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小时前。
侑季刚找到楼兰,那会楼兰正闷闷不乐地扒拉零食,嘴里咔吱咔吱啃,颊边粘着不少碎末,是偷吃不擦嘴的屑兔子。
经历一次屁股开花,一次当街气哭,总共一加一等于两次的“惨痛”经历,侑季痛定思痛总结教训,老实地跟楼兰打招呼:“早哇楼兰。”
楼兰扭头看看侑季,对方正少年身量,光抽条不壮身板,身形薄弱瘦长,只靠一幅骨架挑起繁重的纹付羽织袴,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一点也不严肃稳重。
根据人情经验推测,这么穿不是因为婚礼,就是……
楼兰脱口:“你家死人了?”
侑季:“……”
“什么死鬼活尸,”侑季忍了,“今天,正月,本大爷婚礼!”
“哦,”楼兰点点头,莫得感情捧读,“恭喜。”
“喜什么恭,”侑季继续忍,“你就没诚心!”
“哦,”楼兰继续点头,同时朝院子里扬扬下巴,“那的人,特别有诚心,去吧。”
侑季脸色好一阵红白交替,变幻很久,才奇怪地问楼兰:“你也,这么觉得?”
“不然?”楼兰说,“他们不诚心求广泽家,大过年的呆在家拜佛吃斋求祖宗不好吗?”
侑季愣了愣,肩膀一抽,“噗”地笑出声,脸上阴霾扫荡一空:“哎不行不行,你太好玩了,就不能考虑喜欢我一下下嘛?我会对你超好的。”
“……有病看病,”楼兰说,“作什么死?”
“切,才没,”侑季撇撇嘴,强调道,“但、是!别以为我喜欢你就能污蔑我,我有姐姐有姐姐有姐姐!不准说我没有!!”
“有就有,叫大声想喊鬼?”楼兰奇怪地看着侑季,“嘎巴”咬碎满口糖豆,边嚼边说,“再说关我屁事。”
侑季:“你每次都说我没姐姐。”
“我有吗?”楼兰想想,“哦对,忘问你姐贵姓?”
侑季:“……”
侑季本坚信楼兰装傻,但从现在起,侑季变得不确定了,毕竟装这么真情实感的傻不需要技术,总得有演戏的天赋。
“广泽,我是广泽侑季,”侑季叹气,认下复读机的命,“我姐姐是攸予,广——泽——攸——予——”
“不可能,”楼兰咽下糖豆诧异地说,“攸予没有……”
“是是是我知道你要说没有弟弟,”侑季怕了楼兰的嘴巴,赶紧打断她施法,“可我就是啊,不信我给你翻我们家族谱!”
“有用?”楼兰不屑,“攸予又不是广泽亲生的。”
“什么啊,你不是知道,”侑季嘀咕,“义姐就不算姐姐啦?你好过……”
楼兰眼睑一撩,紫色的眼珠刮出冷冷的眼刀。
“你,你这么看我干嘛?!”侑季吓了跳,嘴也磕巴了,“到底谁先说……”
“是我,”楼兰说,擦了手放下零食,“有冤枉你?”
“……没有,”侑季气势一矮,臊眉耷眼地乖巧正坐,“您说的都对。”
楼兰:“说事。”
侑季眼珠转悠,歪主意冒了泡,福至心灵地问:“你上次答应我的事怎么样了?”
楼兰纳闷:“我答应过啥了?”
“做我女朋友啊。”侑季含情脉脉的眼神真挚,真心似乎能与明月鉴别高低。
“……”楼兰深深地、深深地呼吸,“问攸予就问攸予,再打岔的,我收拾不了你。”
“没有哇,我哪有问你长姊了,”侑季充愣,“我问你答应的什么时候兑现。”
“攸予,我前监护人,打我小报告让我抄书,就这,”楼兰气笑了,点点头,“要兑现?成。”
侑季没能细品楼兰的笑,两脚倏地腾空,身体被熟悉的失重感支配,眼前倏忽掠过让人眩晕的景象,“啪唧”摔得五体投地。
他“哎呀”一下,挣扎地爬起来,懵懵懂懂眨眨眼。
这个房间里和服迤逦首饰遍地,绸布的金丝水波纹在光里熠熠生辉地流淌,似乎稍有磕碰便会弄碎满腔的柔肠,典型的温柔乡闺里房。一幅巨大的穿衣镜子前,盛装打扮的女人们嘻嘻闹闹,众星捧月地簇拥着身穿白无垢的少女。
她们的笑像叮叮咚咚环佩珠钏,琳琳琅琅银铃金铛。
女人的手里捧着珠盒捏着瓷罐,鲜红的唇中喳喳聊什么粉什么黛,向妆奁里翻倒首饰,七手八脚往少女身上比划,不等旁人抗议自己就丢开,摇头晃脑品评“不好不好差了意思”。
屋里的火炭旺盛,烧得四周热烘烘,镜子里冷不丁冒出两个人,女人们骇了跳,明亮的眼眸倏地向镜子映射的人影汇聚,齐刷刷沉默了。
房间的香氛,衣料的熏香,身体的精油和浓妆的乳油混合交融,兜头罩了楼兰满脸女儿香。她扭头打了好几个喷嚏,心存敬畏地退到窗子边。
“这小子想出轨,你,”楼兰顿了顿,面对镜子里的一双双眼睛,艰难地加上词后缀,“你们自己,看着办。”
满屋子莺莺燕燕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纷纷抛下钗环璎珞与胭脂螺黛,拥了过来。
“狗皮膏药?”
“死缠烂打?”
“强取豪夺?”
“阿仔又不要脸了?”
好在有位大夫人稳妥,知道回护丈夫颜面,赶紧碎步至侑季身边将他搀坐起,仔细反复打量,随后宣布:“且皮实着,这小手法,比阿姐温柔太多,不见半点淤的。”
“……”侑季抗议,“哎怎么就比长姊温柔了,我受到的心灵创伤,巨创!区区肉|体损失能比?”
“哎好好好,咱们休假,疗伤,疗他一整年的。”大夫人正义凛然,“我跟阿姐说去,咱不上那破学堂了。”
侑季:“什么学堂,那是灵术院!真央灵术院!”
大夫人:“哎成,不上了不上了,甭管竖院横院的咱都不上了。”
世界上花心的人到处有,楼兰小哥也算一其中个。但能这么光明正大花回娘怀里母慈子孝的,讲道理,楼兰还真开眼头回见。
“……”她兰糟心地看着赖大老婆怀里的侑季,都不想计较了,“你在家天天开茶话会,还打花牌?”
“什么话,”有个女人不乐意,撇撇嘴,“谁爱玩谁玩,老娘稀得陪他!”
“哎哎我想起来了,”另一个女人忽然说,“小季之前不是说找到真喜欢的姑娘了,看这模样形容,总不会……”
“怎会?姐姐们别瞎猜,”织田茜补过口脂,嘴唇像枚鲜嫩的红菱,她柔柔地开口道,“阿季说的,那个女孩子爱他到不行,这位小姐瞧着,没像那回事。”
侑季:“……”
侑季当初图嘴快一时爽,没思考就跟织田茜吹上了自己在真央多么多么受欢迎,没想到火葬场能找上门。寒毛一竖三寸长,“蹭”躲到大夫人背后,只敢冒出战战兢兢的耳朵。
结果本人没意识该往自己身上揽,楼兰还困惑地望向织田茜,看着镜子里的对方:“你是,他今天的新娘?”
织田茜着白无垢大妆,面对三米见方的落地梳妆镜,镜子里的脸庞雪一样纯洁,她从镜子的倒影静静地凝睇楼兰,迎上镜子里楼兰目光疑惑的虚影,低垂眼眸,微微向前躬身,口中恭敬拜道:“初次见面,妾身广泽茜,往后望君指教。”
“哦,楼兰,彼此彼此,”楼兰扫眼侑季,鼻子尖喷气,“好端端的嫁他干嘛?亏死了。”
楼兰不出意外失忆了,照理侑季该松口气偷着乐。可都说得不到的才更好,侑季贱得浑身不痛快,还想踩踩楼兰“失忆”的底线到在哪。
“哎嫁给我很丢人吗,我还没嫌弃你呢,”侑季商量地说道,“楼兰啊,知道你喜欢冬狮郎,可怎么除了他,你怎么什么都不上心?”
“其它关我屁事,”楼兰纳了闷,开始变得警惕,“我怎么着又关你屁事?”
侑季从大夫人肩膀上探出大半张脸,明面嘴一瘪,暗底狠掐了把腰上的软肉,瞬间疼得眼泪狂飚,受到情伤伤心不行的模样:“唔,你就,那么,喜欢他啊……”
“鬼哭屁嘞,当没人见你手往哪搁的,”楼兰扯着嘴角冷笑,“接不住戏、端不牢饭碗趁早滚蛋。侮辱自己也算了,少辱没别家行当。”
侑季不干了:“哎我堂堂广泽家家主,怎么就了辱没…… ”
“家主?嚯哟挺尊贵,要不我现给你下跪磕头谢死罪?”楼兰无情打断侑季,“人唱大戏的一不偷二没抢,堂堂正正仰仗本事吃饭,你个米虫抢着碰瓷怎么就没辱没了?我问你,离开这什么家,你还配干嘛?”
“我怎么不配了?”侑季争辩,“我也算真央灵术院……”
“切拉到吧,还真央,没角的奶羊羔也好意思往脸上贴头狼的画像?”楼兰嗤笑出声,笑声轻蔑地挖苦,“住进醉生梦死金银窝,就安生做你的富贵鼎盛春秋梦。没事多上称,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省得出门还不知道该卖多少价。”
楼兰最近十几年和日番谷在一块,脾气温没温和虚圈晓得,但讲句公道话,她很够积口德了,除了跟阎魔过过口头官司,再没跟外人哔哔赖赖。
从某种意义上,算为侑季破了戒。
几次被楼兰打断,侑季晕头傻眼,更有点幻灭:“不是,你说什么,我没听……”
楼兰才不管侑季懂没懂,上下嘴皮子一碰:“废物点心没事出门现眼,作死作活还觉着挺能耐?怎么的,真以为自己可爱尸魂界就该围着你打转?我也不提别的,你刚跟我说攸予是你姐?那行啊,她的拔刀术你学过几成?白打呢,结界呢,都没有鬼道也行啊。当年瀞灵廷勋贵血战杀出来的地,圈样了你们这群后辈儿孙,呵哟,有一个算一打的大孝顺。诸位身为仁君的担当表率,有你们统领尸魂界不亡也难,我还真得替灵王宫的大人们衷心感谢……”
侑季:“……”
楼兰的舌头越饶越快,越唠叨越魔幻,侑季云里雾里地垮起小脸,张口闭口“你”“我”了半天,咬住嘴唇,眼眶蓄起眼泪——这次没演的成分,真要哭了。
楼兰终于简明扼要了:“哭哭哭,你哭屁。摊上你们,尸魂活该掘墓哭坟!”
看侑季抹起悲伤的眼睛,大夫人发了慈悲心,弯腰柔柔哄起小丈夫。貌似年轻的姑娘开始慌了,嘟囔“不好”不知跑哪去搬救兵。至于其他夫人们……
夫人们早乐得立不住腰了。
她们肚皮都要笑破了,前仰后合“哎唷哎唷”的,笑最凶那位艰难地揩拭眼角:“哈哈就知道阿季吹,也不看看,哪个正经好姑娘瞧得上他个小东西,夜里滚一块还不定谁上谁……”
“呸呸呸!长舌妇烂喉咙赶紧住嘴,小娃娃晓得鬼?”另一位夫人忙啐姐妹,端详楼兰时满脸慈爱,母爱要泛滥了,“哎呀呀瞧瞧,瞧瞧,多标致的小白菜,多利索的小嘴皮,咱可得擦亮眼,万不好被猪拱掉的啊,晓得伐?”
“可说可说,”还有人抚掌叹,“要我说真训得对,小季就欠人教育,小妹妹有空常来找姐姐们玩玩,咱这儿啥都有,就没乐子好找,忒闷。”
茜对着镜子愣愣的,微微张着嘴,红唇下的白糯牙像嫩菱的雪花肉。她也禁不住失笑,微摇头叹道:“姐姐们,可别闹过了,还没送宾客呢。”
“哎呀醒得,有阿姊招呼,咱家不缺个阿季,小宝贝叫‘楼兰’是伐?快点来姊姊这儿,姊姊带你恰好的~”
楼兰:“……”
楼小兰不想来,她盯着那双养着三寸长水葱甲的细嫩柔荑,面有菜色退到门边,想也没想甩给攸予一道传讯喊她救场,一声不吱扭头就溜。
“哎呀你看看,净裹乱,”不知哪个女人起哄,“把人小妹儿唬跑咯。”
“胡吣!还我吓走?分明妹妹自己害羞。”
“害羞害羞,人家可不害羞你个母夜叉……”
“小蹄子嚼咕谁夜叉?!”
被针对的女人恼羞成怒,蹲身顺手抓起什么就往说话的女人那掷去,其余人“呀”了声,嬉嬉闹闹地散开了,一边拱火一遍拾乐,瞧她俩你追我打地笑闹作一团。
这些女人们像养在丰沛水土里的水仙花,受整个尸魂界供奉的滋润供养,无忧无虑无所事事,平生最大敌人似乎只来自穷极无聊的日常,所以连怒也含艳带嗔、水一样细腻柔滑的。
少女走了半天匆匆忙忙搬来救兵,没等斋藤站稳,眼前一黑,被突击发射来的“炮弹”撞个满怀的趔趄。
侑季左等右等盼来亲人,用力抱紧对方说什么也不肯放,“哇”地放开嗓门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呜斋藤哥!楼兰她骂我……”
斋藤:“……”
他在路上大致了解原委,但肯定不能实话告诉侑季,楼兰八成考虑攸予的面子所以收敛了,委婉表示:“我说过的,楼兰并不容易相处,所以以后……”
“呜呜呜她、她讨厌我,打、打我一顿,也算了,”侑季委委屈屈羞愤交加,脸深深地埋进斋藤颈窝,伤心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根本没听斋藤说什么,“但,呜……她凭什么,凭什么那么说我呜呜呜呜——”
这小子比斋藤高了小半头,想“小鸟依人”非得弓背塌腰,姿势对双方来说都有点挑战。
斋藤叹了叹气,艰难地抽出一只手,努力拍拍侑季的发顶,耐心地哄他:“以后少接触楼兰,她脾气不好,跟她计……”
侑季沉浸在悲伤里:“长姊也没那么嫌弃我!!!”
斋藤:“……”
讲道理小伙子,你这在为难攸予。
侑季反复叽里咕噜,数落楼兰“小心眼”“脾气烂”“再也不要喜欢”等云云。斋藤又耐心聆听半天,明白自己只需要保持站桩的姿势,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少爷就不会有任何不不满意,便略带愧疚地向夫人们苦笑:“鄙人管束不力,夫人们见谅。”
夫人们习惯了,也可能是生活过于无聊,斋藤又长得非常养女人眼,让她们对一切意外喜闻乐见,纷纷表示“哎呀小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斋甭客气我们大家谁跟谁”。
茜从镜子里默默注视着一切的倒影,眼里流淌着贵女真挚贤淑的温柔,即将与斋藤对视的瞬间,才不慌不忙地稍稍垂首,客套得体地回避外人注视。
白纱低垂,唯独露出红菱似的口唇。
OOC小剧场
侑季:鏄ぇV鑼冩枃鑺……
楼兰:解锁1/100……
侑季:鎸ㄦ墦鍠灏斿厠……
楼兰:解锁2/100……
侑季:鎶涘紑鏄冬狮郎病闂瓵……
楼兰:验证通过,解锁100/100,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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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楼小兰话痨设定屑作的感谢观阅/嘿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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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