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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绿瀑年少时4

最终,他只是闷闷地憋出一句:“他……他就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师兄挑眉,看出师弟的窘迫和难以言说,也不再逼问,只是抬手拍了拍时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吧,很好的人。不过小卿啊,”他语气认真了些,“师兄提醒你一句,不管是什么情分,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也得看清前路。江湖路远,人心复杂,别一头扎进去,到时候伤了自己。”

时卿知道师兄是为他好,沉默着点了点头。

师兄见他听进去了,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不过呢,年轻人嘛,有点念想也挺好。只是别忘了师门的功课,还有,出门在外,多加小心。那个鬼市子……我也有所耳闻,鱼龙混杂,不是个太平地方。”

“嗯,我知道,谢谢师兄。”时卿低声道。

师兄摆摆手,踱步出去了,留下时卿一个人在房间里,心绪久久难以平复。师兄的话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早已超越“感激”和“旧情”的情感。对元锡,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仅仅是报恩,不仅仅是依赖。他想要靠得更近、想要深入了解、想要分担、想要——一直陪伴的渴望。

看到他疲惫时会心疼,得知他受伤中毒时会恐惧,握着他冰凉的手时会想温暖他,看到他偶尔卸下防备流露出的真实情绪时,心口会涨满酸涩又柔软的情绪。

这感觉陌生而汹涌,让时卿有些无措,却又无比清晰。

他走到窗边,望向鬼市子所在的大致方向。暮色渐沉,那隐匿在开封城下的九流门地盘,此刻是否也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元锡在做什么?是独自对着空荡的房间,还是又去帮谁干活了?他的背还疼吗?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纷乱的思绪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时卿摸了摸怀里那个粗糙雕刻的耗子木牌,又看了看挂在床头的、属于元锡的旧披风。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师兄或旁人如何看,他只知道,自己放不下那个人。

就像他白天心里想的那样——不够。

远远不够。

仅仅是偶尔探望,仅仅是“老朋友”的关系,远远无法平息他心中那份燃烧了七年、重逢后愈演愈烈的炽热,他就是想更靠近一些。

夜色渐深,时卿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那份因师兄调侃而起的羞涩和慌乱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决心。

七年他都等了,找过来了,还有什么比失去音讯、遍寻不着更可怕的呢?

至少现在,他找到他了。至少现在,他能看到他了。

*

“我说,”一大清早,元锡刚打开门就看见了堵在门口的时卿,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天泉什么时候这么闲了,你都不练功?”

“我练完了。”时卿理直气壮地回他,骄傲极了,完事眉眼间又染上孩子气的兴奋,“你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啦?”

元锡这才注意到他的双手一直藏在身后。

也不知道这孩子咋想的,每次都不空手来,现在他的小屋啊,又是木牌,又是麦芽糖,还有灯、玩偶,时卿看见什么就给他带什么。

“猜不到。”

时卿就在等他这句话,话音刚落的瞬间就迫不及待地把身后的物件捧出来。

“你看。”

看清是什么东西时,元锡实实在在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小鼠,长得和逝去的“只只”几乎一模一样。想到这点,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也不知道时卿是花了多大功夫才找到的。

“你不喜欢吗?”见他半晌不说话,时卿有点忐忑——是不是他太过自作主张了,万一这只鼠勾起元锡的伤心事,万一只只是元锡心里不可替代的存在……

“不,没有。”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元锡含笑接过,“很喜欢。”小鼠在他掌心转了两圈,然后极其自然地攀到元锡的肩膀上。

“取名字了吗?”

这话算是问到点上,“叫……双双。”

“双双?”元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轻轻蹭了蹭肩上小鼠毛茸茸的脑袋。小鼠“吱”了一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看着时卿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点忐忑和期待的眼睛,心尖忽然就被一种温软的暖流抚平了。这孩子……总是这样,莽撞又赤诚,笨拙却坚定地,想要把一切他以为好的东西,都捧到自己面前。

“嗯,好名字。”元锡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眼尾习惯性地弯起,那点疲惫和疏离似乎也被清晨的光和眼前人驱散了些许,“只只……双双,挺好。”

得到肯定的时卿立刻笑开了,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那股兴奋劲藏都藏不住:“是吧!它也很乖的,卖它的人说它很聪明,学东西快,也不怕生……”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寻找“双双”的过程,眼睛却一直亮晶晶地看着元锡肩头的小家伙,又时不时瞟一眼元锡的表情,确认他是真的喜欢。

元锡安静地听着,倚在门框上。他看着时卿比手画脚、神采飞扬的模样,听着那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声音,仿佛连鬼市子常年萦绕的阴郁潮湿气息都被驱散了几分。肩上,“双双”似乎适应了这个新位置,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所以,你真的喜欢,对吧?”时卿终于说完了,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

“喜欢。”元锡点头,很肯定地回答。他顿了顿,看着时卿因为奔跑和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额角细密的汗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袖子不太讲究地给他擦了擦,“跑了一早上?吃早饭没?”

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时卿的脸更红了,眼睛却更亮了。元锡则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刚好熬了点粥,凑合吃点。”

“哦、哦,好!”时卿连忙应着,跟了进去,心跳得有点快。

简陋的房间里,粥在旧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弥漫开来。元锡盛了两碗,示意时卿坐下。两人对坐着喝粥,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双双”在元锡肩头和桌面之间好奇地蹦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它……”时卿看着“双双”,又看看元锡空荡荡的另一个肩头,迟疑着问,“以后也帮你‘打架’?”他记得元锡说过,九流门规矩,要把老鼠捆在镖绳上。

元锡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有些复杂,随即又化开一丝无奈的笑意:“规矩是规矩。不过,双双还小,而且……”他看了看肩上活泼的小家伙,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它不必非得干那个。就当是个伴儿吧。”

时卿用力点头:“嗯!当个伴儿好!”他心里其实有点私心,他找来“双双”,固然是想弥补元锡失去“只只”的遗憾,但更深层的,或许也是希望这个小生命能代替自己,在那些自己无法陪伴的时刻,给元锡带来一丝活气和慰藉。

“你……”元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几天总往这儿跑,你们天泉那边,真的没事?你师兄师姐不说你?”

“没事!”时卿立刻道,眼神有点飘忽,“我功课都做完了,练功也没落下……师兄他们……知道我在你这儿。”说到后面,声音小了点,想起师兄的调侃,耳根又有点发热。

元锡何等敏锐,看他这反应就猜到了七八分,也没点破,只是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若有所思。“时卿,”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也看到了,阴暗,潮湿,住着的也都是些……有今天没明日的人。你常来,对你名声无益。”

“我不在乎!”时卿立刻反驳,放下碗,眼神灼灼地看着他,“我说过,我想陪着你。名声算什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况——”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执拗,“我觉得这儿挺好,至少有你。”

元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碗里的粥渐渐凉了,热气氤氲散尽。肩上的“双双”似乎玩累了,蜷在他颈窝处,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最终,元锡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那点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伸手揉了揉时卿的头发——这个动作似乎越来越顺手了。

“快吃吧,粥要凉了。”他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淡淡道,“吃完……陪我去趟倒悬壶取药。顺便,带双双认认路。”

“好!”时卿眼睛一亮,立刻端起碗,三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动作快得像怕元锡反悔。

*

“元锡,你这个钱袋子……”

糟糕,在九流门掏人钱袋子的事干多了,方才一天泉财神爷路过,元锡心不在焉的,下意识从那天泉弟子身上给人钱袋掏出来了。

“呃,这个……”时卿怎会认不出那是师兄姐的荷包,但他并未加以责备,而是解下自己的塞给元锡,将同门的换了回来。

袋子沉甸甸的,似乎还留有时卿的体温。

元锡掂了掂时卿的钱袋,挑眉:“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转头就拿去换酒喝?或者……再去‘掏’别人的?”他故意这么说,想看看时卿的反应。

时卿却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会的。”语气笃定得让元锡一愣。“至少现在不会。”时卿又补充道,眼神清澈,“而且,我的就是你的。你想买什么,用这个就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虽然,咳,虽然可能没我师兄那么‘财神’,但应该……够你用一阵子。”

“……傻不傻。”元锡叹着气把钱袋还给他,“我还没落魄也没丧良心到拐走一个孩子的钱。”

什么啊?

时卿反驳道:“是我自愿给你的。”但无论他再怎么说,元锡都不肯要。时卿蔫巴巴地收回,元锡见状失笑,拧了拧他的脸颊肉,“怎么跟被抢了钱似的?”

“你不要我的……那,也别要别人的。”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带着点赌气的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元锡拧着时卿脸颊的手指顿住了,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时卿的脸颊被他拧得微微泛红,眼神却毫不躲闪,此刻更清晰地映出一种别扭的坚持。

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般的宣言,让元锡心里那点因“失手”和被“接济”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陌生的柔软。

他松开手,看着时卿脸颊上浅浅的红印,指尖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怎么,”元锡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天泉弟子还管起九流门的老本行了?这规矩,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嗯?”

他故意把话说得轻松调侃,想看时卿会如何应对。

时卿却抿了抿唇,没有被他的调侃带偏,反而往前凑近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却依旧坚持:“我不是管你的‘老本行’。我是说,如果你需要钱,或者、或者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我的就是你的,这句话不假。所以你……你别拿别人的。”顿了顿,他又小声补充,“尤其是我认识的人的。”

最后这句补充,让这份执拗的“占有”里,又多了一丝微妙的、怕他“惹上麻烦”的担忧。

元锡沉默了。他当然听懂了时卿话里未尽的含义。 ……这孩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用这么笨拙又霸道的方式,表达着最纯粹的关切和维护。

真是……傻得可以。

但胸口那片沉寂的湖,却因为这“傻气”的话语,又微微荡漾了一下。

半晌,元锡抬手,这次不是拧,而是有些粗暴地揉了揉时卿的头顶,把他早上出门时精心束好的丸子头揉得有些松散。

“知道了,小财神。”他又笑了声,“走吧。”说罢,元锡便迈开步子,朝着前方卖鼠食的方向走去。

时卿跟上,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再朝周围看看,似是蛮不在意,语气却充满试探,“那个……师兄师姐们说,说我年纪不小了,可以考虑婚娶了。”

“嗯,挺好。”元锡点头。“

时卿猛地刹住脚步,眨了两下眼,看向元锡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和几分受伤,“挺,挺好?”他反复确认元锡的表情,终究没在上面找到一丝破绽。

没想到元锡又点了下头,“嗯。有合眼缘的没,哥帮你参谋?”

时卿:“……”

他咬着下唇,呼吸比平时快些,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怎的,垂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收紧,微微发抖。

“哎,哎——人怎么走了?”元锡看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喊了两声,时卿非但不回头,脚步还愈来愈快。

元锡站在原地,看着时卿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像根刺一样不轻不重地扎了他两下。

他摸了摸下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揉乱时卿头发时的触感,以及更早之前,拧他脸颊时那温热的、带着点弹性的柔软。

“脾气还挺大。”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那点惯常的惫懒和疏淡,被一种更复杂的的东西取代了。

他当然知道时卿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那点笨拙的试探,那点遮掩不住的期待,还有最后那句带着赌气和受伤的“挺好?”

……他不是木头,七年江湖漂泊,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时卿那点心思,早在这些时日频繁的探望、固执的陪伴、以及那些毫无保留的“我的就是你的”里,显露无疑。

只是……元锡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略显苍白、指节分明却隐现旧伤疤痕的手。这双手,掏过钱袋,沾过泥泞,也险些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这副身体,藏着寒毒,连带着未来都是一片晦暗不明的迷雾。如果不出意外,鬼市子的石壁或者黄泉之下便是他的归宿。而时卿跟他不一样,他们不该站在一条路上。

“参谋?”元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能参谋什么?参谋如何在这泥潭里挣扎,还是如何面对一个可能随时变成梦傀的伴侣?那些话,与其说是调侃,不如说是他给自己、也给时卿划下的一道界限。

他必须把这份过于炽热、过于靠近的感情推远一点,再推远一点,哪怕……会看到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蒙上失落和受伤。

可当那道背影决绝地离开时,胸口某处还是不可避免地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只手将心脏握在掌中,重重攥了下,由此产生的苦闷和疼痛久久挥之不去。

揣在怀里的“双双”似乎被方才的动静惊醒了,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吱吱叫了两声,黑豆似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元锡轻轻点了点它的小鼻子,叹了口气。

“你那个小主人啊,”他低声对小鼠说,“比只只当年还难搞。”

他最终还是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时卿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慢慢转身,继续朝着原本要去买鼠食的摊位走去。脚步却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些许,那点惯常挂在嘴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也彻底隐没了。

阳光依旧明媚,市集依旧喧嚣,但元锡却觉得,这热闹仿佛与自己隔了一层雾,怎么瞧都觉得索然无味。

……

那天过后,时卿就没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