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中也猝然仰头,一阵猛咳将嘴里的咸苦尽数喷出。眼睫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抹掉,他便一把捞起身下的太宰,手急切探向他脖颈。
入手冰寒,像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生肉,激得他心脏骤然一缩——
砰。极轻的搏动从指腹下传来。
一下。两下。
很弱,像快要断掉的线,但到底还在。
中也提到喉咙眼的心这才沉下去半寸,敛敛神,抬眼审视四周。
一片漆黑,只有金属龙骨一声声的悲鸣,混着细微的水声。滴,嗒,滴,嗒,从四面八方拢来。
中也眨了眨眼,适应了黑暗。
他所在的应当还是进入愿景前的那间屋子,二楼尽头,酒神的寝室。只是此刻,整间房已经倾斜得不成样子,少说也有六十度。双开门歪斜着半埋进水里,海水正从门缝源源不断地漫进来,一寸寸吞噬家具残骸,水位已几乎没过他和太宰。
若不是身下那几把木椅歪打正着卡成了一个支架,太宰这会儿多半已无声完成了一场漂亮的溺毙。
中也又低头看回太宰,但见他双目轻阖,眉心舒开,竟透着种说不出的安详,夙愿达成死而无憾那种。
中也太阳穴一跳,耳边不合时宜地回响起愿景里太宰那些话……说什么生死与共的人。
“谁要跟你这混蛋一起死啊!”中也小声嘟囔,强压下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抬头寻找逃生路。
头顶也是漆黑一片,连预想窗外的朗星明月也没有,但隐隐有冷风拂面,携来阵阵鬼哭狼嚎。
中也闭上眼,感官全开,再睁眼时,目光直射向斜上方一破窗。
窗外乌漆嘛黑,看不真切,但那所谓鬼哭狼嚎,实则是风调皮涌进窗口,捎来的几声不成样的呼救。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这窗大抵是他先前闯入时暴力冲破的那扇。
是等水漫到窗口游出去,还是现在就折腾过去?
中也敛眉,边思索着,边伸手去够身侧漂浮的家具打算借力,腹部却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咝——”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白。先前是海水冰冷,麻痹了知觉,现下那疼痛如洪水猛兽反扑上来,直撞得他眼冒金星。
他迅速摸向腹部。
果然。碰到了一硬邦邦的棍状物,应是什么家具的金属杆件,从他右腹斜贯进去,又从后背穿出。
“呵……这倒省事。”
他冷哼一声,一手摸上杆件与皮肉的相接处,一手将太宰往上托了托,松手的瞬间——
指尖红光倏然亮起,“哧”一声闷响,金属杆应声断了头尾,留了小半截在体内充当临时止血栓。
中也额角爆出冷汗滚进海水里,他却连眼都没多眨一下,立刻把太宰重新拽回怀里,开始上下其手,检查他是否有伤。
优先腹部。他记得失去意识前,自己是整个扑在太宰身上的。若那根东西把他们一起贯穿……
他不自觉咬紧了唇。
水里一切触觉都愈加敏感,衬衣布料下的腰腹摸着柔韧富有弹性。他下意识按了按,脸色惊变!不对!
他敏锐地嗅到咸腥的海味里多了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脸色一沉,手指迅速顺着摸下去,蓦地触到一片粘滑,是血。
“啧。”他轻啐一口,立刻又去摸太宰颈侧,脉搏还在。但,泡在水里不是办法。
他四下一顾,拉过身侧不知是边桌还是椅子的物件,一扬手把太宰托了上去,用肩架离了水面。
此时,水位离那破窗还有两人高。
中也按了按腹部的伤口,借着尖锐疼痛让脑子继续保持清醒。总之,先靠到窗边。
“嗡——”
裤兜忽然震了一下。
中也懵了一瞬,忙掏出手机。屏幕竟是亮的,不愧是组织特制的玩意儿,泡了这么久还没彻底报废!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阿呆鸟。
他想都没想,按下接听。
“喂——”
“呦!小中也!”阿呆鸟朗朗笑音压着机舱隆隆扑了过来,聒噪但动听,“还有十分钟到定位——”
“带医护了吧?”中也单刀直入。
“欸?”阿呆鸟一愣,随即笑得更响,“不是吧!?我们所向披靡的重力使——”
“是太宰。”中也直接打断,语气已透出失望,因为阿呆鸟来接他——
“我来接你,什么时候带过医护!”阿呆鸟理所当然地笑道。
中也沉默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他伤得很重?”
中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人,轻声道:“……腰腹部有伤,剩下的还不确定。”
“唔……”阿呆鸟在那头沉吟起来。
中也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深吸口气,问:“假死药总带了吧?让人心脏停跳的。”
“唔……你是想……”阿呆鸟那边话说到一半,忽然乱了起来,“哎哎!别抢我电话!哎!你给我——”
“阿呆鸟!?”中也急切大喊,喊声在整个房间内激荡回响,竟打破了受力平衡。
下一瞬。
“吱呀——!”
龙骨发出了最后一声濒死尖鸣,底部激流猛地一顶,带着中也整个人向上抛去。情急之下他一口咬住手机,舍了家具,双臂死死把太宰护在怀里。
混乱水流中,他背脊“咚!”地狠撞上船壁,直把五脏六腑都撞散。他牙关猛地一紧,虎牙差点没把手机屏生生咬碎。手臂更是不必说,定是没收住力——
“唔……”一声痛呼在耳侧响起,紧接着呛咳不止。
中也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奇异地松软下来,他赶紧把手机从嘴里拿下来,气息乱着,嘴角却先一步扬了起来:
“醒了?”
“咳……咳咳……”回应他的只是猛烈的呛咳。
“醒了就好。”
中也说着松开一点力道,正想继续和阿呆鸟通话,岂料太宰却像只受惊的八爪鱼,骤然手脚并用死缠了上来,整个人沉甸甸挂在他身上,带着他一起往下坠。
“喂!咳——”中也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给我放手!”
“咳,放不了……”太宰气若游丝,贴着他耳廓,“腿……咝,抽筋了。腰……好痛。”
中也额角狠狠一跳,一口血差点堵在胸口,又急又怒,没好气地骂道:“亏你还是青花鱼,改名叫青花鸭吧!”
他嘴上骂着,手却半点没松,反而老老实实把人搂得更稳了一点。另一手想借手机光照向四周,却陡然发现掌心空空!手机,不见了。
他忙低头探进水里,一星微弱的光亮,在很深的水下苟延残喘,晃晃悠悠地往更深处沉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彻底熄灭。
中也:“……”
“这下难办了,”太宰声音哑得厉害,声音里却还带着点欠揍的笑,“不如丢下我这累赘,先暴力飞出去吧,重力使大人?”
“……那你倒是先放手啊。”中也冷哼,瞥了眼太宰死扒在自己肩头的手,又往水下探去,“破窗在下面,但……”
他顿了顿,于黑暗中收紧搂着太宰的手臂,傲然笑道:“你既然醒了,我带你从上面照样出得去。”
太宰一声轻笑,贴在中也耳边,慢悠悠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红光骤然从中也体内倾泻而出,在水波折叠反射下,晃得四下粼粼生辉,似极光般绚丽至极。也锋利至极,所过之处尽数碎裂。
船壁。海水。挡在他们头顶的一切。
风猛烈冲撞进来的瞬间,中也已带着太宰逆风而上,如龙腾空,须臾间跃出沉船,飞入夜空!
太宰死死抱住中也,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像是要趁着这一刻将彼此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心脏停跳时间,一秒到。
红光立散。
两人如断翼之鸟,自半空中失速坠落,狠狠砸回海里。
“啪——!”
溅起的水花冲天而起,又劈头盖脸砸回海面。哗啦啦一阵乱响后,四周重新归于寂静。
月亮藏起来了,海上的夜,便是极致的黑。只隐约听得风里捎来的:
“你看见了吗!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你冻出幻觉了吧!”
“还有什么比船突然烂成这样超现实!”
“别废话了,落水前打的求救电话也不知道——”
“噗哈!!!”
一前一后两声,太宰中也几乎同时浮出水面,而后是不分彼此的呛水声。其中一个声音很快弱了下去。
“喂,太宰!”中也从腋下环住太宰前胸,把人往上托,让他面朝上浮着,是标准的水上救援式。
太宰毫无反应。
中也抬手就拍上他的脸,带着水声啪啪响:“喂!别睡!阿呆鸟估摸还有七八分钟到!给我撑着!”
太宰:“……”
“……”
中也也安静下来,手慌忙摸向太宰颈侧,发狠似地找脉搏。但也不知是水泡久了,还是海水太冰了,又或者只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那皮肤一时竟摸着像腐烂的塑胶,没有温度,没有弹性……
他声音一下变了调:“……太宰?”
以太宰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加上出血,在海水里泡……
他脑中骤然一片轰鸣。萨尔玛母亲的脸,羊成员倒下的身影,港口Mafia任务中他救不了的人,忽然全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乱成一团,密密麻麻叠在他眼前,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晶子姐在就好了!他止不住地祈愿。
这就是太宰在他中病毒昏迷那两日体会的……恐惧吗?不,也许还不足一半。
可这已经是中也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清晰地触碰到这种情绪。它有个最没出息、最狼狈的名字。名曰,害怕。
他不愿承认,但事情已然明朗。
在黑漆的夜,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这个他怀里抱着的唯一还算温暖的热源,是他无法摆脱,更害怕失去的桎梏。
“……太宰。”
他再次轻唤,带着丝哽咽,虚虚散在风里。
海风难得很听话,习习地吹,带着海波悠悠地荡,一下一下,像最温柔的摇篮曲。他平日最喜欢这般的海,喜欢和海鸟在海面竞速,和海豚在海底畅谈,可往后,他怕是再也喜欢不起来了,如果太宰真的在这……
他低下头,把脸狠狠埋进太宰湿冷的颈侧,呜咽着低咒:“太宰……你个混蛋!你要是敢死在这,你那个家可就归我了。干部头衔也给我易主。绑带,相片,你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全都给你烧了,一件不留!”
他一连串支离破碎地骂着,换气当口,仰头吸了口气,继续:“还有墓碑上——”
“墓碑上……”幽缓声音忽然轻轻接过话头,又不住地咳。
“太宰!”中也喜叫。
幽缓继续,一字一顿:“咳……刻,中原中也之夫,太宰治。”
中也整个人僵住。
怀里人缓缓掀开一点眼皮,似笑非笑,脸白得要命,活像刚从黄泉路上摸回来,但还在嘴欠。
“你不反驳……咳咳,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中也一时竟不知道先该骂,还是该把人掐死算了。心脏在胸腔里疯跳,榨得血液一股股往上冲,又恼又喜又怒又惊,冲得他眼前发花,大脑宕机。
太宰咳着轻笑。
“既如此,作为礼成……”
他望着中也,缓慢又认真地吐出后半句:
“来吻我吧。”
他说完,便安安静静等着。
海潮涌动,一起一伏,相贴的温度在冰冷的海水里逐渐消褪。就在太宰开始担心他暴躁的恋人会就此把他扔进海里喂鱼时,脸上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痒。凉凉的,软软的,他想那是中也橙色的发。
紧接着,颈间的桎梏骤然收紧,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像海一样咸湿的吻撞了上来。不,该说是扑咬。
中也明显半点不会,也没打算学,咬得又凶又乱,毫无章法。虎牙发狠似地从他唇上刮过,又擦过舌尖,又痒又痛。太宰被亲得险些笑出来,偏偏又甘之如饴,甚至想痛一点才好,痛了才更能证明中也也如此渴求着他。
吻突然停了,太宰一时有些惋惜。
却听得中也鼻尖抵着他鼻尖轻喘道:“刚才那个是许诺你记起来,就给你的吻。”
那声音不似塞壬之声悦耳,带着的尽是海的咸涩,但还是夺走了太宰的呼吸。
不待太宰反应,中也再次覆了上来。
这次不一样,极尽温柔。软舌温热,细细舔过方才剐蹭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带来无尽痒意。可惜稍纵即逝,轻若鸿毛,同愿景中的额吻那般。
中也退开。两人的心跳体温却还连着,在吃人的深海里,融融生出团小小的暖流。
隐隐有螺旋桨嗡嗡声破空而来,由远及近,捎来一线白光撕开夜色。
两人充耳不闻,只定定注视着彼此。
那光斜落在中也的眼里,映得那片钴蓝一点点亮起来。起初像夜空里最冷最远的星,随后又像海天相接时将升未升的旭日,最后彻底化成一整片被曙色照透的海。宽广,浩瀚,纳百川。
太宰再次忘记了呼吸,以至于中也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进了骨头里。
中也看着他,嗓音低哑,郑重得近乎庄严,像在许诺一个要用往后一生去守护的誓:
“这才是礼成。”
四月的甜 一路甜到小中庆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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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愿者上钩(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