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异兆即寓不详,五月的雪腊月的雷,在任何民俗古谚中都太不吉利。凑巧的是,今天的晚霞有别样的艳色,不遗余力透支预支未来那样的纵意放肆。
烂醉迷情的霞色如潮,涨满地平线,她俯下柔软的含情身体,张开包容的臂膀,温柔地公允地拥抱流魂街的浪客暮鸦,拥抱瀞灵廷的贵人金雀,拥抱光所能拥抱的世间一切,同时呼唤着夜,也呼唤着酣眠。
倦鸟知还,老马识途,羁旅思乡。
楼兰睁着浑圆的双眼,凝睇远山斜阳、孤鸿只影,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空荡荡的脑瓜里木呆呆地蹦跶出一个念头。
原来畜牲都晓得要回家。
此刻的她不能动,忘却言语,无法思考,前尘平生皆幻碎作虚影浮沫。身体僵硬,像死掉一万年的僵尸,还被蓄意填灌满整座火山的岩浆,薄薄的壳松松地裹熔铁化金的灼痛,烧得她神魂滚沸。
他们怎么能,他们怎么敢!!!
“楼兰!”
楼兰猛一激灵,清醒了。
“……冬、冬狮郎……”她迟钝地眨了下眼,收回视线,垂着脸,虚弱地笑笑,“怎么啦? ”
楼兰浑身冷汗涔涔,汗滚落额头没入睫毛,又从眼角倏地溢出眼眶,不知是否带有裸眼目视视天空过久的生理泪水。
日番谷看着那滴眼泪,顺着女孩苍白的脸颊,流过下颌,淌入脖颈,终于洇湿了肌襦袢洁白的领子。他微抿住嘴唇,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问:“怎么?不舒服?”
楼兰想说话,发现喉咙又被卡住,只好幅度有限地艰难摇头。
“……”日番谷紧锁着眉心,踟蹰片刻,还是咽下担心,“找到草冠了?”
“啊,呃……嗯,有,有的,”楼兰似乎这时才大梦乍醒,闭上眼,用沙哑的声音很低地说,“我找到,有找到的。”
“发生什么了?”日番谷追问,顿了顿,又后悔自己问得直白,“呃我是说,别怕。”
楼兰从不冷静,可哪怕自觉委屈,她照样委屈得独断专横跋扈自恣,从不在日番谷面前失去方寸,气得人牙痒痒。
她从未这样脆弱、又茫然无助过。
日番谷没见过楼兰这样,慎重小心得像在对待蜷在掌心、敏感易夭的幼兔,同样变得茫然又笨拙。
可惜日番谷多心了。
楼兰现在如堕冰窟,整个人冷到浑身哆嗦,唯独中枢神经气得一塌糊涂,烧成冒烟的焦炭,对外界刺激极端接触不良。
“对不起,冬狮郎,你,你得,你得让我,让我好好想想。”她搁在桌上的双手十指交叠,肩向下塌陷,头埋得很低,汗湿的发黏在耳边,费力地重复,“我得,得一个人,好好想想。”
楼兰固执起来比抱团的刺猬更拒绝交流,日番谷当然不放心,可也无处着手,无奈叮嘱她:“早点回来。”
楼兰没动。
容纳几百号人的阶梯教室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楼兰一个。
楼兰从低垂着头,逐渐变成趴在桌上,脸深深地埋进肘弯,指尖深深地掐进胳膊,不知不觉爪出了伤口,血慢慢渗出和服。
兄长的死亡对楼兰来说不啻屈辱,那时发生的一切,是连她本人都不被容许准允回忆、不可忤逆的鳞。
至于晟本人,别说“遗骸”被整形别的脸炮制灵傀,猪猡杂碎多窥伺几眼,口中多暗示几回,楼兰都觉得自己会在下一秒发疯。
楼兰侧了侧脸,暗红的指尖插进发根,捋开碍事的头发,阴鸷的目光聚焦虚空某处,积攒苦恨仇深的神情晦涩沉郁。
就像她强制禁止自己思考,现在,她同样勒使自己逐帧回忆。
铁链显然是因果链,装饰的遗骸显然是咎人骨,结界枢纽的莲花满股洗不掉的地狱味,至于提炼灵质的原料,是什么不好说,但地狱八成脱不开关系。前年卡着时机给她挖坑的咎人,没准和那些胳膊挨大腿的骨头,是同族共宗的老乡。
这么考究的“矿坑”,说没营建着专门供她跳,谁信呢?
她摸不清对面的手牌,难道对面还没背熟她的明牌?
食梦貘多大能耐,楼兰不信处心积虑八百辈子的阴沟耗子们擦不干净那点的灵力共鸣。
本来也好解决,无非把事团吧团吧,压缩打包一键发送地狱。阎魔不肯接收问题不大,无非再多个过期回收包;他肯接收就更没楼兰什么事,爱折腾死都行,撑破天喊她去跑跑差捣捣乱。
她这辈子,不论小崎岖波折、大坎坷关头,哪回有过想法、定过主意?哪次不是跟在两个哥哥后边转悠打杂,浑水摸鱼地挑衅生事?
可那张脸明目张胆的险恶歹毒,虽然阎魔本人如果知情,很有可能非但不介意,还反过来拿灵王的“良苦用心”开涮。楼兰也仍不想告诉他,更不愿意他见到那张脸。
于是哑巴吃黄连,口有苦难言。
楼兰无法思考,又不得不思考。
怎么办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不要告诉攸予呢?
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该不该留他一条命呢?
该不该该不该该不该该不该……
那谁知道了会什么样?
什么样什么样什么样什么样……
问题才勉强起头,被锁死的僵化思维便陷入定势死循环,越疯狂地运转,系统越无限次重复加载,要不是本人抗造且顽固独裁,卡壳的紊乱神经机能铁定原地瘫痪罢工。
不动脑子的弊端遗留万年。
似乎并没有过多久,楼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光,晃得她难受,半闭了闭眼,不耐烦地一拂手,拍飞了微弱的光源。
“咔……“
跌落的玻璃碎响声清脆,有个什么圆润会滚的东西,“哒”“哒”“哒”,顺沿着阶梯一级一级向下掉,每一响间隔时间越来越久,终于在某处骨碌碌晃悠几下,不动了。
煤油灯熄了。
楼兰被声音扰动,瞳孔无意识地缩了缩,回过神,意识到来人的气息,扁扁嘴嘟哝:“说了你先回去,怎么还在啊……”
楼兰冷不丁一爪子拍飞了灯,也拍懵了日番谷。他还没适应骤暗的视野,就听见楼兰蔫了吧唧地无理闹脾气,好气又好笑:“半夜了,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楼兰甩甩脸,迟钝地察觉眼前的黑不全是因为夜晚,是她光记得发呆,没注意到眼睛半瞎了。
随便吧,管它气的晒的,肯定又有下次。
思考半天得出寂寞,整片背脊还硬得跟块铁板似的,丢人的可以。楼兰揉了揉额头,使唤胳膊推着自己起身,脊椎骨崩出阵阵错位的“咯嘣”声。
“你……”循着月光,日番谷勉强能看清楼兰疼抽抽的脸,几乎斟酌地小心问,“到底怎么了?”
“嘶,没怎么,”楼兰龇牙咧嘴地敷衍,“太亮了,晃得烦。”
日番谷深呼吸,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和应激的楼兰较真:“还不舒服?”
“不是,”楼兰嘴角一扯,循着声音的方向眼皮子一撩,百年一见地对日番谷开了嘲讽,“你有见过哪只虚头疼脑热……哎哟!”
楼兰话没说完,脑门先轻轻地挨了记栗子。
日番谷收回手,淡淡地说:“好好说话。”
他确实没想和楼兰一般见识,但骨感的现实遗憾地告知他“不你做不到”。
楼兰撇撇嘴,低头揉着脑壳。
超速再生好归好,恢复需要时间。她打发时间似的随口问,“冬狮郎你,很在意草冠?”
日番谷低头看着楼兰的发顶:“你很在意?”
“嗳,现在是我问你欸,”楼兰不高兴了,“就说是不是。”
“是,”日番谷没有隐瞒,“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楼兰闷闷地“哦”了声,并不十分意外,稍稍停顿后追问:“那俩基……基本一块出现的小子算什么?不是你朋友?”
“是同路的同伴,朋友的话,”日番谷想想,“不太像。”
元司还可能,侑季就算了,那种活宝他要不起。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咋十四还能变四十,再说,那个叫草冠的,怎么就特别了?”楼兰不服气,没注意到自己说话突然听起来酸溜溜的,呷了不含糖酸枣汁似的,“到底怎么认识的。”
日番谷奇怪地看了楼兰好几眼,没看出名堂:“巧合?”
对日番谷来说,结识草冠纯属意外。那天午休他恰好懒得回宿舍,又不想去低回的教室,呆在讲堂对着窗户发呆,草冠主动搭讪“你就是日番谷冬狮郎”之类。
非常俗套的开场白。
草冠不像日番谷,实力拔群、独得所有院生侧目。草冠几乎不被评论不好相处,但凡接触过他的人,都说他很有耐心,脾气好到无法让人反感,尤其不缺女生追捧。
不过按草冠自己的话,结识日番谷前,他在真央同样独来独往,和流魂街出身的院生不熟,贵族也不屑放低身段,所以没什么交心朋友,看日番谷也差不多,觉得他俩或许投缘。
众所周知的原因,日番谷大多只和草冠切磋。闲暇也会聊过往经历,或者畅谈理想甚至白日梦,更多相互吐槽“食堂伙食又难吃了”“老师布置作业真是脑子坏了”之类。
有些近忧远虑,但对将来有憧憬;肩膀轻松自在,没背负沉重的从前心事。
日番谷隐约觉得草冠面善,但不记得自己是否见过对方。他除了本能地不愿意多谈楼兰和落晖,确实和草冠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日番谷说着这些时,楼兰沉默地听着,没有插嘴,不知什么时候将腕子垫在颌骨下,支着晃悠悠的脑袋,抬起了脸,安静地迎向日番谷。
她看起来不太精神,眼睑老固定不住,总要往下掉,困困的。
日番谷就在这个瞬间突然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消逝,他和楼兰之间的言语交流越来越少。
往往来自楼兰的一个微小的表情,或者细微的肢体语言,日番谷就能读出她想要做什么;楼兰自己更乖,闯不闯祸端惹不惹是非,全凭日番谷的眼神行事,好像本能就懂看碟子下菜。
可能因为杂事的挤占压缩,可能因为太熟悉,他们反而很久,很久没这么安静地、长时间地说过话。
“你……”他莫名地有些卡壳,这才注意到楼兰指尖的颜色暗得太不自然,像凝固的血。
随着视力恢复,楼兰眼前先出现晕染模糊的虚影轮廓,之后逐渐凝固聚焦,最终定格在挡住月光的模糊剪影上。
天光黯淡,唯独那双青雘色的双眼与霜雪色的银发映衬着月色,于影中清晰分明。太清晰深刻了,几乎以至于陌生。
一时说不清“陌生”的由来,但楼兰坚信人类对妍媸的定义是自负且狭隘的,其实很少介意身边人的皮相。
不否认有不愿意轻易想起晟的原因在,她对日番谷有更多的刻意逃避,从没仔细端详过他的模样。
原来他们很像。
原来他们更不像。
楼兰怔忪地想,就见日番谷一皱眉,然后楼兰眼睁睁看着他问:“你手怎么?”
楼兰:“……”
哦豁,完犊子。
楼兰干咳几下挪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抻紧筋骨坐直了,手自然也就放桌下了,“啊没事,那啥的,不小心蘸到点颜料。”
日番谷无视烟雾弹,蹲下身,趁楼兰装没事人一把扣下她的手腕抬起一看,心口莫名一坠。
每一根手指的第一指节,都裹着满薄薄的血痂,有些已经被蹭开,细小的碎末粘在手指上,但不像有伤口。
既然手上没伤,那……
楼兰回过神想赶紧抽手,但日番谷已经捋开了她和服的袖子。
女孩纤瘦白净的小臂突兀地浮现几点狰狞厚实的血痂,已经凝固很久了,和柔软的布料纤维结成一块,因为粗暴的扯拽而撕落了小部分,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色肉芽。
人赃并获当场逮捕,小惯犯想抵赖也蒙混不掉。
“……”日番谷闭了闭眼睛,可基本的修养又让他说不出重话,心塞又语塞,“你”了半天,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有病?!”
楼兰赶紧弯腰凑过去,主动倒贴脸,趁乱抓住日番谷的双手手腕耍赖。她为讨饶眨着眼、真假掺半地扮可怜:“哎呀没多大点伤的,我不疼你不气,较真干嘛,不至于不至于。人难受的时候难免失手误伤,我就一次没注意,下次不会了。”
整套流程业务熟练,行为规范,傻子信她初犯。
日番谷火得原地气笑了:“难受习惯自残啊?”
“瞎说,”楼兰振振有词,“哪有自残,你看我伤哪没好了。”
痊愈的伤口看不出深浅,但能让血液浸没一个指节的伤,正常人都能想出该会多深。
日番谷歪理不过楼兰,冷冷地盯着她看,干脆不说话了。
楼兰这只傻兔子,自己一门心思往树墩子上撞,被人捡到手里,半路逃肯定不能够,只能靠目光东躲西闪。她搜肠刮肚想找个茬岔开话,笨笨地张了好几次嘴,事到临头想起的全是那个叫“草冠”的糟心东西,只好又闭嘴。
无助地倒腾四五回,实在说不出话,她只有可怜兮兮地瞅着日番谷求救。
倒没怎么表示,不过眼圈委屈红了。
“……”日番谷深深地、深深地呼吸,忍住剧烈跳动太阳穴,没好气地说:“想说什么?”
楼兰咬住下嘴唇,又沉默了很久。
“冬狮郎,你的朋友,就,那叫草冠的事,”她小声说,尾音颤抖,突然又变得激动,“千万,千万别跟他提!”
楼兰嘴里的“那谁”和“他”,大多同代她没谱的小哥哥。
日番谷问:“为什么?”
“草冠……”楼兰像忘了怎么正确使用喉舌,这辈子没这么为难地说过话,“长得特别像,他的人。”
日番谷:“谁?”
“啊就,可能前男友。也有可能,初恋吧?我不确定。”楼兰说,最初起的激怒无奈平落,芜杂难解的忧怖平地生惊雷,劈得她愁起另一股无名火,“太像,太……像了,世上死人那么多,非喵喵的照着他长几个意思想恶心谁,老子当时真差点以为诈尸鬼拆坟玩跳房子!”
日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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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