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
丘克笑吟吟冲他挥手,整个人发光一般。他胸前一抹银闪闪尤其亮,定睛看是枚古怪银坠。
传闻……见过那银坠的人都死了,或是在死的路上。
普希金趴跪在地,面如死灰,鼠目猛地紧闭,又豁然睁开——
“是陀思逼我的!不做我会死!他想用矿要挟那橙发小子,但伊万失手了,不得不用我的病毒直接销毁!都是他的计划!你们该去找他!”
他不打自招,一口气吼完,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浑身的肉跟着四颤。丑陋,可恨,又可悲……
丘克笑意未变,指尖摩挲胸前银坠:“那么,他在哪呢?”
“……我、我不知道。”普希金缩了脖子,汗水从他没剩几根毛的光明顶流下砸进他自己的影子里,奇痒无比。他忍不住抹了把脸……
等等,他的手没被绑上?脚似乎也……他眼底溜过侥幸,鼠目悄悄四转,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他怎么联系你的?”丘克似无所觉,声音轻柔像是在问路。
“伊、伊万!都是伊万和他单线联系!”普希金说话间视线已扫遍身前:光洁的白壁,无窗无门,无家具。身下地面光滑坚硬如凝固的牛乳。那么,只剩身后了……
他不等丘克再问,抢先抛出更多信息,伺机以待:“他们的联系方式千奇百怪!有一次伊万竟然说是通过音乐!”
“哦?音乐?”
“对!大提琴曲。”普希金眼睁睁看清道夫从走到房间一角背过身去接电话。
“《月光》?”
“……”普希金哽住,鼠目唰地撤回到丘克身上……好机会!他目光缥缈落在他身后,根本就没在看他!
腿脚先于头脑行动!刹那间他已灵巧旋身,腿蓄力弯蹬,就要冲出去——
却一头撞进了满目的白。
咚!他膝盖狠狠砸回地面。
……这是什么?巨大,明亮,斑斑驳驳的白。
“哦对,”丘克音色清越在他身后响起,依旧带着笑,“是我疏漏了,你或许并不知道乐曲的名字。”
丘克话音由远及近,轻盈掠过他耳侧,继续向前,走进了那片浩瀚的白,停在看不出接缝的落地窗前,悠然转身,对着虚空唤道:“小德。”
“在。”
简短回应,雌雄难辨,不知从何而来,似是四面八方。紧接着,悠扬的大提琴音骤起,充盈了整个空间。
普希金一脸横肉完全垮塌,半张着嘴,状若痴傻。窗外那个巨大的发光体……是月亮?
“是这首吗?”丘克抱臂闲闲而立,指尖在手臂上轻敲着节律。
“……是。”普希金双目失神,像催眠般。
丘克指尖一顿,惋惜摇头:“哎……我很喜欢这首曲的……”他说着转头看回了窗外那轮硕大的月亮,任乐曲在月色中流淌。
婉转,幽佪……美得心惊肉跳。
普希金浑身的肉止不住跟着旋律舞动。乐曲在他耳里已变了调。咚。咚咚。咚。一下两下粗重混乱的心跳在他耳膜疯狂鼓动。他……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你最后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阿兰突然问道,语色低沉粗硬。
“……?”普希金本能朝声源偏头。
“在矿里,你说橙发小子与别人不一样。”阿兰踱近两步,军靴砸在地上,如清脆鼓点,又似希望之钟。
普希金鼠目闪了一下,满脸的肉夸张飞起:“如、如果我说了——”
“就放了你。”丘克轻笑。
“好、好!”他激动地朝前蠕动了两寸,语无伦次,“他不一样!对!我根本没解除异能!”他说着突然猛摇手,“不不!我是说不需要解除异能!因为……”他顿住,脸上半是谄媚半是惊疑,“他体内的病毒,已经自行消失了。”
“消失了……”丘克轻声重复,倏然笑开。白茶色的眼迫不及待寻向阿兰,中途却又猛地落回普希金身上,“谢谢你的情报,辛苦了。”
普希金面露狂喜:“那我——”
丘克:“小德。”
嗡。一空洞应声出现在普希金身下,边缘齐整,幽不见底。他暴怒还未出口,转瞬和空洞一并消失,只留下短促惊呼。
丘克眼落在完好如初的地板上:“欢迎来到无畏舰。”而后抬眼对着空气微笑,“谢谢。”
空气停顿了半秒,响起一清冷男音:“……是我应该做的。”细听,有些微喘。
丘克:“……又在加练?”
“……是。”
“小弗那边——”
“请不要告诉三姐。”被称为“小德”的声音急急打断,他音色本就冷,此刻更显严厉。他随即放软,“抱歉。三姐那,我自己会去沟通。有需要,我随时待命。”
“谢谢你小德,”丘克短促地笑了一声,“晚安。”
话音未落,他面色已冷却,望回窗外。整个身子欣长纤瘦,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莹莹发着光,甚至……没有影子。就像是一抹月下幽魂,像是不存在这世间……
阿兰心再次闷闷地痛起来,手指难以抑制地微微颤动。他,还是不看他。
一曲终了。最后的大提琴低吟,拉得绵长,渐弱,终是断了……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军靴声骤起,续上了乐章,愈来愈快,一连串奏到了丘克身侧——
唰!
阿兰猛地从后抱住了他。
丘克身体一僵,却没挣扎,只对月徐徐开口,如同自言自语:“猜测是对异能有抵抗性……荒霸吐果然神奇。”
阿兰鼻息极轻拂过怀里人耳尖:“……”
丘克似无所觉:“正好天从人愿实验成功,正式启动THE DRAWING PROJECT (TDP) 实验,验证这个猜想。”
“……”阿兰手臂无声收紧了些,厚唇落在丘克颈侧,一触即离。他自然渴望停留更久,但丘克的手已经搭上他的手臂,意欲推开。
“丘克……”他松了力道,只虚虚搂着,“你……冷吗?摸着好凉。”
他看不到丘克的表情,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只知道丘克放下了推拒的手。一头暖灰的发像绒花,在月下轻颤,冷香沁鼻……
迟迟没有回应。他知道,自己该松手了。
“……是你太热了。”丘克突地轻声道,轻得阿兰以为是幻听。
他藏在黑眼镜后的眸子骤然黑得发亮,像夜猫似的,正要开口——
“阿兰。”丘克唤了他的名字,一如往常的疏离,“普希金的「瘟疫」消失了,你的「橡皮」还在吗?”
“……”阿兰终是松了手,再次明白他想拥抱的,也许从来只是镜中花。
他黑黝黝的眸子抬起,映着明月如冰。
·
同样冰凉凉的月映在深鸢的眼瞳里,只是血彤彤的,像一轮熄了火的太阳。
“唰!”
太宰一把掀开被子,猛地坐起。阳光从高窗跌进屋内,烘得满室金黄。土墙,木桌,岁月静好,不见小狗。
“中也!”他急唤,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方才噩梦里,小狗静卧在他怀里,眉目紧闭,橙发在赤月下似血流淌,断了气,“中也——!!”
“叫魂啊。”
门外传来句高喊,“吱呀”一声开了。中也披着一身日光进屋,满头橙发灼灼燃烧,衬得那双钴蓝眼像金乌归巢的大海,如梦似幻。
“哈桑姨听说你累倒,特意准备了点心。”他说着,随手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扔上桌,带起的风捎落了桌正中的几瓣白茉莉。他眉倏地皱起,小心端起花瓶,又朝屋外走去,“快起来洗漱,一会吃饭。”
太宰下意识应了句“好”,声未落,中也身影已消失在发光的门洞里。他眨了眨眼,慢慢滑下床。脚边竟有一双他的拖鞋,蓝布的。他抿嘴,又望了眼门口,起身脚步虚浮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头发蓬乱似鸟窝,但面色尚佳,许是睡得太久,那个噩梦……太长。
“哗——”他抬起水龙头,掬了捧水狠狠拍上脸,透心凉,将那些翻涌的悲悸强行封印回去。
习惯性向左伸手拿擦面纸,竟是拿到了,放的位置和他俩有时出外勤同住时一样。牙刷……他眼瞟向右侧。蓝色小头的,毛刷朝下搁在杯子上,也是他的习惯……
水声哗哗。一切太过完美……
他该不会……还在梦里吧?一场梦中梦?
“喂!别给我在这浪费水,你个绷带浪费装置。”一手从他身侧刺出,啪地压下水龙头。
他扭头,发梢上滴答的水珠甩了中也一脸。
“……”中也眉毛抖了又抖,钴蓝眼不善地瞪着他。下一秒,转身,“别墨迹,我饿死了。”他径直走回小屋正中的木桌,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已放了三菜两碗,正腾腾冒着热气。
“咕噜——”
太宰的胃这才觉醒。竟是到午饭了?
“我睡了多久?”他嗓音还是初醒的沙哑。
“两天。”
太宰挤牙膏的手一顿,不等他再问,中也已夹起根火辣的大鸡腿,猛咬一口,唔哩唔哩道:“昨天我已派人送桐原少主回去了,他本想留到你醒的,但鳩羽那边出了大新闻。”他咽下鸡肉,声音清晰了些,“说是……有人找到了红宝石背后失落的宝船?”
太宰一时没回话,他漱完口,对着镜子细细捋顺每一根发丝,才走出卫生间。
“那只是个诱饵,为了钓热衷于解谜的逃犯虫太郎,人现已落网。”他走到桌边,鼻尖微动,“哦?有蟹?”
“蟹粥。”中也埋头啃鸡腿,眼都没抬。
太宰莫名觉得牙痒,筷子伸向那盘秀色可餐的辣子鸡——
“咔!”
中也半路出筷截杀,钴蓝眼唰地抬起,慢条斯理舔掉另一只手上残留的艳红辣油,才道:“你两日未进食,只能喝粥,吃……”他眼落到另两碟绿白的菜上,“清淡的。”
太宰顷刻臊眉耷眼,嘴角撇得能坐滑梯。他收回筷,蜻蜓点水戳了戳蟹粥,沾了点米汤放嘴里不情不愿地砸吧。
“……小孩子吗?”中也无情吐槽,又夹了筷鸡,随口道,“过两天做蟹肉煲。”
太宰瞬间眉开眼笑——
“前提是,你老实交代你和白鸽是怎么回事?以及,”中也放了筷子,定定望向他,“那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梦游发癫?”
太宰笑容微僵,旋即柔柔绽开——
“别耍滑头。”中也对他这种笑太熟悉了,冷声提醒。
“……自然,主人悉心照顾小狗,为小狗受的苦,当然要一五一十让小狗知道才行,不然岂不是平白受罪。”太宰边说边吃起青菜叶,伶伶笑起。
中也不说话,只微抬一边眉,两眼死盯着他,似两团蓝火跳动。
“嘛~白鸽嘛,不过是个理想主义过头的异能研究组织,看上了我这举世罕见的异能,想拉我入伙,我不乐意罢了。”
中也眉头蹙起:“BOSS知道吗?”
“唔……你不如去问他?”太宰眨巴眨巴眼。
“……那绑我是为什么?”中也再问,嘴角勾起抹讥笑,“你的软肋?”
太宰没开口,只眼微弯望回中也,含情脉脉。
中也面一僵:“……继续。”
“至于那两天……”太宰拖了长音,“中也烧得迷迷糊糊,软得跟条蛞蝓似的,抱着我又是要水又是喊热,我自然是一一满足啦。”他说得眉飞色舞,埋头喝粥喝得吸溜直响,仿佛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似的。一抬头——
中也还是那样盯着他,眼亮得吓人。
太宰面不改色:“……总之就跟寻常发烧感冒差不多,是小狗身体太好,没经历过罢了。”他说着突忽然眉一挑,反客为主,“我都坦白了,上次你说的,‘我梦游发癫’……又是什么?”
屋外一阵清风掠进,中也眼中蓝焰随之闪烁了一下,又盯了他几秒,移开了视线。
“中也?”太宰难得心慌。只有小狗,只有这只小狗总是不可控。两个月不见,似乎更难读懂了。
下一秒,椅子吱啦划过地面。中也站起身,收拾碗筷,语气平淡:“我一会儿要下井收个尾。BOSS那我打过招呼了,你今天继续歇着,别到Moussem那天还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哼,中也对病人一点也不温柔。”太宰小声嘟囔,赌气似的蒙头扒饭。
“……”中也提起的步子顿了一下,才往外走,走到门口,一句轻飘飘的话如风送了回来:
“Moussem那天是满月,应该……会很美。”
太宰眼倏然圆睁,猛地抬头望向门洞。
浮尘轻舞,人已离去。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又炽烈地,渴求那轮属于未来的满月。
马上庆典咯,赶上过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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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宝石与矿(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