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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绿瀑年少时5

时卿离开后的第七天,鬼市子的石阶上再没有响起那轻快又固执的脚步声。

元锡依旧每日去倒悬壶取药、煎药、服用。肩上的“双双”似乎习惯了新主人沉默的节奏,不再像头几天那样焦躁地咬他衣领,只是安静地蜷在颈窝,偶尔用湿润的鼻尖碰碰他的下巴。

宏月来过一次,靠在门框上看他擦拭那把许久未用的镖绳。

“真不打算去找他?”她问。

元锡动作没停:“找什么?他有他的路。”

“他的路里有没有你,你问过吗?”

镖绳在指间绷紧,又缓缓松开。元锡没答话,只是将擦好的绳子一圈圈绕回腕上。动作间,后腰某处传来熟悉的滞涩感,他面色如常,只是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宏月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有些话我不想说重了,但作为师姐我又不能看着你继续这样下去。”

“元锡,这么多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是个非常容易‘妥协’的人。”

闻言,元锡擦拭动作一滞,“我?”

他反问道:“容易妥协?”打哪看出来的?

“难道不是?”宏月道,“六年前你接受了北方传来的噩讯,然后妥协留在九流门,还差点搭上命;现在……那孩子表现得毫不含蓄,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藏都藏不住,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他对你的感情。即便这样,你还是没有及时止损,妥协、纵容他继续在身边停留,等他都陷进去了你才想着把人推开。”

“元锡,这不叫‘为他好’,更遑论‘高尚’和‘无私’。作为局外者,我只觉得你这么做很伤人,也很自私。”

“……我承认,我是自私。”元锡终于站起身,走到宏月面前。烛光下,他眉宇间的疲惫和风霜再也掩不住,“师姐,我不是圣人。我也贪心过,也想过……也许能多留他一会儿。”以前他还能说服自己,时卿是以“报恩”的态度来的,可集市上这孩子几乎把态度都表明了……

“他不该留在这,不该跟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在一起。”鬼市子外的喧闹传入耳朵,元锡觉得吵极了,以往再平常不过的声音居然吵得他脑子混沌,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宏月倚着门,听来听去无非就三个字——“我不配。”

石室里陷入死寂。只有双双不安地吱吱了两声。

良久,元锡将镖绳仔细卷好,放在桌上那堆行李旁边。

“好了师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和时卿……应该也就这样了。”他深呼吸一口,若无其事地挤出一个笑,“反正他都报完恩了。”

“……”宏月静静地盯着他,趁他转身小幅度翻了个白眼。“倔驴。”她小声骂道。

*

天泉在开封的驻地设在城外东南角。

时卿这几日练功比往常更狠,一套刀法从破晓舞到日上三竿,汗水浸透靛蓝劲装,汗水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他眉蹙得厉害,挥出的刀刃卷着凌厉的风,带着不管不顾的架势,师兄抱臂靠在廊柱下看了半晌,等他终于收势喘息,才扔过去一条汗巾。

“刀法见涨,心法却乱了。”师兄说得直接,“小师弟,你躲啥呢?”

时卿擦汗的动作一顿。

“我没躲。”

“那你告诉我,你刚才练的那招,起手式该朝哪个方向?”

“……”时卿答不上来。他刚才满脑子都是元锡那句“挺好”,还有那人揉他头发时指尖的温度,和转身离开时自己胸腔里那股又酸又胀的闷痛。

师兄走近,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小卿,江湖很大,人也很多。但能让你的刀法乱成这样的,应该就一个吧。

时卿低头盯着手中陌刀上倒映的、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他说……要帮我参谋婚事。”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出话……就跑了。”时卿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很没出息,是吧?”

师兄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怕的不是他推拒你,是怕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对吗?”

时卿猛地抬头。

师兄眼神了然:“你若真觉得他无心,反倒能死心。可现在你吃不准——他若真的不在意,何必日日让你去鬼市?何必收你的糖、留你的木牌、让你陪他卖灯喝酒?可若他在意,又为何总要把你往外推?”

这些话直直扎进时卿心里最困惑的地方。他攥紧了汗巾,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哑,“我不知道他对我……”

师兄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就去问清楚。咱们可以输,但不能糊里糊涂地输。”

又过了三日。汴河岸边的柳絮开始飘了,白茫茫一片,落在水面像未化的残雪。

元锡接了个送货的活计,要将一批从南边运来的药材送到城东的药堂。货不多,但路程不近,他推着板车穿过喧闹的市集,双双蹲在车把上,小爪子扒着一包甘草,好奇地嗅来嗅去。

行至升平桥附近,人流渐密。元锡放慢脚步,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周遭——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九流门的本事,看人先看腰包,再看步伐,最后看眼神。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桥墩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那儿,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靛蓝衣袖,雪貂领子,丸子头梳得一丝不苟——是时卿。

他似乎等了有一阵子,肩头落了几片柳絮,自己却没察觉,只是专注地削着一小块木头。脚边已经散落不少木屑,还有几个雕坏了的半成品。

元锡脚步顿在原地。板车停得太急,车轮碾过一块石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时卿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

时卿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手指一紧,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深痕。但他很快稳住神色,将木头和刀收进怀里,拍了拍衣摆站起来。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没想好开场白。

元锡先开了口,语气如常:“等人?”

“等你。”时卿答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退缩。

元锡挑眉:“有事?”

“有。”

“说。”

时卿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过来。步伐很稳,眼神很亮,亮得让元锡想起七年前那个抓着披风、小口啃饼的孩子——也是这样,一旦下定决心,就再也不会躲。

“我来还东西。”时卿说。

元锡看着他空空的双手:“还什么?”

“还你当年送我的木牌,还有披风。”时卿一字一句,“我还了,我们就算是‘两清’了吧。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然后我开始追你。”

柳絮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桥下河水潺潺,桥上人声喧哗,可这一刻,元锡耳中只听见时卿的声音,清亮,执拗,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莽撞。

双双在车把上“吱”地叫了一声。

元锡看着时卿,看了很久。久到时卿以为他又要说出那句“挺好”,久到他自己掌心都沁出了汗。

然后,元锡忽然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痞气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无奈的,又隐约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的笑意。

“时卿,”他说,“你知不知道,追一个住在鬼市子、说不定哪天就再也起不来的人,有多蠢?”

“知道。”时卿答得毫不犹豫,“但等你真起不来那天,我可以背你。”

“……”

“你当年背过我,”时卿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半步距离,“现在换我背你,不行吗?”

元锡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这次没有揉他头发,也没有拧他脸颊,而是用指腹很轻地擦掉了时卿肩头的一片柳絮。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药快送晚了,”元锡收回手,重新推起板车,“药堂的老先生要骂人了。”

他推着车往前走,没再看时卿。

时卿站在原地,心一点点往下沉。

但就在元锡即将汇入人流时,他忽然侧了侧头,声音随风飘过来:“酉时三刻,市买司后巷。我卖完东西后一起吃饭。”

时卿愣住,随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好!”他应得很大声,引得路人侧目。

元锡没回头,只是肩头似乎松了松。蹲在车把上的双双扭过小脑袋,冲着时卿“吱吱”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欢快。

柳絮还在飘。

*

酉时三刻,市买司后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头爬满枯而未死的藤蔓。夕阳斜照,将影子拉得细长。元锡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裹,肩上蹲着双双。小鼠不安分地扭动,小鼻子朝巷口方向不停耸动。

时卿准时出现。他换了身衣裳,不是天泉那套靛蓝劲装,而是一身素色常服,头发也难得未束成丸子头,只是用发带松散系在脑后。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门派弟子的锐利,多了些少年人的清爽。

“等很久了?”时卿快步走近,眼里带着光。

“刚到。”元锡站直身子,将手里的包裹递过去,“给。”

时卿一怔:“这是……”

“你这些天给我的东西。”元锡语气平静,“木牌、糖,还有点别的。”

时卿没接,只是盯着那个包裹。粗布打结的方式他很熟悉,七年前元锡把他送走时给他准备了三四个箱子的行李,里面的包袱就是用这种方法打的结。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渡口,下一句话就是告别。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僵。

“你要两清,我还你。”元锡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走吧,吃饭。巷口那家羊汤店,你以前说过想尝尝。”

他说完便转身朝巷口走,脚步不疾不徐。双双在他肩上回头望时卿,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残阳的光。

时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包裹。布料粗糙,里面东西不多,却沉得他几乎提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