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泽家的婚事说小不小,但不碍着灵术院。正月过后一周,新学期新开张,非准毕业院生们重新投入学习修炼的日常。毕业在即的那部分人,除了少数提前批特招生,大多陆续由各个番队返回学院,开始紧张地准备结业考察。
终测的成绩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们的去向,几乎所有人都拼了命,全身心地投入一场又一场苛刻的考核。
时间在按部就班推进,事情都有条不紊进行,但凡事总有例外,譬如……
恋次:“咆哮吧,蛇尾丸!”
随着那声大吼,始解的斩魄刀像一把甩开的凌厉长鞭,刀锋与倒钩组成阴诡致命的兵器,大多资质平庸的院生恐怕难以看透他的攻击路径,很难有效防守,更别说建立反击。
但哪怕恋次用刀用出花,在楼兰的视野了,少年的动作依然和简化的栅格动画一样,看似杂乱的画面分条缕析地逐帧拆解。
迟缓得楼兰都懒怠评论“慢”。楼兰甚至不屑避开进攻,倏地从刀与刀之间掠过,悬浮在空中保持与刀身的相对静止。她从无数刀片的围剿里,探手夹住其中一枚刀片,指尖灵力微震,从斩魄刀内部入侵的灵力就像一尾尾刁钻的食人小鱼,咬穿了衔接刀身的枢纽关窍。
看似坚硬强悍的斩魄刀应声破碎!
恋次猝然遭受重创,“哇”地咳出一口大血,倒飞十多米远,趴倒在地,手徒劳地紧攥失去刀身的刀柄:“……混账……”
楼兰迤迤然落下,不知道有意无意,她碰巧踩着坚硬的圆木屐“砰”地砸在恋次背上,溅出一小圈灰黄色浮尘。
恋次:“……”
他被楼兰踏得又吐了口血。
楼兰维持非常不文雅的土狗蹲姿势,歪头瞧着恋次,心说这小子菜归菜莽归莽,还挺抗揍。
能打算个屁,会苟真好汉。
“输出靠的不是气势也不是吼,是灵力或者肌肉。另外往前冲前先动点脑,战场上,莽撞先死的是你自己,”看在露琪亚的份上,楼兰拍拍恋次的肩膀,勉力安慰他,“红毛猩猩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你挺不容易的,学会返祖了。”
“你先,”恋次“呸”掉满嘴血污,脑瓜子里“嗡嗡”的,没多余容量领会楼兰贱嘴,“从我背上滚下去!”
“我只想看看你能多经揍,”楼兰撇着嘴,“嘿咻”一蹦跶,弯腰拍拍和服下摆,“白哉先不说的,比海燕都差大截,当人稀罕。”
恋次硬被楼兰这脚蹬出第三口老血,着实没脾气。
侑季打头怪叫:“哇咔咔——血血血,流好多血!!”
这里是距离灵术院不远的后山,以及其实这会碰巧在上鬼道课,日番谷怕楼兰下手没轻重,不放心跟来监督。侑季打心眼憷楼兰,又不愿意错过好戏,靠“观摩前辈修行”等等噱头拼命撺掇元司,把后者忽悠烦了,喜滋滋组成翘课小分队。
他们离楼兰和恋次几十米外,侑季正趴在元司背上,胳膊撑着肩膀腿缠着腰,探长身子,手压在额头顶当遮阳片,他嘴还在不停叭叭:“会出人命的叭,阿散井前辈他会死掉的叭!”
“先不提学长,”元司面无表情,抬头盯着侑季,“你也先从我背上滚下去!”
“我不,”侑季严正拒绝,小腿绞更死爪子扒更瓷实,“不贴着人没安全感,我要贴着冬狮郎,哇,你们是没品过楼兰那个眼神。”
日番谷也不知道楼兰给侑季下了什么咒,把可怜孩子恐吓出这副德行,他无语极了:“楼兰什么眼神?”
“能把我下油锅炸的眼神,”侑季摇头晃脑,“一眨眼下去啧啧,咔嚓嘎嘣脆!”
元司:“……”
恕罪,没看出楼兰的睫毛这么给力。
初次对战全方位惨败,说不受打击骗自己,恋次沉默很久,过了半天什么也没顿悟。他问楼兰:“海燕是谁?也是哪个番队的队长?”
楼兰管杀不管埋,从没习惯替别人收尸,疗伤更不用想。她管自己低头削石皮,眼皮也没抬:“不是。”
“志波海燕,十三番队副队长,”日番谷使出瞬步,闪身出现在恋次面前冲他伸手,“的确不是队长,能站起来?”
“啊?抱歉,多谢,”恋次一愣,抓住日番谷的手勉强坐直,顿了顿,艰难地跑完了反射弧,“什么副队长?”
就她提到那几个名字的语气,聊的不是大白菜?
确认恋次只是外形惨烈,日番谷叹了口气,瞅着楼兰:“你下次记得……”
没等日番谷“下次”完,楼兰着急忙慌地一揣石头,撂句“我弄吃的去”,转眼响转溜没影了,好像有狮子撵着她的兔尾巴。
日番谷:“……帮人治疗。”
话没说完,跑什么鬼?
恋次的伤势貌似凶险,但并没有伤及要害。斩魄刀的碎片在灵力的驱役下化成一股又一股的流光,汇聚在断口上,逐渐显化成形,刀刃上缠绕着细细的蒸汽。
他还没从走出跟正副队长肩并肩的匪夷所思,同样盯着楼兰消失的地方,脸色凝重、沉思人生大事,半天后忽然问日番谷:“你比楼兰强?”
“……”恋次现在恐怕不清醒,日番谷问他,“什么支持你得出的结论?”
“她还挺怕你的,以前听露琪亚说过楼兰,那家伙,”恋次顿了顿,“我是说楼兰,比起现在的,完全是两个人。”
说好的强大高贵没看见,怎么怕日番谷跟后进生怕教导主任似的?
恋次想不通的,日番谷同样没想通,干脆问:“楼兰以前怎么样?”
“啊?我也就听说,好像蛮高冷的,也不爱说话,很烦被打扰,脾气不太好,”顿了顿,恋次自言自语地喃喃,“结果除了脾气不好,别的完全相反啊……”
日番谷不置可否。
或许在外人眼里,只要楼兰乖乖闭嘴,她的灵魂就空空荡荡不知道往哪出走,满脸短缺灵志的好拐好卖,越来越像不善言辞的文弱女孩。但近年来,尤其和攸予的对话后,日番谷却越来越强烈地直觉,“冷漠”或许是楼兰,甚至阎魔以及哈迪德的性格底色,他们不过不约而同地涂上不同颜色,对外粉饰庸俗的太平。
套用欠妥的比喻,日番谷想,楼兰更像受虐的家宠,他们缺乏谋生手段,无法适应野外的家宠,唯独重新接受驯饲抚养。那些动物遭受严重的创伤,无法轻信人类,于是一边龇牙奓毛地害怕,一边为了生存,不得不屈膝抬爪靠近食物。
如果做得到,她应该更愿意将自己封闭进黑暗,屏蔽多余关注,而不是向人类摇尾乞怜。
被楼兰碾压臭揍,恋次没捞到战斗机会,灵力消耗很有限,斩魄刀快速修复回始解前的状态。恋次却没有选择休息,反而以刀拄地,勉强支撑自己站起。
他忍受肋骨断裂的剧痛,双手握刀摆正攻击的架势,沉声问:“今天接下来的修行,可以暂时拜托你么?”
“倒没问题,”日番谷挑下眉,就刚才的战斗看,他对恋次的有优势更多在灵力方面,其它不经过实战,则难以评价优胜方,哪怕存在优势也十分有限,“理由呢?”
“我认为,”恋次说,尽管灰头土脸,辫子里还加塞了根草茎,他的眼神却笔直坚定,“你说得没错!”
恋次至少揣摩透一件事——死丫头片子不是人类理解范畴的碳基生物!
“所以我早说,”日番谷叹口气,稍稍压低身体重心破鞘出刀,同样双手紧握武器,他的目光慎重沉凝,和恋次的很像,“请多指教。”
因为形态特殊,蛇尾丸在中长距离的进攻中更占据优势,对没有掌握始解、以及中长距离进攻鬼道的日番谷来说,其实是相当不利的能力。
日番谷以刀剑为轴挑开蛇尾丸的正面攻势,抓住攻击间隙瞬间出现在恋次面前,从极近的距离用向下挥砍。恋次并不甘心示弱,几乎同时切换斩魄刀形态,和日番谷正面对抗。
刀与刀的冲突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仲春时分日丽风和,天空高朗而云淡疏阔,微微料峭的春寒融入湿润的空气,从呼吸开始,凉透了心肺,汗水却渐渐湿透了少年们的衣襟。
随着战斗局面胶着,每一次挥砍下的刀锋,每一次舒缓焦灼的呼吸,每一次心脏搏动的血液,日番谷都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在与灵魂最深最本底的本能共同发出激越的共鸣。
但日番谷不知道原因,他的浅层意识似乎永无止境地排斥与“战斗”相关的本能,仿佛那里蕴藏着不为人知的灾祸。可无论如何排斥厌弃,他的本能熟悉战斗,甚至战斗本身,便是他与生俱来不可能被分割的那部分灵魂。
然而死神没有空穴来风的实力,唯有永恒的搏斗与拼杀。日番谷别无选择,唯独尽可能保持稳定的战斗节奏,努力平复毫无来由的焦灼郁躁。
灵魂的守夜人行走于刀锋。
“哇,没始解的浅打,居然跟始解的前辈打平手,不愧是百年一见的大天才,厉害撒,”侑季啧啧地看热闹,语气夸张,顿了顿,用膝窝蹭了蹭元司的下肋,“喂我说,冬狮郎的话肯定要跳级,那你呢?你怎么打算的?”
哪怕阎魔自嘲“傀儡”,身为空间的具象智慧生命体,他们本身已经拥有了超越一般灵体的灵力优势。这也是为什么除非刻意压制灵力,楼兰的战斗总显得潦草敷衍。
观摩实战有益实力精进,元司专注地凝视那两人的战斗,没顾上侑季。过了好半天,又被后者“喂”了好几声,他才想起回答:“掌握始解前,我不打算毕业。”
“切,掌什么始解,喂抠门鬼,”侑季撇撇嘴,低头盯着元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光惦记真央的破奖学金。”
“跟你没什么好说,”元司说,抽空瞪眼侑季,“楼兰走了,你怎么还不滚?”
“就不,现在我能看好远。”侑季拒绝,右手握着元司的肩,“除了钱钱钱钱钱,你成为死神难道就没别的志向?能不能有点格局?像守护尸魂界脚踩虚圈踏平地狱……”
鉴于真央奖学金十分大方,每个年级前三给的比普通队士的半年工资还高,元司一点没发现自己哪不够格局。
除了傻得天然渣,长期“何不食肉糜”,侑季没坏到无可救药。
元司对侑季的敌意虽然没像开始的那么强烈尖锐,但仍然懒得说不当家的小当家,就当耳朵边多只鹩哥。
从侑季的角度低头看人,容易显得头大腰粗五短身,但元司肩宽腿长帮他省略后半截烦恼;而他的面部骨骼又天生比东梢局出生的人更立体深邃,不带表情时,显得眼神格外凶,让人不太敢直视。
俯角的折叠视效,反而中和逼人的观感,削弱了直面那张脸的凶悍和凌厉,恰好凸显出天庭与中庭饱满清晰的线条轮廓。
侑季睨着眼,嘴里兀自喋喋不休,思路却沿着少年鼻梁的弧度忽悠出八百里地,心说瞧瞧这山根这鼻尖,咂着嘴,一不留神秃噜嘴:“你鼻子好高哇,这都够当滑梯了。”
元司:“……”
“诶诶诶诶诶元司哥,哥哥哥哥别扔我我错了错了错了!!!啊——”
日番谷忽然听到侑季熟悉的惨叫,警惕地往边上一闪躲过破风声,只见化身流星的侑季“哎哟”一声,成功摔出脸贴地的倒栽葱。
好在在着陆前,侑季靠自己的灵力抵消部分伤害,不然可能已经沦为首位不幸高位截瘫的贵族当家。
木有小剧场的感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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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