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约合同生效的第三天,朝日池辉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平等院凤凰。
这种疏远是隐形的、数据化的——他不再主动发送心率提醒,不再在食堂与凤凰同桌,甚至将凤凰的数据分析优先级从“实时”下调为“每日汇总”。凤凰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监控数据延迟时,冲进了数据分析室。
“你故意的。“他把平板拍在池辉桌上。
池辉正给德川和也做反手优化模型,头也不抬:“平等院君,我的时间很值钱。"
“我的就一文不值?"
“你的,”池辉终于抬眼,笑容礼貌而疏离,“已经被你母亲付过了。"
凤凰愣住了。池辉从没在他面前提过“母亲”和“金钱”的联系,这是第一次,像一把钝刀子,划开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膜。
“你什么意思?“凤凰的声音低下去。
”字面意思。”池辉把平板推回去,“从下个月开始,你的数据分析由三津谷他们接手。我主要负责论文收尾,以及——”他顿了顿,“寻找新的家教客户。"
“你要走?"
“合同只续了三个月。”池辉说得理所当然,并且把平等院凛之前给自己汇的二十万的存折递过去“三个月后,U17合宿结束,我们钱货两清。"
他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凤凰盯着他的笑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睫毛的颤抖、嘴角的抽动、眼神的闪躲。但什么都没有。池辉是完美的,完美到令人愤怒。
“好。”凤凰最终说,“很好。"
他收了存折转身离开,门摔得震天响。种岛修二从档案柜后面探出头:“你终于把他惹毛了。"
“嗯。”池辉低头继续敲键盘,“这样他就能专心训练,不会被数据分析分心。"
“你真是这么想?"
“我是数据分析师。”池辉说,“我只相信最优解。"
种岛没再说话,只是调出后台监控,指着屏幕上凤凰的心率数据:“最优解就是让他心率破百,失眠到凌晨两点?"
池辉瞥了一眼:心率98,时间02:17。他面无表情地把数据窗口关了:“那是他的事。"
周六,疗养院。
池辉每个月的第二个周六会雷打不动地探望母亲。朝日美和子今天精神很好,甚至认出了他。
“池辉,”她叫他,手抖着摸他的脸,“你瘦了。"
“没瘦。”池辉把带来的草莓冰激凌喂给她,“是你记错了。"
“我最近,总梦见你小时候。”美和子含着冰激凌,说话含糊,“你站在台上弹吉他,头发那么长,像个女孩子。"
池辉的手顿了一下:“妈,那不是我,是别人。"
“是吗?”美和子迷茫了,“可我记得,你在发光,很帅气哦。"
池辉没再争辩。他替母亲擦嘴,像照顾孩子。护工走过来,递上新账单:本月新增理疗项目,费用十二万日元。
“比之前贵四万。”护工歉意地说,“新疗法效果比较好。"
“用。”池辉接过账单,扫了一眼,签字,“用最好的。"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抽烟——疗养院不允许,但他需要。烟雾升起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平等院家的管家,那个穿和服的中年妇人。
“朝日先生。”妇人鞠躬,“夫人让我来探望,没想到遇见您。"
池辉把烟掐了:“夫人费心了。"
“夫人说,凤凰少爷最近,训练状态不佳。”妇人递过一个信封,“这是额外的酬劳,希望您能多费心。"
池辉没接:“我已经在合同期内,尽我所能。"
“但凤凰少爷,似乎需要更多的关心。"妇人的眼神很淡,但话语很重,“他从未对任何人,像对您这样上心。"
“那是他的事。”池辉说得礼貌而冰冷,“而我,只是家教。"
他绕过妇人要走,但她轻声说:“朝日先生,平等院家的少爷,不能有不合适的羁绊。"
池辉停下脚步。
“什么算不合适?"他回头,笑容完美得像面具。
“身份、年龄、过往。”妇人一字一顿,“这些,您比我们清楚。"
她走了。池辉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十二万的账单,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自嘲。
他掏出手机,给凤凰发了条信息:“今晚的数学补习取消。我加班。"
凤凰秒回:“你他妈在躲我。"
“是。”池辉回得干脆,“很明显吗?"
“明显到瞎子都看得出来。"
“瞎子是看不见的哟。"
池辉收起手机,把账单折好,塞进钱包。钱包很薄,除了账单,只有一张旧照片——是他和父亲在工地门口的合影,照片背面有父亲的笔迹:“与爱子池辉合影。"
他站在疗养院的走廊里,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抽出来,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八点,平等院凤凰出现在数据分析室门口。
他没穿训练服,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兜头,像来寻仇的。池辉正在给越前龙马做发球优化模型,头也不抬:“有事?"
“有。"凤凰把一张卷子拍在桌上,“96分。"
池辉终于抬眼。卷面整洁,字迹工整,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三种解法,其中一种是池辉从没教过的。
“你找人代笔了?“池辉问。
“自己考的。"凤凰说,“种岛监考。"
池辉沉默了几秒,把卷子收起来:“很好。你可以结业了。"
“然后呢?"
“然后?”池辉笑了,“然后我们的合同关系结束。恭喜平等院君,数学不再是短板。"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书。凤凰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
“朝日池辉。”他连名带姓地叫,“你看着我。"
池辉没抬头,只是保存越前的模型:“平等院君,这里是工作场所。"
“所以?”凤凰一把合上他的电脑屏幕,“工作场所,就不能说真话?"
两人的脸在应急灯下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池辉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了一丝裂痕。
“你想听什么真话?"他问。
“听你说,”凤凰的声音在抖,“听你说你为什么躲我。"
池辉没回答,只是推开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图表。
“这是你的情绪值曲线。”他说,“过去30天,每次你看见我,这个值就会异常。"
“所以呢?"
“所以,”池辉终于看向他,眼神像冰锥,“作为数据分析师,我需要消除异常值。最好的方式,是切断数据源。"
凤凰被这个回答噎住了。他盯着那张图表,上面确实有峰值,红色的,像心跳。
“那你的心呢?”他问,“你的心跳,就不异常吗?"
“我的?"池辉调出另一个窗口,是他的心率曲线,“很稳。从始至终。"
凤凰看着那条几乎平直的线,忽然觉得无力。他面前这个男人,像个完美的机器,没有破绽。
“好。”他最终说,“很好。"
他又走了,这次没摔门,只是轻轻关上,像放弃。
池辉坐在空无一人的数据分析室,盯着那条“很稳”的心率曲线。
他把时间轴拉到30天前,找到篝火晚会那天。那条平直的线,在大冒险环节,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78→85→81。
只持续了3分钟,但确实有。
他移动光标,在那个凸起上标注:“异常值_平等院凤凰_大冒险”。
然后他把整个窗口关了,清空回收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训练营传出消息:朝日池辉的论文被某顶刊接收,需要回东京参加答辩。
他请了三天假。走之前,他把凤凰的数据分析报告交给三津谷,交接工作做得滴水不漏。种岛看着那份报告,最后一页写着:
“平等院凤凰,数学能力已达标,无需继续家教。建议:减少数据监控,增加自主决策训练。"
“你真的要走?“种岛问。
"答辩完就回。”池辉收拾东西,“但家教工作,到此为止。"
“他还没同意。"
“他不需要同意,这是工作,不是恋爱,而且,”池辉拉上行李箱拉链,“关系是可以单方面结束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行李箱的拉杆,第一次没拉起来。他试第二次,才成功。
第三天晚上,池辉在东京的酒店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只有三个字:“你说谎。"
池辉没回。他截图了,然后删除了发件人记录。
但他没删照片。那张照片躺在相册最底层,像一颗埋起来的种子。
第四天,池辉答辩结束,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留校吧,你天生该搞研究。"
池辉没回答,只是问:“教授,如果一个数据模型,出现了无法消除的异常值,该怎么办?"
“删掉。”导师说,“或者,接受它成为模型的一部分。"
池辉点点头,但心里清楚,他两种都做不到。
第五天,他回到京都,但没有回U17训练营。
他去了平等院家的山门下,站在石阶下,像第一次来时那样。但这次,他没有上去。
他只是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但下山时,他遇见了凤凰。
少年人穿着弓道服,显然是刚训练完,看见他时,眼神先是亮了一下,然后沉下去。
“你来干什么?“凤凰问,声音是冷的。
“路过。”池辉说。
“路过?”凤凰笑了,“你的心跳,现在应该在撒谎吧。"
池辉没戴手环,但他知道,凤凰说得对。
“平等院君,”他说,“成年人的世界,有很多规矩。"
“比如?"
“比如,”池辉直视他,“老师不能和学生谈恋爱。"
凤凰愣住了。他没想到池辉会这么直接,把窗户纸捅得粉碎。
“谁说要谈恋爱了?“他嘴硬,但耳根红了。
“没人说,”池辉说,“所以我很自恋地提前拒绝。"
他绕过凤凰,继续下山。擦肩而过的瞬间,凤凰抓住了他的手腕。
“如果,”凤凰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不是学生了呢?"
“什么意思?"
“如果我退学呢?”凤凰说,“如果我不打网球不上学了,是不是就不是你的学生了?"
池辉终于停下脚步。他回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
“平等院君,”他说,“别做傻事。"
“我不是傻做事!"凤凰攥得更紧,“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我家的管家,怕我妈,怕我的未来,怕你的过去——"
“够了。”池辉抽回手,声音不大,但很重,“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凤凰几乎是喊出来的,“我知道你是朝日池辉,不是数据分析师,不是家教,不是东大的学生!我知道你会弹吉他,会陪酒,会为了钱做一切事!但我也知道,你会为了我,在凌晨五点做胡萝卜雕的函数图!"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像雾。
池辉站在雾里,看着这个15岁的少年,忽然觉得心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他精心藏起来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没人知道的东西,被这个少年一个字一个字地拽出来,晾在雨里。
“所以呢?"他问,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能怎样?"凤凰向前走一步,“能让我去你宿舍,能让我在停电的夜里听你的心跳,能让你在合同结束后还留下来——"
“不能。”池辉打断他,“平等院君,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什么?"
“计算,”池辉说,“我计算过,我们在一起的概率,是0.0003%。"
“那不是还有0.0003%?"
“那是误差允许范围。”池辉说,“在统计学里,这个值等于零。"
他说完,转身走了。这次凤凰没再拦,只是站在雨里,对着他的背影喊:
“朝日池辉!你算错了!"
池辉没回头,但他的脚步,乱了一拍。
那天晚上,池辉回到数据分析室,建了一个新的模型。
输入变量:年龄差7岁、家庭背景差3个阶层、收入比1:50、过往污点指数0.87。
输出结果:可行性,0。
他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最后把模型删除了,清空回收站。
然后他给三船教练发了封邮件:“教练,我申请提前结束合同,到平等院脚伤好的那天。违约金从我的薪水里扣。"
发送成功的时间是凌晨4:17。
他的心率手环显示:72,平稳,没有异常。
但他知道,这次,数据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