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
中也冲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倒的人,眼四下急扫,警戒全开。
“不用看了,人都走了。”太宰轻声道,半偻着背,看向中也托在他肘下的手,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懒懒滑进中也怀里。
“哎?!你没事吧?”中也急叫,双手胡乱在他身上摸,“伤哪儿了?”
太宰没应声,就那么一动不动赖着。好温暖……这才是小狗该有的体温,比寻常人烫一点,像暖炉。
在中也推开他之前,他左手慢吞吞攀上中也的肩,安抚性拍了拍: “该问这个问题的,是我。”
他边说,边像只归巢的倦鸟,依恋地在中也胸口蹭了蹭,而后慢吞吞直起身,手顺势抬高,抚上中也不解的眼。他垂眉柔目,露出个哭似的淡笑。
“……”中也眼神难得躲闪,落到太宰手上那个完美的绷带结上,半晌才迟疑开口,“……谁弄的?”
“……你。”太宰一瞬不瞬盯着中也。
中也倏地回瞪:“?”
“你梦游发癫。”
太宰说完,下意识绷紧了肌肉,准备迎接暴力小狗的羞恼铁拳。但……预想中的物理冲击并未降临,他心口却被猛撞了一下,被眼前人突然绯丽一片的面孔,和那双左右飘忽似蓝蝶飞舞的眼……他本以为,又要见不到了……
“混蛋!这种时候开什么玩笑?”中也小声嘟囔,突然眉头一皱,惊呼道,“……怎么哭了?”
他手揩上太宰眼下,没轻没重的,有些疼。
太宰一把抓住那只手。眼中积蓄了太久、太重的热意,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喷薄而出。在中也身中病毒、卧床濒死四十三小时后。
他本以为,又要见不到了……
他又笑了起来。下一瞬,在中也“太宰!”的惊呼中,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中也紧张摸上怀里人的脖颈,又迅速向下四探,确认并无外伤后,目光才回到太宰泪痕斑驳的脸。他不明所以,但心脏抽抽地痛,眉锁得更紧。
“嘶——滋——!”对讲机爆鸣。
“阿米尔!情况怎么样?热像信号显示突然少了三个人!?中原先生好了吗?太宰先生有什么指示?”小红连珠炮似地问。
“……”阿米尔那双鹰眸难得失了光,迟疑望向中也。
中也没抬头,只微动指尖,对讲机红光一裹飞进他手中:“……小红。”
“中原先生!?”小红喜叫。
“我们现在出来,去医院。”中也一把将太宰打横抱起,径直朝矿外走,“我有事问你。”
·
二十分钟后。
依旧是那间病房,白墙上溅射的几抹红痕在白炽灯下触目惊心。
中也盯着那红痕,沉声道:“简单来说,我中了奇怪的病毒,需要四十八小时内找到施术者,而太宰……”
他眼神垂落到床榻上太宰紧闭的眉眼:“守了我两天一夜,滴水未进,不眠不休……”
小红声音颤抖:“……是,所以您抱着太宰先生出来的时候,我真是吓死了!以为——”
“以为病毒转移到他身上了?”中也嗓音低哑。
“……嗯唔——”小红猛地捂住了嘴,极细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溢出。一双眼泪光闪烁,像两颗破碎黑星。
连带着老哈桑这样的硬汉也在一旁泪眼婆娑,矿财主更是早在小红讲述途中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废纸满怀。只有阿米尔依旧面容冷肃,如果忽略他掐得通红的手背的话。
“……”中也不禁无奈。这都什么事啊,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哭上了……搞得他也觉鼻子有些酸。
他抽了抽鼻子,清清嗓,强行弯起眉眼,露出个安抚性的笑:“行了,都结束了。辛苦你们。天色不早,都先回去休——”
“哇!!!”
哪知小红哭得更凶了,止不住放声,一边胡乱抹脸一边抽噎:“太、太宰先生也……也说过一、一样的话……”
“……”中也蓝眼微睁,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叹出一声轻笑。 “哈……是吗?”
他转头看回太宰,看他胸前白色被单规律地起伏,是活着的律动。
“既然如此,更该听话。都去休息。”中也放轻了声音,“Moussem如期举行。太宰他……很期待——”
“哇!!!”小红再次爆出哭声,捂着脸冲出了门,由近及远,余音不绝……
中也愣愣望向空荡荡的门洞,心似乎也被挖了一块。他无法控制地去想,在这说长不长、说短却足以致命的四十三小时里,太宰究竟是怎样度过的……一定比小红透露的只言片语,更加……
他眼眶终是湿润,猛地低下头去,拳头攥得死紧!心中那块空洞猛地生出团难以言喻的悲愤,熊熊燃烧!
是白鸽……白鸽!
“哧——”一声响亮擤鼻,矿财主最会读空气,收了纸巾率先挪至门边,一转头满脸坚毅:“我这就去给太宰先生也备匹好马!”
老哈桑和阿米尔紧随其后,前后脚识趣退场。
独独留了个桐原少主僵立在门边,不知何去何从。他浅碧的眸子也红红的,手难耐地在亮橙色的工作服上挠来挠去,显然这身廉价化纤让他极为不适。
衣料摩擦窸窣作响。中也视线猛扫过去,眼底狠厉未散尽。
少主一哆嗦,立刻停下手,挺直了腰背,强自镇定。
“宝、宝石王,中原先生,久仰大名……”他清越声线绷得死紧。
“……宝石王?”中也暂时压了火,转过身,钴蓝眼上下打量他。方才小红的叙述里并没多提到此人,只说是太宰的贵客。但……倒是眼熟。“桐原鳩羽?”
少主一惊:“您认识我?”
和公关官神似,他在石叔提交的简报里多看过两眼……
和公关官神似……
中也恍然,面色稍缓:“抱歉,一定是太宰这家伙什么都没解释。如果你急着回去,我现在就可以派人送你回横滨。”
少主:“……”
中也:“?”
“……看来传闻,真的不能尽信。” 少主忽然低声喃喃,浅碧眼盈盈,一眨不眨望着中也。
“哦?”中也唇终于勾起,“传闻都说我什么?”
“杀人不眨眼,活阎王~”
语色幽缓,气若游丝。
“太宰!”中也猛低头,跌进一只月牙似的,亮莹莹的深鸢眼,他俯身扑近,“你醒了!怎么样?”
“……”太宰定定看着他,眨巴两下眼,才慢悠悠开口,“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哭丧。好大声,死人都能被吵活。”
“……是小红。”
“啧,”太宰撇了嘴,“还以为是小狗。”
“嘶,”中也拳半扬,“别以为你躺着我不敢揍你。”
“你揍。”
中也:“?”
“你揍,”太宰凝注着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下命令一般,“好叫我知道……这不是梦。”
他声音很轻,就像是梦呓。头陷在柔软枕头里,深棕微长的发铺开,衬得他面若白瓷,不用揍,指头一碰就要碎了。
中也胸口一窒,缓缓放下拳,声音也软了下来:“……这不是梦。”
两人三目相对。那些惶惑不安,焦心悲愤,都在这一刻暂时消隐,只余鼻息在两人一呼一吸间徘徊交换,愈来愈热,愈来愈急促。
“咕噜——”
被窝里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闷响。
两人齐齐眨了眨眼,旋即“噗嗤”一声,同时笑了出来。就像他们无数次任务结束、劫后余生时那样。
“确实不是梦,梦里可不会饿。”太宰瞬间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戏谑样,眼珠子提溜,盯上了桐原少主——
“太宰先生,您想吃什么?”少主极其上道。
“蒸蟹、烤蟹、炙蟹、蟹味噌、蟹釜饭、蟹涮锅……”
少主的眼越睁越大,太宰的报菜名还在继续。
“蟹寿——唔!唔唔!!!”
中也毫不留情捂住他的嘴,平静望向桐原少主:“叫矿财主准备点蟹肉罐头,剩下的你看着办。”
“……好。”少主干巴巴应道,维持着最后的优雅欠身退下。
咔哒。门关上。
“噗——哈、哈哈!”太宰一把拉下中也的手,大口喘气,“小狗你谋杀亲夫啊!”
“神TM亲夫!”中也反唇相讥。
“……”太宰不说话,又喘了几下,眼神黏在中也身上,幽幽切切,“你果然……都忘了。”
中也一瞬汗毛直立。难道……就像两个月前太宰发烧断片一样,他……也干了什么……
“也许该做些一样的事,你就会想起来。”太宰慢慢坐起身,在中也愣神中,双手藤蔓似地环上他的脖。
“……你、我……我们干了什么?”中也直觉舌头打结,冷汗涔涔。
“去浴室。”太宰温热吐息故意喷进中也颈窝。
中也浑身僵直,一口气堵在胸口。
太宰没得到回应也不恼,头埋在中也颈侧,闷闷地低笑起来:“我们没、干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小狗鼻子这么灵,没闻着味儿吗?都臭了!”
太宰抬起头,继续巧言笑兮:“等洗干净了,再细说这两日的事。”
中也那口气这才长长吁出,但脸还僵着。他与来时一样一把横抱起太宰,同时问出了他想问太宰很久的问题:“说说白鸽,你和它到底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进浴室,没注意到太宰骤然冷下去的脸,那只没有被绷带遮住的眼,藏在他橙发阴影里,闪着刀锋般的寒光。
他和白鸽?
不。该问的是中也你和白鸽才对。
中也对白鸽的重要性,恐怕比他预估的更深。丘克竟愿意用回溯来卖他人情。若当时真走了Plan B,也算是一次探查回溯秘密的机会……不过,也幸好没走到那一步。
“先坐着,我放水。”中也将他小心放在马桶盖上,转过身去。
“哗——”
花洒开启,水声潺潺。
和数小时前一样。
太宰盯着中也矮下身去,伸手试水温的背影,一瞬有些担心他会再次无声瘫坐在地。
雾气蒸腾,那句诅咒又来了……他是罪,实验体A5158。
陀思知道中也的实验代号,白鸽想必也知道,但陀思称其为罪……那白鸽呢?或许……这正是陀思叛离白鸽的原因?
阿兰最后劫走伊万和普希金,除了避免组织情报外泄,恐怕更意在用他们作诱饵,钓出陀思这个叛徒。
虽然他不认为那个男人会为两个手下而以身泛险——
“哗啦——!”
温热的水忽然包裹了他全身,舒服蹿进四肢百骸。太宰不由闭眼一声满足长叹,再抬眼想夸中也两句,却陡然转了话头:“喂,你去哪?”
中也已半个身子退出卫生间,脚步一顿,硬邦邦丢下句:“怎么,还想我帮你洗?我……去看看蟹肉罐头。”
语音未落,门已“啪”地死死关上。
太宰盯着颤动的门板,倏地眉开眼笑。看蟹肉罐头?小狗知道自己已经像煮熟的螃蟹一样红彤彤了吗?难道是水温太烫?
他笑着双手捧起一汪温水,水面晃动,袅袅映出他的影。
嘛~忘了也好。那些苦痛和濒死的记忆,小狗不必记住。
至于白鸽……他惯会说谎。这次,只是需要编织一个更精妙、更庞大,或许连自己也能短暂骗过去的故事罢了……
他扬手将那捧水拍上了脸。
“哗。”
·
“哗!”
“哎呦!!!谁泼老、老…子……”水流中,普希金滑稽地颤声质问,眼睛被水刺得生疼,却不敢眨一下,瞳孔里清晰映出个面罩裹得严实的黑影。
“唰。”面罩扯下,露出张线条硬朗、军人似板正的脸。浓眉黑眼黑发。这人又从腰包里掏出个黑眼镜,随手架在了高挺鼻梁上。
“……清、清道夫……”
阿兰黑寂寂的眼,晃了他一下,倏然拉远,露出身后一大片白。其中一白影静立,灰发茶瞳。
普希金瞳孔骤缩,嘴巴哆哆嗦嗦地闭上,不敢直呼其名。
丘、丘克……
甜滋滋逗狗实录[狗头]他值得[墨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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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宝石与矿(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