光。她让池辉穿着白衬衫,解开三颗扣子,躺在石膏像旁边拍了一组照片。照片卖给了时尚杂志,池辉拿到了十五万日元。
母亲在病床上问他:“池辉,你哪来的钱?"
“奖学金,”池辉说得面不改色,“东大附中给的。"
他在说谎这件事上,天赋异禀。
第三份工作,是陪酒。
高三,父亲的死亡赔偿金还完了大半的债,但母亲的薪药每月要二十万。池辉在银座的一家会所找到工作,穿白衬衫黑西裤,给客人们倒酒。
他长得好,又会说话,很快成了招牌。客人摸他的脸,他笑;客人把手放他大腿上,他笑;客人问他“多少钱能跟你过夜”,他笑着说“我只卖酒,不卖身”。
但那天晚上,他跟着一个开保时捷的女人走了。他记得那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记得她公寓里的水晶吊灯,记得她递给他支票时说的话:“你太好了,值这个价。"
他拿了钱,四十万日元,母亲还能撑两个月。
他回到家,不住地颤抖,惊喜于这笔横财来得太容易,震撼于自己走捷径的肮脏想法,自嘲于沦落到这般境地还要自尊,自卑于阶层滑落后难堪的现实……在浴室里搓了三个小时,皮肤搓得发红,像要把自己剥掉一层皮。
朝日池辉,你现在有的挣有的吃有的住还想要什么?你只是一个需要活着的动物罢了,无论是光鲜亮丽的幸福中产还是乱七八糟又糜烂的**底层又怎么样,在日本你至少饿不死,你已经尽力担着那么多东西了——父亲的债母亲的病往后的生计都是可以慢慢努力的,脸值几个钱尊严值几个钱,拿去卖了换成救命钱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你自己那些天真烂漫干净纯粹?笑话,你配吗?
六年来,这样的想法花样百出地无数次在朝日池辉的脑海里凌辱自己
还债的最后一天,是池辉20岁生日。
他站在银行柜台,把最后一笔钱汇进债主的账户。走出银行时,阳光很刺眼,他觉得自己像个新生的人。他在十字路口把那张存了七年的银行卡剪碎,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一家理发店,把染成银色的头发剃成寸头。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朝日池辉,你干净了。"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很空,像被抽走了什么。
现在,池辉坐在东京的图书馆里,对着那个文件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开。
他不需要打开。那些记忆是刻在他骨头上的,一碰就疼。他给导师发了封邮件:“教授,我接受留校邀请。"
我现在很干净,我在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着。
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又亮了。
凤凰的信息:“我在你宿舍楼下。你不在,我就一直等。"
池辉看了眼时间,凌晨1:47。他回复:“平等院君,你的数学已经及格了。不再需要家教。"
“我需要。”凤凰秒回,“我需要你。"
池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关了。
不需要了。他想。所有需要他的人,最后都会失望。父亲需要他养老,所以他加班到死;母亲需要他照顾,所以他卖身还债;凤凰需要他——需要他什么?教他数学?还是别的什么?
池辉不敢想“别的什么”。那个概率是0.0003%,是误差,是统计学上的“不可能”。
他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他没带伞,就这么走进雨里,像一个自虐的仪式。雨水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他想起在U17的那个暴雨夜,凤凰摔倒时抓住他衣角的样子。
他当时的心跳,是85。
现在,是72。
稳得像死人的心。
第二天,池辉去了父亲的墓地。
三年没来,墓碑上落了灰。他用手擦干净,看着照片里那个中年男人,笑得拘谨而疲惫。
“爸,”他说,“我考上东大了,修士,快毕业了。"
“我找到工作了,日薪两万,很体面。"
“我把我妈照顾得很好,她还能认出我。"
“我……”他停顿,“我还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孩子。"
他说到这句,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对不起”,想起自己那句“学费交不上了”。
他跪在墓碑前,像当年父亲跪在玄关。他说:“对不起。"
他为自己即将要做的决定道歉。
第三天,池辉回到京都,没有回U17,而是去了平等院家的山门。
但这次,他上去了。管家看见他,眼神冷淡:“朝日先生,少爷在训练。"
“我不是来找他的。”池辉说,“我来找夫人。"
夫人正在擦拭茶碗,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朝日先生,您决定了?"
“嗯。”池辉跪坐在她对面,“我决定,终止合同。"
夫人放下茶碗,终于正眼看他:“理由?"
“我不合适。”池辉说,“我的过去,配不上平等院家的未来。"
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撕开自己的伤口。他说了乐队,说了模特拍摄,说了各种开豪车的男人女人。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数据。
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朝日先生,”她说,“你知道凤凰为什么学弓道吗?"
池辉摇头。
“因为弓道教人三点。”夫人说,“第一,拉弓时,心要空。第二,放箭时,手要稳。第三,中靶后,要忘记。"
她顿了顿:“你教会了他第一点,但你自己,做不到第三点。"
池辉怔住了。
“你的过去,”夫人说,“不是靶子,不需要忘记。它是你的弓,让你射得更准。"
她站起身,从佛龛里取出一枚护身符,塞进池辉手里。
“凤凰的脚伤,需要人陪。”她说,“那个人,只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敢让他的心率,突破190。”夫人看着他,“也只有你,能在190的时候,把他拉回来。"
池辉攥着那枚护身符,像攥着一块炭,烫手。
“夫人,”他说,“我……"
“你没有不配。”夫人打断他,“不配这种想法,是傲慢。"
她转身走了,留下池辉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和室里,窗外是平等院家三百年不变的钟声。
那天晚上,池辉回到训练营,推开了凤凰的宿舍门。
少年人坐在床上,脚踝还肿着,但眼神亮得吓人。他看见池辉,冷笑:“你还知道回来?"
“嗯。”池辉走进去,把护身符扔在他床上,“你妈妈给的。"
“我妈?"凤凰愣住,“她给你这个干什么?"
“她说,”池辉坐在椅子上,背很直,像在下什么决心,"她说让我陪你。"
“陪我什么?"
“陪你的脚伤,陪你的数学,”池辉顿了顿,“陪你的心跳。"
凤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朝日池辉,”他连名带姓地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池辉说,“我在说,我愿意尝试验证0.0003%。"
他说这句话时,心率手环显示:91。
第一次,在凤凰面前,他的心跳,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