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说完,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回音。
掌心里那只手僵冷如石,他心头一跳,悄悄掀起半边眼帘去瞄。
太宰依旧维持着那个淡如薄纱的笑,鬓发被风吹拂着向左,定格在扬起的弧度里——
“按照规定,管理者不可帮入境者直接达成愿望。”酒神的声音突兀响起,没有来处,像是从空气中直接渗出来的。
中也迅速环顾四周。遍地是被按了暂停键的黑鼠,不见人影。一股躁火噌地冒起,张口就骂:“喂!缩头缩脑的!出来!”
“……嘛,”那声音微妙地顿了顿,竟还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出来怕您打我~”
中也后背一麻,恶寒顺着脊椎往上窜,再次猜想:不会吧……这玩意儿真是酒神残魂?!但,可能吗?港口Mafia前首领的“复活”纯粹是兰波「彩画集」作妖,但兰波已经……不在了。
如若只是异能「天从人愿」,那这异能也未免太过邪门,竟似有人性,或者说,人格。中也见过最接近的存在,只有BOSS的爱丽丝。可那不是「Vita Sexualis」的特殊之处吗?
他锁起眉心,沉声逼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友情提示,船将沉。”
酒神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语气忽然一转,回归了无机质的冷感,念诵讣告般毫无起伏道:
“如果太宰先生的肉身发生意外,愿景会随着肉身的死亡一并结束。”
中也的目光猛地落回太宰身上,眉头压得更低。
“而在那之前,我会强制送您回归现实,以确保您的肉身存续。”
“……是确保你自己的存续吧。”中也冷嘲一声,没给对方接话的机会,紧跟着逼问:“你刚才那句,管理者不可帮助入境者直接达成愿望,意思是说,让他知道我的名字叫中原中也,就是谜底。我没理解错吧?”
“……”愿君没正面回答,只发出声模棱两可的鼻音。
“少墨迹。”中也语速飞快,几乎不给自己留迟疑的缝,“我问你,既然这里的一切都是由记忆构成,那刚才那种投影一样的记忆碎片……你也能调出来,对吧?”
“您想调取哪一段?”
中也握着太宰的手不由收紧,一闭眼道:“塔塔尔村。”
“关于塔塔尔村,检索到三个时间节点。”愿君的声音无波无澜,“分别是,两年前,一年前,以及最近。”
……两年前?
中也眉目一凛,也就是说他一年前和太宰来塔塔尔村的直觉不错,太宰果然早就去过那里。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放最近的。”
中也应得又轻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一样,偷翻他人记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咳咳咳!”
猛烈的咳嗽声骤然炸开。
中也下意识循声望去,迎面撞上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被病痛拧得几乎变了形,像是要把肺咳出来那般,咳嗽不止。脸上,脖颈,前襟,全是红斑,随着剧烈的咳嗽疯狂闪烁跳动,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魇。
下一瞬,那张脸骤然逼近,视野猛然一黑,画面像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住了。但咳嗽声却更近,更沉,一声声似是要擂进心鼓。
这是……
‘太宰’抱住了‘他’。
“啪。”
画面外,太宰扣着他的手猛地一收。
中也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一把拽进怀里。太宰的胸膛贴上来,温热的鼻息落在他颈侧,支离破碎,轻得像随时会散掉。
“……太宰?”中也担心地偏过头。
太宰没应。
他眉头拧得很紧,显然正被记忆复苏时那种像要将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出去的剧痛折磨着。
但露出的半只鸢眼还强撑着支棱起,定定,一瞬不瞬,深深盯着前方画面,一星生理性水光挤在眼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咳咳——咳!”
又是一声猛咳,戛然而止。
中也下意识把目光挪了回去。
黑幕复又亮起,滑过交纵的橙色发丝,圆白的耳垂,鬓边一圈极细的绒毛,最后一点点定格回‘他’的脸上。
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包在橙发红斑艳艳里,似是张白宣,转瞬就会被火焚尽。
一切静默。
只剩画面外,太宰忽轻忽重的呼吸刮在耳畔。
中也却像连呼吸都忘了。心跳在疯跑,从胸腔里一路狂奔出去,冲进记忆深处,撞回去年生日宴那场假死乌龙,跳进当时那片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的、无边无际的悲恸里。
“喂。”
画面未动,只响起了‘太宰’的声音,冷冽暗哑,像金属被雪水浸过,是中也从未听过的声线,陌生得令人生畏:
“我要见丘克。”
“……丘克?”中也几乎是下意识跟着复述了一遍,木然转头去看太宰。
太宰按着太阳穴,仍蹙着眉,视线却死死钉在画面上,没说话。只以下巴为轴,在他肩上小幅度转了转。摆明了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他不知道。十足可气,又……无辜。
中也后槽牙紧了又紧——
“……不看了,好不好?”太宰冷不丁开口,气若游丝,竟显出一点罕见的小心翼翼。
中也差点把牙咬碎。
“不想看了……”太宰懒懒掀了眼皮,目光终于从前方抽开,落到中也脸上。眸光淡淡,像隔着一层薄雾,远得抓不住。
中也与他对视,眼角烧得猩红,惨然一笑:“……可我想。”
“咳咳!”
咳嗽声再起,但闷闷的,像是埋在被子里。
画面暗得很,只剩床头一点微光,昏昏地照着床上那团白蘑菇似的被子。
“水……”话音未落,一只手掀开被子,下一秒却受惊般尖叫着缩回黑暗。
与此同时,‘太宰’已啪地关掉了床头灯,画面重新坠回一片漆黑。
只依稀听见他慌忙去端水杯,声音压得很低:“水在这里。”
回应他的,是一团沉默的白蘑菇包。
“……中也?”
‘太宰’的声音沙哑干巴,该喝水的分明是他才对。他轻唤着,伸手扒开白蘑菇一隅。
‘中也’整张小脸都埋在臂弯里,黑黑一坨,半天才委委屈屈挤出几声模糊的单音:“水……”
“咕嘟。”
一声清晰的吞咽忽然炸在中也肩头,是画面外的太宰。
中也猛地回过神,前所未有的尴尬席卷全身,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是他自己要看的。
他是……在畏光?
然后呢?
他是怎么梦游发癫的,太宰又是怎么……
中也拳头不由攥紧,下一瞬,他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
“咕嘟。”
这一声却来自画面里。四下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水声……嘹亮。
是‘太宰’在……哺水。
“咕嘟。”
这一瞬,已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画里还是画外。是中也,还是太宰。
两人后背贴着前胸,抱成了石像。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层石壳下,两颗滚烫的心脏是在如何赛跑。
咚咚。咚咚。咚咚咚。
你追我赶,赛得难舍难分,赛到同频,赛成一体,仿佛两人共用一副双生心脏,离了一个,另一个就将无法跳动。
“中也……”
太宰在中也耳畔低低呢喃,声音含在唇舌间,熟稔亲昵,就像他已经记起了一切。
“小狗……”
画面里的‘太宰’也在叫他。沙哑,低微,字字泣血。
中也已然恍惚,心脏跳得太快,累得发酸。一双钴蓝眼本能大睁着盯着画面,忘了眨。
“太宰”似乎终于喂完了水,略略退开。
视野里仍是一团黑。下一秒,他探手捞过被角盖了回来。又把人裹成了一朵鼓鼓囊囊的白蘑菇,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幽冷的微光。
画面不动了,似是静止。
中也这才慢慢想起要呼吸。空气里那点淡淡的海腥一丝一丝渗进肺里,又冷又涩,透心凉。脑子清醒了一瞬,警铃大作。
任务优先,算算时间,应是不多了。
“愿君!”他语气压不住的焦躁,“时间!”
“我正想提醒您呢~您最多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将——”
“那就快进。”
中也这句话几乎像在无理取闹。
虚空中静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如您所愿。”
下一瞬——
“热。”
白蘑菇包剧烈晃动起来,一只手狠命撕开了被子。
“中也?!”
‘太宰’的声音听上去又惊又疑,立刻俯身去看——
红光暴起。
只一眨眼,那床被子就已碎裂成漫飞的棉絮。
‘中也’却还是不依不饶地嘟囔着热,紧接着衣衫便跟着碎了,一丝一缕刮在身上,露出大片光洁的肌肤,以及……
心口处绽开的妖花。
中也的心猛地悬到了喉咙口,他死死盯着那彼岸花似的纹路,眼底几乎要裂出血来。
那是他的「污浊」。是未经他允许,擅自汲取他生命力而流泻的力量。
那花纹内里,红心闪烁如岩浆湍流。外缘,点点黑墨似群蚁狂舞。下一瞬,那黑与红便像火山喷发一般同时涌出,藤蔓似的刹那铺满胸口,又沿着锁骨与脖颈疯长上去——
“唰!”
画面骤然一黑,而后一缕银蓝色的光带划亮黑暗,红光一瞬消弭。
是‘太宰’抱住了‘他’。
中也几乎是无意识地抬手,按上太宰环在他腰间突然紧箍的手,冰得吓人。
他胸口一时翻起无数话头,却哽在喉头,半天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所以,他果然失控了,对吧?
而这个已经忘了他的太宰,此刻也该猜到……
不,该看明白了吧。
他,不是人。
“热……”
画面里的‘中也’许是被抱得太紧,又在喊热,猫叫似的,一声又一声。
中也自己也觉得浑身烧得厉害,血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从胸口一路烧到四肢百骸,烧得手指都在发麻。
他掌下蓦地一用力,猛地挣开了太宰的怀抱。
画面里的‘中也’也是如此,可甫一脱离太宰,红光便又重新炸了起来,像一道甩不脱的诅咒,周而复始,无穷无尽,而抑制诅咒的唯一解药是……
‘太宰’。画面里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再次把人牢牢抱住。
蓝光起。红光散。
如此往复。
直至‘中也’终于安静下来,软绵绵地蜷成一团,再次陷入昏迷……
……
“小狗。”
中也一瞬战栗,再次分不清,这声音是画里还是画外的太宰在说话。正发懵时,太宰整个人便压了下来,把全身重量都挂到了他身上,逼得他小退了半步才稳住。
太宰的肩膀在轻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中也,”太宰声音蒙在他颈窝,似也在颤,“你……不会消失的,对吧?”
中也蓝眼圆睁,脑子又空了一瞬。
这又是哪跟哪?
“砰!!!”
画面里一声惊天巨响,应声起的是刺得人眼底生疼的猩红光芒!
中也只觉整个愿景都蒙上了一层令人心惊肉跳的血色。那血色里,心电监护仪暴出疯一样的尖鸣,“嘀嘀嘀——嘀——!”拉得人头皮发麻;阿米尔在门外“咚咚咚”地拍门,嘶声大喊“太宰先生”;而这一切纷乱嘈杂的正中,是‘太宰’极轻极轻、微不可闻的一声:
“……中也。”
‘中也’正一点点从床上悬浮起来。四肢无力地垂,橙发却无风自动,向上翻涌,像有什么古老而凶暴的邪祟正借着这副身体缓缓醒来。
以这个视角,‘太宰’应是半跪半伏在地……
中也忽然认出来了。这是阿呆鸟告白那夜,他回想起的那一幕。太宰红着眼,脸色憔悴得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朝他扑过来。
画面里,‘太宰’也在朝‘中也’扑去。
‘中也’猛地高扬起脖,发出一声暴戾至极的嘶吼:“嘎——吼!”
绝非人类。
中也钴蓝眼又一瞬失焦。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早在暴风事件里,他就应该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内核,是由2383行人格代码打造的荒霸吐的容器,实验体A5158。
但,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站在第三者的视角里,站在太宰的视角里,审视这个“怪物”。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是这样的东西。
所以他果然,还是不该……
“中也!”
太宰在他耳畔猛地大喊,声音却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海面。
另一头,画面里又接连传来语无伦次的破碎喘息,像溺水之人拼命扑腾时溅起的水花:
“中也,小狗,蛞蝓……小不点……蛞蝓……”
中也眼前一片血雾,耳朵也似是塞了棉花,脑内嗡嗡直响,许多声音都远了,只剩一句模糊的叹息漏进来:是啊,你是……
“砰!”
额头突地一阵钝痛,是太宰狠命给了他一记头槌。中也眼前金星乱冒,那层血雾被撞散了,终于重新看清太宰的脸。
那只没被绷带遮住的眼正死死瞪着他,像在看什么仇人。可抚上他眼下的那只手,却是极尽轻柔,指腹擦过时,像一片羽毛轻拂。
“哭什么,难看死了。”
太宰恶狠狠说着,可瞪着瞪着,眉目又一点点软下,缓了声,一如往常幽缓,却又加了点近乎宿命的沉意。
他望着中也,像是站在火海边,一点点把人往回拖:
“中也,你听好,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中也,是我太宰治的搭档,恋人,是要和我生死与共的,人。”
中也眨了眨眼,像整个人都被这一连串字句撞死机了,听不懂人言。
“喂喂,”太宰眉尾滑下,嘴角勉强勾出个发白的笑,“主人可是在告白,小狗一句都不回,是不是太不给面——”
“你记起了?”中也打断他,声音暗哑,又追着补了一句,“全部?包括我的名字?”
画面里,阿米尔他们还没有出现。按顺序,他们接下来就会叫他——
“……”太宰的表情猛地一僵。
不,僵住的不是只有他,是整个愿景又一次定格了。
“抱歉,情况紧急,现在请您立刻回归现实。”愿君的话依旧礼貌得很,但中也已敏锐感觉到,眼前一切都在变淡,变远,像一张被水浸湿后正在褪色的旧照片。
“等等!太宰他还没!——”
“最后五秒。”
“我……”
褪色的愿景中,太宰缓缓出声。
“中、中原先生!”画面那头,阿米尔和桐原少主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当然记得。”
太宰笑了,如冰消雪融。
“我蓝眼睛的恋人,中原中也。”
话音未落,中也未及回应,眼前已闪白,下一瞬便灵魂出窍似的混沌起来。
在意识熄灭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恭喜太宰治达成初始愿望【重识中原中也】。”
啥也不说了,爽
顺便叠甲保命,小中是不是人这件事原著没明说啦,所以……嗯……OOC是我的。
再顺便放个设定。
酒神人物原型:托马斯·格拉威尼奇,奥地利作家。著有《当所有愿望实现:以自由,以死亡》。爱喝酒设定取自小说里主人公。其余设定均为杜撰。
愿景出来后准备准备过圣诞 天天给太中过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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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愿者上钩(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