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他什么反应?”
公关官一身孔雀蓝从银饰摊上回头,手里捏着枚银亮流苏耳饰,比在耳下熠熠闪动,衬得那张脸愈发雌雄莫辨,“怎么样?好看吗?”
“……配这假发还行。”中也挑起他斜搭在肩头,编成麻花的乌黑长发,啧啧称奇,“跟真的似的。”
“哼,就是真的~”公关官一把抽回发辫,重新扎进琳琅满目的饰品堆里,嘴上绕回正题,“别打马虎,小中也定是跑了,这几天又上赶着帮村民准备Moussem。太宰那家伙怕是……”他偏过头,勾起个轻盈戏谑的笑,“……要气炸了吧?”
“啧。”中也咂舌,偏过头去。
热浪滚滚的闹市,皮革香辛,牲畜与烤肉的焦香混着黄沙蒸腾而起。各色头巾摩肩擦踵,融成一条川流不息的彩河,比他和太宰一年前逛的Souk还要喧嚣几分。
“快快!哈桑姨家的酥饼再晚点就抢不到啦!”三两孩童呼朋引伴,像阵旋风从中也身侧掠过,眨眼间没入人海。
中也眼力极好,视线追随那些个翻腾的小脑袋一路向前,撞上哈桑姨红光满面,在一圈竹筐里忙活得不亦乐乎,不由欣慰笑起。
笑着笑着,眼角余光一片大喇喇的白格外刺眼,他定睛一看,是哈桑姨小吃摊旁的一鞋摊,整整齐齐,码着清一色的白皮鞋。
嗡——
刹那间,强烈的既视感如闪电划过脑海。
笑得慵懒的骗子,胸前银坠晃动的光斑,一身老人味的打手和他那双黑弹似的眼……记忆碎片像坏掉的灯泡在他眼前频闪。
他心脏漏跳一拍,猛地去寻摊主。是个皂袍裹身,白花花胡子能当围脖的老头,正慢悠悠编着草绳。
他紧绷起的肌肉又松下,但脑内却没平息。原来……丘克和阿兰,他与他们那个时候就见过?那个阿兰能抹除记忆的异能……失效了?那么他那两天的记忆……
“咝。”耳垂突然一冰,他秒速偏头。
公关官正捏着另一枚靛蓝色流苏耳饰在他耳边比划:“诶?小中也,这个颜色很衬你的眼睛哦。喜欢嘛?我买来送你~下次陪我——”
“喂!你是谁?”一道明艳女声在身后不客气地响起。
不等中也回头,公关官眨了下眼,那双饱含风情的眸子倏地睁大,小鹿那般水光汪汪,一矮身缩到了中也身前,只露出小半张脸。
“……”中也回身,“小红?”
哈米拉依旧一袭红衣,只是换成了节日盛装,细碎的金饰从头坠到脚,少了几分少女情怀,多了些许庄重。
中也刚要笑——
“太宰先生呢?”小红却扬起半边眉,眼扫向中也身后,语速奇快,“我刚一路走来,听村民们都在传,今日中原先生身边跟了个顶漂亮的姑娘。”她说着,气势渐弱,末了眼垂下嘟囔了一句,“……确实,漂亮……”
“哼!我不信!能有漂亮哥哥漂亮!?”
童音一起,中也和公关官齐齐俯身看。
萨尔玛夜星的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和公关官对视,忽闪,忽闪,再忽闪。她猛地咽了口口水,转而怒瞪中也:“就算她好看!可漂亮哥哥怎么办!?美人哥哥不能——”
“噗!噗哈哈哈哈哈!”公关官终于破功,捂着肚子倒在中也背上,笑得花枝乱颤,声若银铃。
“你、你笑什么!?”萨尔玛叉腰,气势汹汹,一张面团似的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哈哈哈。”公关官笑不停,一双秋波眼笑出了泪,眼尾晕开一片桃花似的薄红,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丢了魂。
一条宝蓝头巾哗地从天而降,兜头罩住了这祸国殃民的妖孽。只剩下肩膀还在轻颤,传出闷闷的笑。
中也拽着头巾角,讪讪挠头:“他……只是我朋友,且名草有主。”
“他?”小红萨尔玛异口同声,作呆滞脸。
“是,自我介绍一下,”公关官一把扯了头巾,面上已恢复平日无懈可击的优雅浅笑,“我是小中也的……密友。”他眼波幽幽挂到中也,指尖轻揉着眼下,语气娇嗔,“都怪小中也,害我要长皱纹了哦。”
萨尔玛小嘴张成了O型。
公关官朝她柔柔一笑,继续调侃中也:“没想到,你们这是早就官宣了呀~”不等回应,又问:“说起来,那呆子哪去了?”
“……”这俩问题,中也一个都回答不了。他清了清嗓,正想岔开话题——
“哈米拉!”遥遥来了声吆喝正赶巧,是阿米尔在几步开外挥手。
“吓!”小红如惊兔跳起,拎着红裙拔腿就跑,不忘回头喊,“祭祀要开始啦!”
“祭祀?”公关官注意力立转,演员的本能让他对这种民俗格外上心,“是你说的矿灵?”
“对!走!看表演去!”萨尔玛抢答,拽着中也就往人群里冲。
人流裹挟着他们向前。铜铃声率先破空,紧接着长笛嘹亮,声声穿云。萨尔玛灵活地拉着两人挤到最前头,豁然开朗。
入眼是一片涌动的蓝色波涛。头戴蓝巾的舞者踩着异域乐点,绕着正中支起的木架,像游鱼般旋转交织。木架之上,老村长身着藏乌长袍,在烈阳下泛着乌鸦羽毛般的光泽。他垂首闭目,嘴里念念有词,晦涩的古语藏在乐声里,时急时煦。
他身前,半跪着火红如焰的哈米拉,双手高举,托着一支足有一臂长的描金牛角。
公关官好奇:“这牛角——”
“嘡啷!”一声铜铃震天响。
乐声骤停。游鱼立止。所有舞着齐刷刷面向木架仰面跪倒在沙海中,像大漠顷刻开了片蓝湛鸢尾。
“正午了。”萨尔玛气声道,竖起食指悄悄指了指天。
公关官不解,就见着老村长双手接过牛角,放到嘴边,盆大的豁口直指苍穹,正对天顶那轮白星似的烈日。
“呜——呜哞——”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吹响,伏着沙面滚过,仿佛在召唤沙漠深处沉睡的古神。余音在旷野与晴空之间久久震荡——
村长猛然将牛角倒扣在木架之上!
同一瞬,所有舞者猝然像折扇翻转,个个五体投地,双手交叠,深深按入沙中。
一时静默,耳边只剩众人细微的呼吸和那声未尽的牛角……直至被热风彻底吞噬。
“嘡啷!”又是一声铜铃。
余音未散,萨尔玛已跳起来,叫着“爸爸!”朝其中一个蓝头巾舞者扑去。竟是阿米尔。
他尚未及站起,半蹲着就被女孩撞了个满怀,旋即稳住身形一把抄起女孩架到肩上,走了过来,额间薄汗闪烁,微喘道:“怎么样?第一次见吧,我们的祭祀。”
“震撼。”公关官抢答,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摩挲,眼神发亮,显然已在构思如何将其搬上舞台或银幕。
阿米尔鹰眼瞟向公关官,又迅速看回中也。
中也顿了一下,才道:“我倒是见过类似的,在我来的地方。”
公关官放下手:“擂钵街?”
中也轻轻应了声:“嗯。”
公关官沉默了。萨尔玛却来了兴致,从爸爸肩头直起身问:“也是祭祀?祭祀什么?”
中也面色平静:“荒霸吐。”
“那是什么?听着好酷!”萨尔玛两眼放光。
“……”中也抿嘴,眼下意识瞟向一侧,正对上公关官那双柔柔的,似是看透一切的眼,在朝他笑。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对哦,超——酷的!是神明哦!”
慵懒声线连带着条胳膊强行插入,搭在了中也肩上。
“漂、漂亮哥哥……变丑了。”萨尔玛瞬间瘪了嘴。
中也猛扭过头,扑鼻而来一阵土气。他皱了皱鼻,这才看清是……太宰。他那张一贯收拾得人模人样的脸上,东一块灰西一块斑,发上沙粒点点,活脱脱刚从沙坑里滚出来的难民。
“噗,”中也乐了,一边嫌弃地推开他怼来的脑袋,一边开嘲,“怎么?急训不顺利?让马欺负了?”
太宰根本不在乎脸被推得变形,另一只手也死死搂上来,像只赖皮膏药,歪着嘴,口齿不清地反驳: “怎么可能?驯马和驯狗一样简单,小狗你就看着吧!”
“哈?!你要是摔个狗吃屎,我可没闲情捞你!” 中也膝盖猛顶太宰腰胯!
“哼哼!用不着!那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因为——”太宰还不忘卖关子。
中也暴怒:“因为?!”
“……”
两人扭打成一团,尘土飞扬。
“……女神哥哥,你不劝架吗?”萨尔玛拽了拽公关官的衣角。
“女、女神……”公关官难得汗颜,但面上依旧优雅,笑看地上两个滚来滚去的幼稚鬼,悠悠笑道: “劝什么劝?这是他俩的……情趣。”
体术冠绝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中原中也,怎么会拿太宰治这病秧子没办法呢?
“但,这么打真的没问题吗?”哈米拉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拧着眉看两人从地上打到天上,打得难舍难分,灰头土脸,嗫嚅了好几下,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记忆……还是没恢复吗?”
中也霎时停了手,太宰没收住势,一拳搡他脸上。
嚓。嚓。中也倒退两步,靴底碾过沙砾。
“……中也?”太宰显然没听到哈米拉的低语,面上半是无措,半是疑惑。
中也垂头,捂着脸不语。半晌,才仰起头,嘴角竟勾出抹肆意的笑:“哈……行啊,拳头挺硬,看来恢复得不错。”
“……”
太宰沉默,视线扫过一旁面色各异的几人,瞬间猜到了七八分。他抬手揉了揉乱发,任沙粒簌簌如雨落,徐徐开口:
“中也,你——”
“走吧。”中也却已侧过身,偏了半边头招呼他,“去换身衣服,一会儿不能糟蹋了矿财主找的骏马。”
阳光慷慨披洒在他身上,映得那一身白袍圣洁如雪,当真是神明在世,就连发间恼人的沙粒,都像是精心点缀的金粉,熠熠生辉……
“好。”
身体比大脑更诚实,待太宰反应过来时,他已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一手搭上了中也的肩,另一手伸过去揉他的发。
“喂!手拿开!脏死了!”
“主人好心帮小狗去沙,小狗该摇尾涕零才对~”
“我看你皮还痒是吧!”
“哎呦!疼!疼疼疼!”
……
“所以,是有赛马?”公关官收回目光,对着萨尔玛笑。
女孩再次被蛊惑,口目皆张,呆呆回:“是,我带你去。”
公关官笑得更艳:“谢谢~”
tzz太爱了,啧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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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宝石与矿(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