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大殿内,酒席还在继续着。歌舞一番接着一番,吴娃双舞醉芙蓉,吴地歌舞悠扬婉约,让人目不转睛。
宾客们几乎没有清醒的了,而最兴高采烈的莫过于孙权,他已然酩酊大醉,随便抓着一个人——不论是江东的、还是刘备麾下的,都能滔滔不绝脸贴脸地讲一篓子话,仿佛对方是他多年不见的旧友。
江东这边的以张昭为首的几位老臣都颇为不满:“至尊醉了,酒后失态恐惹人笑话,还不快把他抬回房里去休息。”
可吴国太笑着制止了他们,她手上也端着酒,一副“你们又不是不了解他”的模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多喝点酒有什么关系,又不耽误事。倒是你们,今夜若是没喝尽兴,我绝不放你们走!”
她刚说完,孙权又拉着吕范痛饮了一碗。
老臣们也是难得见国太也这么兴致盎然,只好舍命陪君子,放任这场酒席继续沸腾下去。
殿内载歌载舞,殿外就显得有些寂寥了。除了端酒菜的仆人们还在进进出出,其它仆人都在殿外等待传唤。他们歪七扭八地歇在石阶旁、走廊上,或者吃饭喝酒,或者沉沉入睡,或者三五成群地聊天掷骰子玩。
站在这些人当中,孙稔显得格格不入。
她孤零零地待在灯下面,手上拿着一个装水的木碗。那是她醒酒用的。虽然古代的酒的度数比现代低的多,可孙稔长这么大滴酒未沾,小酌了几杯之后,立刻被一阵醉意击倒,她头昏脑涨,只能倚着墙,眼睛微眯。
朦朦胧胧中,游龙走过来,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稔姐,你醉啦?这可不行,我们还要去卧房门口等着郡主有什么事喊我们呢!”
孙稔朝她摆了摆头:“你让我先醒一会儿酒,稍后我去找你们。”
游龙瞧着她通红的脸,知道现在拉着她去也顶不了什么用,无奈地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孙稔觉得稍稍清醒了,踉跄着脚步往洞房走去。眼前灯火昏暗,她时不时还会与急匆匆走过的仆人们相撞。孙稔头重脚轻,好几次差点被撞倒在地。不过撞来撞去,反倒把她撞清醒了。在快到的时候,她终于在与前人撞个满怀之前,发现了他。
只不过,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上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交叉环抱在胸前。而且,他对周围的动静很敏锐,看她走近,立刻回过头来。
这条廊道灯光昏暗,凭着从窗棂透过的一点点月光,孙稔勉强辨认出眼前人的面庞——是赵云!
赵云也认出了她。
“孙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不与其它侍女一起?”
孙稔恍然发现自己绕了远路,其他侍女来的时候,是不会走这条黑不溜秋的道路的。
很快,她也明白了赵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条走廊正对洞房大门,透过窗户,若是房间里有什么突发情况,可以立刻察觉到。
孙稔问:“赵将军不去前厅喝酒,却来到这里站岗?房间里只有皇叔和郡主两人,郡主不会对皇叔怎么样的。”
赵云望着不远处那扇透着光亮的门,问:“主公进门后,你们拿着兵器出来,这是何意?”
孙稔笑笑:“只是我们郡主喜欢刀剑,寻常女子在洞房摆放女红绣品,我们郡主自然放自己喜欢的兵器。可是皇叔见了却不喜欢,所以我们就拿走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赵云喃喃道:“我看你们东吴这位郡主怪的很。”
“将军忘记了,之前您见识过我们郡主的箭术,还为她叫好,说她卓尔不群呢。怎么,现在又说她奇怪了?”
赵云看了她一眼:“郡主的确武艺不凡,让人佩服。”
文人相轻,可武人在谈论武艺高低时极为坦诚,好就是好,贬低只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为什么郡主会习武呢?”
孙稔答道:“首先,习武强身健体,大有裨益;其二,孙氏一脉勇猛非常,郡主大概是受父兄感染,不甘示弱;其三,乱世有一身武功,也算有了几分底气,不至于任人宰割。”
赵云有些不解地问:“最后一点,是郡主的理由,还是你的理由?”
“是我们俩共同的理由。”
赵云斟酌着措辞:“孙姑娘的出身我不明了,但恐怕没少受战乱烦扰,你希望习武有反击之力,我能理解。可郡主出身优渥,孙将军雄踞江南,又有谁能威胁郡主呢?”
“将军此言差矣。出身高贵并不代表一生无忧无虑,尤其是在这个世道下。举个僭越的例子,天子现在不也处于危机之中吗?”
赵云神色一凛。
孙稔接着说:“当然,我虽然不懂政事,可也知道天子的处境,不是单单习武就能解决的,手刃奸臣叛将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我只是想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乱世之中,天子有天子的不易,百姓有百姓的不易,若是能有能力,对这个世道发起一点反抗,活着也会有盼头一点。”
孙稔借着残存的酒劲说了一大堆话,莫名地开始抒发感慨,话头终了才意识到自己仿佛过于真情流露,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赵云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不再侧着脸,而是正眼看着她:“孙姑娘这番话很叫人动容。”
孙稔嘿嘿一笑:“赵将军,您可不比我们,这天下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您的武艺了,我们习武来自保,您习武可是要成就千秋功业的。”
“太过誉了,”赵云不再盯着窗户,转了过来,背直直地靠在墙壁上,整个身子放松了下来,“我从小是比其它人多了几分力气,练习武艺时,似乎也更能领悟要义,又多亏父母赐予,这副体魄还算健壮。身边人都说,我定能成为贤主手下的良将。我也以此为志向,倒没有想过自保之类的事,一心只想着,该怎么为主公打下一场胜仗,该怎么保护主公。”
孙稔说:“赵将军,不是每个强大的人都会想着把力量用于保护别人的。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远志的将领,是悍将、猛将,可辅佐贤主成就大业的人,才是良将。”
赵云轻轻笑了笑:“贤主啊。自从离开公孙将军,投奔主公以来,我就从没怀疑过,我找到了这个乱世中最好的主公。良将一词着实不敢当,若非主公和军师调度得当,我哪有机会卖弄这身本事呢?”
看来他是真的忠心耿耿。孙稔觉得他今晚的话也是格外的多,兴许二人都一样喝醉了。
若非是良辰吉日,又加美酒入喉,两人哪里有机会这样平静地畅谈呢。
"将军才是太过谦虚了,”孙稔说,“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将军,您觉得我找到了贤主吗?”
“···是孙将军,还是郡主?”
“郡主。”
赵云看上去有些纠结,估计在琢磨孙尚香能不能被划进“主公”的范畴。沉思良久,他答道:“我对郡主了解不多,硬要说只见过两面,不好妄加评判。况且,是不是贤主,孙姑娘心里应该最清楚。”
“我现在偏偏最糊涂。将军别笑我,我知道自己的才干比不上你,在这个世道,一个女子会耍几下剑,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更不要妄求如同男子一样被赏识。只是,我也想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最后一句话无疑引起了歧义:“孙姑娘既然侍奉郡主,就应该忠心耿耿,若是只计较个人的得失,无论投靠谁都不会如愿。”
“你误会了。况且,将军不是也是毅然离开了旧主,弃暗投明吗?”
赵云眼前似乎浮现出了火光满天的易京楼。
“因为只有跟随皇叔,才能实现我的志向,匡扶大汉,造福百姓,公孙将军为人残暴,行政苛刻,治下幽州百姓苦不堪言。我在那儿度日如年,若不离开,只怕难以获得片刻喘息,”他顿了顿,“孙姑娘,我的见解是,是不是贤主,得看他的志向是否与你的志向相符,在他手下,你是否感到由衷的快乐。”
他俊朗的脸在月光下似乎蒙着一层薄雾,柔和了凌厉的眉眼:“我是武人,词不达意,孙姑娘会意便好。”
孙稔嗯了一声,不再作答。
志向是否相同吗?看来孙尚香注定不会是她的贤主了。她心系江东祖业,希望为孙氏挣得荣光;而孙稔,只想在乱世平平稳稳地活下去。原先,她还希望孙尚香快乐,不过孙尚香愿意为了志向牺牲自己的快乐。
她们道不同,太不同了。
赵云轻轻问道:“孙姑娘心里应该是有答案了吧?”
孙稔还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家丑,于是强颜微笑:“是啊,听将军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
赵云也笑了:“这样说来,你我二人都算幸运的。”
就在这时,寂静了许久的洞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稔和赵云立刻收敛了笑容,紧张地望向房门。
走出来的是还没有换下新郎行头的刘备。
等候在外的侍女手足无措,围上去问道:“皇叔怎么出来了?”
刘备宽慰她们:“嘘,小声一点,郡主已经睡下了。我几天贪杯,沾了一身酒气,不便睡在她身边。引我去客房安歇吧。”
侍女们你看我我看你:按道理,新婚之夜,绝没有新郎卷铺盖睡客房的道理。可刘备执意要求,她们也不好违抗。
窗棂处的孙稔和赵云没听到他们谈话,还以为是新婚夫妇大婚之夜吵嘴了,闹得刘备挥袖而去,连忙冲出去,和刘备撞个满怀。
刘备一见两人从同一地方一前一后跑来,脸上都带着酒醉的红晕,先是讶异:“你们怎么会一起跑来?”
赵云解释:“末将方才在廊下偶遇孙姑娘,闲谈了几句牢骚话。”
刘备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地端详了一番两人,而后笑开了怀:“原来是闲谈了几句。看来你二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熟啊。”
孙稔一下子明白刘备是误会什么了——剑穗、舞剑、这次的独处,完蛋,这下可难解释得清了:“皇叔,不是这样的,我和赵将军就是偶遇,也没有聊多久,真的!”
刘备却只是笑。
孙稔见侍女们议论纷纷,笑不出来。
刘备说:“刚好,子龙就随我一起到客房,你也早些歇息吧,来!”
赵云从命。等两人走出几步路,孙稔拍了一把正在窃窃私语的侍女们的肩膀,低声催促道:“别讲悄悄话了,快偷偷跟上去,记下这两人回屋后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