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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绿瀑年少时6

羊汤店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个时辰人不多。元锡挑了个靠里的位置,熟稔地点了两碗羊汤、几个烧饼,又要了一壶温好的酒。

“你还会喝酒啊?”时卿闷闷不乐地从他对面坐下,情绪被即将冲破口的质问来回拉扯,却又无力地咽下,但最后只问出这么一句。

“偶尔。”元锡倒了两杯,推一杯到时卿面前,“天冷,暖身。”

汤很快上来,乳白色的汤滚烫,撒了葱花和芫荽,香气扑鼻。元锡掰开烧饼,泡进汤里,动作慢条斯理。时卿却一口也吃不下,只是盯着面前那杯酒,酒面映着油灯摇晃的光。

“你不喜欢吃糖吗?”时卿抬起眼,问对面的男人,“我看那些麦芽糖你都没怎么动。”这话说得委婉,岂止是“没怎么动”?那是一点都没动。要不是鬼市在地下尚还冷些,恐怕都化成一滩糖饼了。

“吃多牙疼。”元锡道。

“木牌也不喜欢?”被拒绝的委屈压得时卿几近喘不过气,他鼻尖发酸,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以前没雕刻过什么,所以不太好看——”

元锡抬眼看他:“时卿。”

这一声叫得很轻,却让时卿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看见元锡眼底有种很淡的疲惫,像常年积雪的山脊,看似平静,底下却埋着无数裂隙。

“我当年送你去景息那儿,是因为我觉得那里安全,干净。”元锡慢慢地说,“现在你长大了,是天泉的弟子,有前程,有同门,有无数条路可以走。鬼市子没有光,我走的路也没有。”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元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而且你在我身边根本帮不了我什么。”

“什么……”

时卿看见元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而后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另外一桌的客人对着忙乎完、正擦着汗的小二道:“恁家这酒,够味!这叫一个辣啊。”

……辣?

“寒菌之毒,深入骨髓。”他听见元锡说,音调依旧没什么起伏,“我的味觉、痛觉、嗅觉这些都在慢慢消失。所以你的糖,没用,”

时卿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瞬间红了眼。

“你的那些关心,我也用不上。”

……

“用不上……?”时卿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沙哑。

元锡没看他,只是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已经泡软的饼。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

时卿浑身发冷。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兴冲冲揣着麦芽糖跑到鬼市,元锡总是接过去,笑着揉他头发说“谢了”。他想起汴河边,自己小心翼翼问他药苦不苦,元锡仰头喝酒说“还行”。他想起每一个自己以为能靠近一点的瞬间,元锡接受礼物时弯起的眼尾,接过糖时指尖的温度……

都是假的。

或者说,都是演给他看的。

“你……”时卿声音发抖,“你一直都在骗我?”

“不是骗,”元锡纠正他,“是没必要说。说了又能怎样?让你更可怜我?还是让你更舍不得走?”

“拿回去吧。你不是说要两清吗,刚好。”

刚好,刚好刚好刚好!

跟那句轻飘飘的“挺好”一样可恶!

“两清。”时卿红着眼,“噗嗤”笑出声。他吸了吸鼻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两清。”他从包袱里掏出那些麦芽糖,当即分发给店里的其他客人,连小二都分到了两块,含在嘴里直夸时卿会挑,这糖真甜。

“是吧,那你多吃点,不够再问我要。”招呼完那些人,时卿顶着元锡探究的目光重新做回座位,眼尾残留着一抹残忍的笑,“元锡,如果你真想让我死心,就不要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你要当着我的面,问都不问就把它们分给那些我不认识人,这才对。”

“……”元锡也点头,像是受教了,“你说的对。”

时卿被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拿着油纸包的指尖都在颤抖,正沉浸在扳回一局的得意中,就见元锡把另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还你……它跟别人亲不起来,换个环境又要闹,还是你带着比较好。”这次被捧到时卿眼前的,是活生生的“双双”。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窝在元锡手心里啃饼。

眼里的怒火霎时消失,转而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时卿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那个男人,他依旧耐心,依旧捧着双双,好像时卿不接他就这么捧一辈子。

忘了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小家伙接过来的,当双双用温暖柔软的身体亲昵地蹭时卿的指尖时,它听见头顶落下一道发颤的声音,“元锡,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元锡是怎么回的?

那握住酒杯的手蜷缩了下,他道:“太久了。”

……

那顿羊汤之后,日子貌似滑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

石室里少了欢脱的笑声,也少了老鼠的吱吱声,安静得像死了个人。明明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元锡却在此刻感受到莫大的落寞。

人啊,就不该尝到一丁点甜头。想到这里,他自嘲般勾起唇角,笑自己的无用,无能,无力。

“元锡,我们该走了。”同门在呼唤他,

元锡拾起单薄的包袱,应声道:“嗯,就来了。”

一行人,都带着少量行李,说说笑笑。长久病卧导致他们身子骨脆得厉害,腿生了锈一般,这里边也就元锡、宏月还有一个中年壮汉还能用正常走姿。大家伙都笑,说元锡命大,毕竟后面两位当年伤的是腹部,只有元锡伤了脊骨差点瘫痪,即便这样,他还是比大多数人都显得“健康”。

“轰隆——”石壁打开。

庇护所外是热闹的鬼市子,有个路过的小孩扑上来抱住宏月,“姐姐,你要走了?”

宏月揉揉他的发顶,“很快就回来。回来陪你放风筝。”

元锡立在旁边,看着师姐哄那孩子,心下不免酸楚。这一趟他们究竟能不能回来,能回来多少……谁能保证,谁又敢保证?

他正欲上前帮眼睛不能见强光的师弟绑目障,却在刚绕过前一名同门时,于最熟悉的路口,见到了熟悉的人。

时卿像是一路跑过来的,正如元锡离开倒悬壶那夜见到的模样。

他手里捧着双双,双双口中衔着一块木牌,一人一鼠就这么看着不远处灯火下的人,迟迟不走过去。

见状,元锡心下叹气。他提醒完师弟绑目障,这才朝着路口走去。

小小一段路,元锡走得十分艰难。不止因为背后传来的疼痛,还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对时卿开口。

要说什么?

“你怎么来了”?还是更伤人的话?

好在时卿不给元锡先开口的机会。他张了张唇,眼里流露出的情绪很是复杂,“你要去无心谷了吗?”

闻言,元锡先是一愣,略显诧异,紧接着又笑了。他点点头,道:“打听得很准。问的谁?宏月师姐好像不太可能。”

“我有自己的人脉。”时卿呛他,语气算不上好,似乎还在生气。话音一落,他把双双叼在嘴里的木牌取出来,强势地塞给元锡,“给你。”

“?”元锡拿着木牌,不明所以。

时卿:“平安符,就当是一个老朋友给你的祝福吧。你得回来。双双她……不是很听我的话,夜里闹腾,我睡不好觉,我等你回来再把她还给你。”

元锡静静地听着,看他慢慢垂下眼又觉得很好笑——也许时卿自己都没发现,他撒谎时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至少对元锡是这样的。

近日以来跳动越发缓慢的心脏忽然焕发生机,胸口传来阵阵酸胀。

看着那饱满的后脑勺,元锡克制住想要在时卿脑袋上揉一把的冲动,低声说“好”。

“那我先去跟他们会合。”

就在他刚转过身的刹那,小臂被身后的人紧紧握住。

“我还没说完。”时卿带着轻微的鼻音开口,元锡能感受到抓着自己的手是如何颤抖的。

时卿:“平安符是以朋友的身份送的,但等你回来不是。”

“作为朋友,我已经等得够久了。元锡,如果你真的铁了心想推开我,那就回来以后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跟我说。”

元锡刚想叹气,想说“何必呢”,就又听见他说:“但是我不会放弃。”

那只手的力道大了几分。

“以前你送我走,没问过我想不想,不久之前你推开我,也没问过我想不想。”时卿的声线在颤抖,他真的不想逼人,但是不逼他和元锡之间就只能是死局,“我知道你只是嘴上答应的好,其实不想让我等的。我,偏,不!”

后面三个字几乎是他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元锡呼吸一滞。

“元锡,我是你救的没错。”时卿继续,“但你不能因为这一点,就一而再、再而三,肆意决定我的人生!你凭什么觉得,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就是对我好?你凭什么觉得,推开我就是对我好?你又凭什么觉得,只按着你的意志行事,就是对我好?!”

“你觉得两清了?”时卿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告诉你,清不了!”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陡然拔高,“除非我把这多活了七年的命还给你。”

“时卿!”元锡终于色变,反手握住他的腕骨,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更比任何时候时候都清楚!”时卿毫不退缩地瞪回去,积压了七年的委屈、等待、寻觅、心疼,还有此刻濒临失去的恐惧,全部化作了燃烧的怒火和宣言,“你觉得你救我是恩情,是负担?好,那这命我不要了,我还给你。然后呢?然后我是不是就自由了?是不是就可以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等你,去追你了?”

不远处的人群不知是何时安静下来的,随着时卿的话音落地,鬼市子寂静一片,前来招呼师弟归队的宏月早已呆在一旁。双双从时卿袖口探出头,吱吱地叫,却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得缩了回去。

元锡看着眼前的青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身体、和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光芒。那光芒如此灼人,几乎要将他自以为是的“安排”和“牺牲”烧成灰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

时卿看着他,泪水终于滚落,划过脸颊,却并未减弱他眼中的锋芒:“元锡。当年即便没有你,九流门的师兄师姐也会来,我也许……也能活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无比执拗:“但我不管!我就记得是你带我出来的,所以你必须负责!”这话带着孩子般的蛮横,却又沉重如山。

“你不是怕我可怜你吗?”时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近乎天真的残酷,“那我告诉你,我就是可怜你。可怜你明明在乎,却不敢要;可怜你明明疼,却说不出;可怜你连尝一颗糖是甜是苦,都得靠别人告诉你。”

“我可怜你,元锡。”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所以,我更不会走。”

良久,死寂在通道中蔓延。

元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荒芜的冰原似乎被撬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有疲惫,有无力,有震动,还有一种……近乎认输的无奈。

他看着时卿泪痕交错却倔强无比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的,是自己从未敢正视的、如此沉重而滚烫的“被需要”。

“……好。”

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