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午，日头偏斜。
温度降了些，但闹市火热不减。
萨尔玛在人海中领路，一步三回头。公关官笑得柔曼，正想提醒她小心看路——
“到了！”萨尔玛一个急刹。
公关官猝不及防，嘭地撞上女孩，忙低头道歉，再一抬头对着眼前攒动的人头，哑了声，好半天叹道：“这阵仗，比戛纳红毯也不为过啊……”
“这里——！！！”一声大喊穿透人墙。
公关官眸光一亮，循声望去。人墙挡不住的神骏白马上，一银黑刺猬头颇为醒目。正朝这伸长了脖子，金瞳灿灿，蓝银披风随着狂舞的手在风中猎猎，就像是……王子一般。
公关官笑靥如花，抬手刚要回应——
“哎呦！”他的王子向来帅不过三秒，身子一歪，狼狈挂在马鞍上，瞬间变回了他熟悉的呆子。
阿呆鸟顷刻立眉竖目，猛地坐正，扭头吼向旁边一匹黑马：“你俩TM有完没完！”
然而黑马背上的两人正纠缠不清，对误伤同伴毫无歉意，甚至没多看一眼。
“你TM为什么要和我挤一匹！？”中也腰弯成弓，手脚并用，势要把身前这个大型挂件踹下去！
“不是说了嘛！只有这匹肯让我骑！”太宰死皮赖脸蜷在他身前，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搂住他的腰，大言不惭。
“那你就给我滚下去当观众！”中也情急之下没收住力——
“嘶！”太宰五官登时拧巴成乱麻。
“……”中也立马触电般松手，只剩两眼瞪得溜圆，死揪着太宰不放。他深吸一口气，缓了声，“行，我换马。”
太宰眨巴两下眼，撅起嘴，小声嘟囔：“来不及了。”话音未落。
“啪——！”发令枪响。
一时间，蹄声如雷，马鸣萧萧。数道矫健身姿冲破硝烟，踏起红尘漫漫。
只剩阿呆鸟一句炸雷余音留在空中：“先走一步！”
“……啧。”中也眉目压下，不服输的火焰熊熊燃起，冷声道，“抓紧了。”
下一秒，黑马如离弦之箭射出，四蹄腾空似飞起，眨眼间超过群马，直追前方那道遥遥领先的白影。
横滨车神游刃有余地扯着缰绳，甚至极有闲情地回头调侃：“带着太宰治也好！省得你重力作弊！”
“嘁！我还需要作弊？”中也狂笑一声，猛拍马颈，“再快点！赢了给你加餐！”
黑马竟似通人性，“咴——嘶——！”一声马啸，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劈开滚滚沙浪，须臾间便与白马并驾齐驱。
中也眼角只捕捉到一瞬阿呆鸟的目瞪口呆，黑马已载着两人，拖着蓝银尾羽，奔向红绸横栏的终点。
风声烈烈，人群的吆喝口哨沸腾如海。
“中原先生！”“冲啊！”“飞起来！”连成一片。
中也长眉飞扬，一双钴蓝眼不惧风沙，流光溢彩，嘴角那抹猖狂恣意的弧度，仿佛回到十四岁初遇，一身墨绿色机车服，制霸擂钵街的少儿郎。
“唰——！”
红绸被黑马雄赳赳挺起的胸膛撞断，带起，在风中飘扬成胜利的缎带。
中也得意舔了舔虎牙，正要勒马——
缰绳却被猝然夺走。
一直老实缩在他怀里的太宰，突然拽着马头偏向西方，冲势不停。
“喂！去哪！”中也伸手要抢回缰绳，岂料马受惊之下竟是更快了，撒开丫子跑得忘乎所以。
“去月亮升起的地方！”太宰直起身，蓬松的棕发蹭过中也的下巴，一阵痒。
“……”中也一时语塞，只匆忙转头看身后还半悬空的太阳，渐远成色块的人群，以及一颗似乎在跳脚的银黑刺猬头。所有的喧嚣，迅速被呼啸的风声吞噬，稀释，直至隐没。
他转回前方，透过太宰起伏的肩头看到沙海茫茫，和一年前一样……不过月亮竟是冒头了，从目光所及最远的沙丘上，露出小半张脸，似月牙，但他知道，今晚是满月。
“……月亮在村里也看得到。”他声音不大，正好落在太宰耳边。
“不要。”太宰声音更轻，似爱人耳语。
“……先回去。答应了阿呆鸟要帮他——”中也突地顿了声，是太宰回头凝视他。他移开视线，极轻极快地补完话，“……正式告白。”
“……”
太宰默默不语，鸢眼在飞乱的发间闪烁，似是能读出哀切。
中也心脏一抽，咬牙翻身下马。背砸进柔软沙地，连滚两圈卸力。站起时，那匹黑马已载着太宰冲出去很远，化作一个银蓝黑交织的小点。他就这么默立眺望，没有动。
“嘶——咴——！”
遥遥一声马嘶，那黑点转身以更快的速度反冲回来。太宰半立在马背上，身姿飒爽，棕黑发与马鬃齐飞……
这不是骑得很好吗？骗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上来。
中也依旧纹丝未动。
“咴儿——！”又是一声，马蹄擦着中也的面高高扬起，撩起他橙发飞舞，凌空悬停一秒，“嘭”地踩进沙里。
太宰高踞马上，俯视下来，脸隐在烈日黝黑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风停了，闷得喘不过气。
寂寂无声中，太宰幽幽开口：“真不去吗？”
中也抿唇昂首，正对上那只在阴影里愈发亮的鸢眼。一瞬恍惚，仿佛见到了那日太宰高烧说疯话的样子……也是这么炯炯如火星，落到他面上，灼得发疼。
他深吸了口气，攥了拳：“好啊，去。”他看着太宰眼里倏然闪烁的星点，勾唇哑笑，“只要你把那两天的事说清楚。”
“……”太宰手一抖不吭声了，倒是黑马“嚯”地打了个响鼻，难耐动蹄，搅得沙地一阵窸窣作响。
中也唇角随之垂下。他一直知道，太宰那日所谓的坦白，八成是假。这个混蛋太聪明了，聪明到学不会坦率，连带着他，也像个傻瓜。
“不说就回去。”
“……”太宰还是一声不吭，甚至敛下了眼。
中也心口蹿出火，急切伸手去拽马头两侧垂落的缰绳——
抓了个空。是太宰偏了马头。
“……行，正好，”中也唰地收回手，转身就走，“为赏月做的饼分给公关官——”
“上马。”
中也停步，挑着眉回过身去，只见太宰伸出的手，修长，白净，在夕阳下泛着莹润的光。他顺着那手向上看，太宰偏着个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中也心下长叹，没接手，只抓了缰绳牵上马，大步朝Moussem的方向去。
“……你不上来？”
中也蓝银披风在马前顾盼生姿，答非所问：“上次就在这附近交换的礼物吧。”
“唔，”太宰不明所以但还是细细看向周围，黄沙无垠，哪分的清南北，身形随着马儿一晃，笑着猜测，“怎么？小狗想要新项圈？”
“是爱丽丝想要新鞋，上次那黑白双煞的摊位不知还在不在。”
太宰猛僵了脸，迟疑半秒，试探道：“……你想起来了？”
中也走了两步才微偏过头：“没有。”他声音低沉，在静默的大漠里又干又冷，“太宰，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想起来？”
“……”太宰无言以对。
“你到底在怕什么？”中也一针见血。
太宰只觉心脏漏跳了一拍，好半天才找回节奏。怕？对，他怕什么呢？他视线黏在中也后脑勺上，看橙亮发丝在蓝银披风上跳动，像夜海渔火，像火树银花。
中也等不到太宰回答，只拉紧了缰绳，继续沉默向前走。许是沙地太过绵软，他的脚步比平日的缓。两人一马，就这么在大漠里蹉跎，留下深深浅浅的两串沉默的脚印。
日影更斜。
“中也！！！！”远远一声炸雷，黄沙中一点白飞驰而来，扬起一线笔直沙烟。
中也眯起眼，瞧见是阿呆鸟。他那头银亮的发在烈阳下简直像反光镜，闪了几下就冲到眼前，身子歪斜挂在马上，手长长伸下。
中也毫不迟疑一把握住，借力翻身，稳稳落在他身后。白马未停，一个漂亮的漂移，调头朝来处狂奔。
中也只来得及回头瞅太宰一眼，但见他立眉撇嘴，黑马昂扬，气势汹汹地跟了上来，就听阿呆鸟恨恨在前头骂：
“见色忘友！”
“……我这不是上来了。”
“哼！你没看太阳都快掉没了嘛！！！”
“好好好。要不……我给你提个速？”
中也啪地打了个响指，红光应声包裹两人一马。马蹄轻轻一点，蹬出千里，眨眼间便闪回了方才赛马的外围。
“哼！算你还有良心。”阿呆鸟上一句还在骂骂咧咧，下一句突然扭捏起来，“你……你说公关官会喜欢吗？”
“……保准他喜欢。”中也收了重力，方便阿呆鸟御马驰向Moussem最北面。
那里有一小片古老的阿甘树林。树冠奇大，状如华盖，足有两层楼那么高，五六棵稀稀落落散在沙丘上。远远就能望见，每棵树下都围聚着数丛多彩头巾，绕着正中一摊赤烈篝火跳跃。
阿呆鸟狠夹马肚，头一偏看向西方，落日挂在树梢，又看向东面，圆月正悬一半。
日月同辉，时间正好。
白马冲进树群，直奔向最高那棵。树下是萨尔玛，哈米拉等人，以及一身孔雀蓝绝艳的公关官，正大张着碧眼惊讶地望过来。
“交给你了！”阿呆鸟朝中也飞快挤弄了下眼，跳下马，应着惯性小跑两步，堪堪停在公关官面前，双手蹭着裤缝，头垂得像个犯错的学生。
公关官看在眼里，歪头调笑：“呆子，你说让我在这等，就是为了让我看……羊上树？”他说着玉白的指竖起，指向树梢那几团白毛，“趴在那睡觉呢？”
“……嘿嘿。”阿呆鸟紧张得挠头，根本听不进公关官说了什么，只顾露出个标志性傻笑，金瞳转向刚下马的中也，猛一点头。
“啪！”中也又是一声响指清脆。
无形重力场起，树上那几团羊活了过来。在众人的轻呼中，绒绒四散，纷纷扬扬，迎着北非大漠的金色夕晖，下了场静谧又盛大的羊绒雪。雪花落在公关官孔雀蓝的头巾上，成了最温柔的白无垢。
“……公、公关官。”阿呆鸟压了音量，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柔情些，“我……”他突地说不出话。
眼睁睁看公关官缓缓回正头，看他。眉睫落雪，本就绝丽的面容更是空灵不似凡人。而那样一双盈盈碧眼里，装着的竟全是他此刻猫头鹰样的呆脸。
“……我、我——”
“我愿意。”
“？”阿呆鸟大脑还在缓冲，视线愣愣滑到声源……
那双唇，唇形姣好，迭起似花瓣，今日没涂口红，是原原本本的豆红色，有……有些唇纹，大漠干燥该给他买润唇膏才是……
他脑内一团浆糊，一瞬闪白。
他迷蒙眨眼，不见红唇，取而代之的是白透的眼帘，浓密的长睫，和两点晶莹的羊绒雪。
“哇哦！”有人惊呼。
“小孩子不能看的！”
他猛地惊醒，像烫着了一样退开半步：“万、万一有狗仔……”
公关官黛眉一斜：“你阵仗搞这么大，现在知道怕了？”他手攀抚上阿呆鸟后颈向下压，力度轻柔却不容置喙，“而且我的乔装，难道……不完美吗？”他碧眼如丝，眨了一下，像羽毛搔过心口。
阿呆鸟金瞳骤缩，猛地俯下头去，野兽般啃咬起来。
……不愧是美女与野兽。
中也手指微动，不动声色地让这场羊绒雪下得更久些，最好能让这厮再也不三更半夜在他楼上鬼哭狼嚎。他望着望着，嘴角不由弯起，直到……透过漫天飘絮，看到那个逐渐清晰的影。
太宰骑着马，姗姗来迟。他并不着急，远远便下了马，一步一步，像这漫天飞雪一样，缓缓走来。
中也眼角余光里，那两人还在激吻。无意识地，他舔了舔唇，心底破土而出某种冲动——
嗡！
“……中也。”太宰的声音突然极轻地在耳边响起。
中也钴蓝眼闪过一丝茫然，望向那个还在几十步开外的人。就算他耳力再好——
“中也，小狗，蛞蝓……小不点……蛞蝓……”破碎气声再起，比刚才更清晰些，猛地从他记忆黑盒里漏出，拾起一段那夜的碎片。太宰憔悴得鬼一样，从遍地废纸里抬起脸，鸢眼红得可怕，满脸焦灼。
……所以他是失控了吗？在昏迷的时候。所以太宰才怕他想起？
然后，那样的太宰，困兽般冲了过来，他感知不到撞击的力度，但一定很疼，因为记忆碎片最后那一声。
“……小狗。”满是哭腔。
“中也……”
去月亮升起的地方～tzz的浪漫啊
以及预计下周这个单元就结束啦 正好赶上新春快乐
俺顺便提前请个假 年后再见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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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宝石与矿（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