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的最后一天,天空呈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湛蓝。那种蓝太纯粹了,像是被特意洗过以备存档的胶片,让海野昴下意识地想要眯起眼睛,仿佛直视它会被灼伤。
早晨的集合哨比往常晚了一个小时。当海野昴拖着步子走到餐厅时,发现长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早餐——不是往常那种精致的和食,而是堆成小山的吐司、煎蛋、培根,还有一大壶冒着热气的咖啡。这是"最后的放纵",迹部宣布的。
"今天不训练,"迹部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这个数字化时代,他依然坚持看纸质版,说是"帝王的情报收集方式","进行友谊赛。冰帝对立海大,双打。"
"诶——"切原赤也哀嚎,"最后一天还要打吗?"
"不是正式比赛,"迹部放下报纸,嘴角勾起一抹笑,"是惩罚游戏。输的一方,今晚负责烤全羊。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海野昴身上,"海野昴,你和我搭档。"
餐厅瞬间安静了。
海野昴正往吐司上抹果酱,手顿了一下:"我?"
"对,"迹部说,"既然你已经暴露了你那'复古'的网球技术,就别想再躲在底线捡球了。今天,我要你站在网前,像真正的冰帝成员一样战斗。"
"但是部长,"忍足推了推眼镜,"海野前辈和你的打法……怎么说呢,风格差异太大了。你的是华丽进攻,他的是……"
"efficient,"海野昴接过话头,把涂好果酱的吐司咬了一口,"我明白。景吾,你确定要和我搭档?我们可能会互相妨碍。"
"妨碍?"迹部挑眉,"那是弱者才会用的词。强者会互相补足。你的网前截击,我的底线进攻,完美的组合。"
"是完美的矛盾,"海野昴嘟囔,但嘴角上扬了,"好吧,输了别怪我。"
"我们不会输,"迹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闪亮,"因为我会让你打出前所未有的、最华丽的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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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红土球场被晒得发烫。
对阵的双方是迹部/海野昴 vs 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这个组合一宣布,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太卑鄙了!"丸井文太在场边跳脚,"让部长和副部长搭档打双打,这是作弊!"
"不,"柳莲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从数据上看,幸村和真田的单打胜率都极高,但双打配合次数为零。而迹部和海野……虽然也是临时搭档,但海野前辈的网前控制欲极强,迹部的底线覆盖面积广,理论上存在互补性。"
"说人话就是,"忍足笑着补充,"这是一场'两个单打王者强行双打'的灾难性比赛。有好戏看了。"
海野昴站在网前,手里拿着那把刻着"To the future"的球拍,感觉掌心在出汗。对面的幸村正在微笑着系鞋带,真田则在做最后的压腿,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规则,"迹部站在底线后,声音响亮,"三盘两胜,抢七决胜。没有裁判,界内界外自觉。"
"如果球印有争议呢?"海野昴问。
"相信自己的眼睛,"迹部说,"还有……相信我。"
海野昴转过头,看着迹部。少年站在底线后,阳光照在他的紫灰色头发上,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那种令人嫉妒的、纯粹的自信。
"……好,"海野昴轻声说,"我相信你。"
比赛开始了。
第一盘是灾难。海野昴和迹部完全没有配合,像两只试图占领同一领地的野兽。海野昴在网前截击时,迹部往往也在向前冲,导致两人撞在一起;迹部在底线准备大力抽球时,海野昴的站位又挡住了他的击球路线。
"让开!"迹部吼。
"你才该让开!"海野昴回吼,"那是我的球!"
"网前是我的领地!"
"底线才是你的!别越界!"
15-40,幸村轻松保发。他站在对面,微笑着说:"两位,双打不是个人秀。需要我借你们一本《双打配合入门》吗?"
"闭嘴!"迹部和海野昴同时说,然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挫败。
"暂停,"迹部走到网前,抓住海野昴的手腕,把他拉到一边,"听着,这样下去我们会输得很惨。调整战术。"
"怎么调整?"海野昴擦着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那就建立一个频道,"迹部说,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海野昴的手腕,金属手镯陷入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痛,"我信任你的网前,你也信任我的底线。简单点:球过了发球线,就是你的;没过,就是我的。不要抢,不要退,相信自己的位置。"
"如果漏了呢?"
"那就漏了,"迹部盯着他的眼睛,"但至少我们是在一起漏的,不是在互相指责中漏的。"
海野昴看着迹部,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燃烧着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少年正在教他一件事——不是网球技术,而是如何信任另一个人,如何把自己后背交给对方,如何停止计算和防备。
"……好,"海野昴说,"不过如果我接不住,你要帮我补位。"
"当然,"迹部笑了,"我是帝王,覆盖全场是我的职责。"
第二盘开始,奇迹发生了。
也许是迹部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海野昴放下了某种执念。他们开始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一样运转——海野昴在网前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截击、高压、扑杀,动作不再优雅复古,而是充满了凶狠的效率;迹部在底线后如帝王般巡视,任何一个试图越过海野昴防线的球都会被他以更凶猛的姿态击回。
15-0。30-0。40-0。
"好耶!"向日岳人在场边尖叫,"那个高压扣杀!海野前辈跳得好高!"
切原抱着头,"居然被截住了!"
真田和幸村开始感到压力。他们不得不改变策略,试图用挑高球越过海野昴的头顶,但迹部的后场高压如同炮弹;他们试图打向两人中间,但海野昴和迹部像是有了心灵感应,总能由最合适的一个去接。
6-4,第二盘扳回。
决胜盘,抢七。
比分交替上升,6-6,7-7,8-8。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海野昴感到肺在燃烧,膝盖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他看向迹部,发现少年也在大口喘气,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是不知疲倦的野兽。
最后一分。幸村发球,瞄准了海野昴和迹部之间的空隙——那是一个狡猾的追身球,让两人都会犹豫。
海野昴没有犹豫。他大喊一声:"我的!"
他扑了出去,身体在空中舒展,像一张拉满的弓。球拍触球的瞬间,他感到手腕一阵剧痛,但他无视了它,狠狠地将球砸向地面。
球落地,弹起,幸村的回球下网。
9-8,比赛结束。
海野昴摔在地上,红土灌进了领口。他仰面躺着,看着蓝天,听到迹部的脚步声跑过来,然后是一双手把他拉起来。
"我们赢了,"迹部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看到了吗?那就是我们的配合!"
"看到了,"海野昴喘着气,笑着,"虽然狼狈得像两个醉汉在打架……但我们赢了。"
"不是醉汉,"迹部纠正他,眼睛亮得惊人,"是帝王和他的……"
"他的什么?"海野昴挑眉。
"……他的搭档,"迹部顿了顿,最终说,声音轻了下来,"暂时的,但也是最好的。"
海野昴看着迹部,看着这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少年。他想说"这不是我的打法",想说"我只是在配合你表演",想说"这种华丽我不可能维持一辈子"。但他看着迹部脸上的笑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至少现在,让这个少年高兴一会儿吧。
"恭喜你,"幸村走过来,伸出手,"很精彩的比赛。那种配合……不像是第一次搭档。"
"像是命运,"真田难得地补充,虽然表情依然严肃,"虽然打法丑陋,但有效。"
"谢谢夸奖,"海野昴和幸村握手,"下次我会打得更漂亮的。"
"没有下次了,"迹部突然说,声音很坚定,"下次我们会配合得更好。这是约定。"
海野昴看着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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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烧烤晚会成了庆祝胜利的狂欢。烤全羊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少年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喝果汁。
海野昴坐在稍远一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宝丽来相机——那是他昨天在轻井泽的二手店买的,花了三千日元,相纸贵得让他肉痛,但他还是买了。
他偷偷拍下照片:
- 切原赤也试图吹熄篝火的火星,结果把自己刘海烧卷了一撮,表情惊恐。
- 丸井文太和向日岳人为了一个鸡腿进行相扑对决,双双摔进草堆里。
- 真田弦一郎被忍足骗着喝了一口所谓的"特制饮料"(实际上是芥末汁),脸色发青却强装镇定。
- 幸村精市微笑着看着这一切,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像是一位宽容的神明。
- 迹部景吾站在火光旁,紫灰色的头发被染成橘红色,正在大声指挥如何切羊肉,姿态像是一位在指挥交响乐团的指挥家。
最后一张,海野昴把相机对准了自己和迹部。他走过去,站到迹部身边。
"笑一个,"海野昴说,举起相机。
迹部转过头,看到相机,愣了一下:"这种老古董还能用?"
"能,"海野昴说,"来,靠近点。"
迹部不情不愿地靠过来,肩膀挨着海野昴的肩膀。海野昴按下快门,相机发出"咔嚓"一声,吐出了一张逐渐显影的照片。
两个人影在白色的底片上慢慢浮现:海野昴笑得眼睛弯起,迹部板着脸但嘴角微微上扬,背景是模糊的篝火和星空。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手腕上的金属手镯和迹部的运动手表在闪光。
"给我,"迹部伸手要照片。
"不给,"海野昴把照片举高,"这是我的纪念。"
"那是我的相机……"
"是我买的,"海野昴笑着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借给你看。"
迹部哼了一声,但不再争抢。他看着海野昴把相机收好,突然说:"下周回东京后,全国大赛的预选赛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海野昴说,"我会去现场当经理的。"
"之后是地区赛,然后是都大赛,"迹部继续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如果一切顺利,全国大赛在八月。那时候……"
"那时候怎么了?"
迹部转过头,看着海野昴,眼神里有一种海野昴从未见过的、属于未来的迷茫:"那时候我就高三了。之后是升学,是继承家业,是……"他顿了顿,"是很多东西。"
海野昴看着他,感到心脏被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了海野岳的电话,想起了那个"联姻"的暗示,想起了迹部终究要回到的那个世界。
"你会做得很好,"海野昴轻声说,"帝王大人无论做什么,都是最华丽的。"
"你呢?"迹部问,"八月之后呢?你的高二也结束了。你还要继续重读高三吗?还是……"
"我不知道,"海野昴诚实地说,看着篝火,"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去旅行,骑我的自行车,去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海野昴微笑,"远到收不到明信片的地方。"
迹部沉默了。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夜空中,像是一颗颗短暂的星星。
"你会回来的,"迹部最终说,不是问句,而是命令,"在完成你的……旅行之后。你会回来的,对吧?"
海野昴看着迹部,看着这个还相信承诺、相信永远、相信"之后"的少年。他想说"会",想说"我保证",但他知道那是谎言。
"也许吧,"海野昴说,"如果那时候,你还记得我的话。"
"我会记得,"迹部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记得你欠我的分期付款,记得你还没打赢我一个球,记得……"他顿了顿,"记得你是我最好的搭档。暂时的,但也是最好的。"
海野昴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有些悲伤:"那为了让你记得更清楚,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手工制作的皮质钥匙扣,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景吾"两个字,还有一个小小的网球拍图案。
"我自己做的,"海野昴说,"用那个断掉的球拍的皮革。手艺很烂,别嫌弃。"
迹部接过钥匙扣,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刻痕。他抬起头,看着海野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丑死了,"迹部说,声音有些哑,"刻字都不直。"
"不要还我。"
"我要了,"迹部迅速把钥匙扣收进口袋,"作为抵押。在你还清分期付款之前,这个归我保管。"
"强盗逻辑。"
"帝王的逻辑。"
他们相视而笑,篝火在身后燃烧,把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棵树的两个枝干,短暂地共享着同一片土壤,却注定要向不同的天空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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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下后,海野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那本宝丽来相册。他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贴上去,在照片下面写上日期和简短的备注:
"切原的刘海,2025.5.28"
"丸井vs向日,2025.5.28"
"真田的芥末脸,2025.5.28"
"幸村的神之微笑,2025.5.28"
"景吾的篝火,2025.5.28"
最后一张,他和迹部的合照,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最终,他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暂时的,但也是最好的。2025.5.28 - ?"
然后,他从背包深处拿出了一个信封——那是他今天早上收到的,大哥海野岳寄来的"妈妈的快递"。他没有打开,因为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可能是钱,可能是信,可能是某个晚宴的邀请函,或者是那张永远有效的黑卡。
海野昴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封。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腕上的金属手镯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暂时的,"他轻声对自己说,闭上了眼睛,"对,只是暂时的。"
窗外,轻井泽的夜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海在很远的地方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