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新婚夫妇依照惯例,拜见父母。
两人看上去昨夜都睡得很好,红光满面,气色上佳,吴国太见了很欢喜,笑得嘴就不曾合拢过。对着两人又是夸又是赏,像是见了一对金童玉女。
只不过,国太喜欢的金童的年龄和国太本人不相上下,场面竟有几分喜感。
回到东府不久,两人又要迎接东吴各路官员贤才、高官女眷的拜贺,人潮和贺礼一样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侍女们都来不及收拾,金碧辉煌的宝贝堆的像小山一样高耸。
刘备和孙尚香谢了这个谢那个,脸上的笑容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刻不敢卸下。一直忙到了晚上,才发现一天竟然如此快的就过完了。
刘备终于能踏踏实实地坐在榻上,让侍女为他按摩肩膀。他长吁一口气:“真没想到,成亲后的第一天比成亲当天还要累。”
侍女们都捂嘴笑:大婚的时候,夫妇只要一言不发地走过规划好的路线,拜几拜就了事了。哪比得上今天,有说不完的话,收不完的礼。幸福过了量也会成为负担。
“不过,江东父老还真是热情,超乎我的想象,今天少说有几百号人来了吧。”刘备说。
“何止,还有许多外放的官员不能亲自登门拜贺,寄了贺帖过来,算上他们,数目至少翻一番。”孙尚香抿着茶水说道。
“这可真是···”刘备看起来有无限感慨,“谁叫我娶了整个江东的掌上明珠呢。”
“皇叔的面子也不小吧。”
“说起来,怎么一天都不曾见到孙将军呢?”
孙尚香表情带了几分无语:“兄长昨夜喝多了酒,一直宿醉未醒呢。他总是这样,乐过了头就得意忘形。”
“想不到孙将军是这样性情中人。”刘备呵呵一笑。
这两人此刻的氛围倒颇为和谐,仿佛一对普通的夫妻在闲话家常。
这时,游龙走进来,向两人福身,而后面朝刘备,开始读手上竹简的文字:
“皇叔,这是您之后几天的行程安排:明日,江东文官邀您品茶论道;后日,江东武官邀您共赏检阅兵甲;大后日,国太及国老邀您赏花;大大后日,至尊邀请您于城外狩猎;大大大后日···”
“等等,”刘备叫停,“这些事情是我可以选择的吗?”
游龙摇摇头:“不是的,是已经为您安排好的。”
刘备皱紧眉头:“可我对此事完全一无所知。为我安排行程,难道不应该先征询我的意见吗?”
游龙不知如何作答,于是孙尚香拿过了竹简,读了一遍,微笑着说道:“皇叔,这都是江东士民的一片热情,难道引得你不快了吗?”
“我没有不快,只是既然是邀请,总得给我拒绝的权力。”
“那么,您想拒绝哪一幢呢?是拒绝我母亲兄长,还是拒绝江东百官?”
刘备看着孙尚香,而孙尚香只是笑着看竹简。
“哪一幢都不好拒绝吧。我看皇叔最好还是辛苦几天,应付了这些麻烦差事,成全了我江东对您的热情为好。”
“辛苦这几天?”刘备抓住了漏洞,“竹简上的安排排到了什么日子?”
“往后十天都为您安排好了,定不会叫您无聊。”
“十天?”刘备深吸一口气,“那之后的时间,是交给我自己安排吗?”
游龙接话:“至尊说,在江东的日程,不劳皇叔费心,他会处理好的。”
明晃晃的意图。刘备没有那么好糊弄:“夫人,令兄的用心是好的,只是你我新婚燕尔,若我每日都在外面流连,岂不是冷落了夫人,罔顾了夫妻情谊。请转告令兄,为你我留一点独处的时间吧。”
“皇叔每晚不是要回府吗,又不是彻夜不归,夫妻感情自然不会···”
“夫人,”刘备正色道,“江东风情固然秀丽,可唯有与夫人一同游览,才能使我心中快慰呀。”
孙尚香垂下了头,看似羞涩,实则盘算着伎俩。
“那好,我会请兄长空出一点时间来的。”
“有劳夫人。另外,刘备领略完江东胜地之后,还是要回荆州的,二弟三弟,还有军师,都在等着我回去主持大局,我不敢离开太久呀。”
此话一出,孙尚香脸色变得很难看,笑容僵硬在脸上:
“皇叔,你自己说的,你我新婚燕尔,你怎么忍心离我而去呢?”
“夫人这话叫我听不懂。我回荆州,自然是要带着夫人一起去的。”
“可···可我母亲年迈,我是万万不能离开她的,”孙尚香知道再说下去,只怕话头止不住了,只好岔开话题,“罢了罢了,还没有玩好,就说回去的事,玩的时候都没有滋味了。我们以后再提这事吧。”
刘备似乎不大情愿。但孙尚香随即站起身,吩咐道:“我今日乏了,准备沐浴就寝吧。”
不了了之。
“郡主,你刚才威胁意味太强,太**裸了。这样谁看不出来,你在强制逼人家不许走呀。”屏风后水汽弥漫,孙稔一边为孙尚香擦着身子,一边复盘刚刚的交锋。
孙尚香若有所思,问道:“你觉得,刚刚是我占上风,还是他占上风?”
“谁达成了目的,谁就占了上风。”
“他的确听从了我们的安排。可他也为自己争取到了空闲时间。”
“那就是···平手!”
“平手可不是什么好事。”占着主场优势还平手,确实不算光彩,“而且,他提起了想回荆州,这个念头一旦动了可不好压下去。我们现在还可以借成婚不久拖延,日子长了,可就不好找理由了。我总不能一直像今天这样敷衍他。”
“郡主,今天才是第一天,他连这儿的生活都还没有习惯。等他熟悉了在这儿的安生日子,回去的想法自然就淡了。若是那时他还想着回去,我们再另想办法。凡事都不能着急。”
孙尚香撩开黏在脖颈上的发丝,将身子往水里又沉下去了一点。
“说起来,昨晚刘备并未与我同寝,而是去了客房休息,你们有人跟着他吗?”
“因为赵云也同他一起走了,我担心他俩会密谋什么,所以支了两个人去门外偷听。只不过,他们很小心,察觉到有人之后就不说话了。回报的人只记下了这么几句:”
“郡主态度倒是温和,并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不过,恐怕也是逢场作戏。”
孙尚香说:“看来他对我仍有戒心。”
“这是自然的,”孙稔说,“所以啊郡主,你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咄咄逼人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取得他的信任,让他以为我们不会害他。这样,他遇到什么事、有什么计划就不会瞒着我们,我们获得的情报才是准确的。”
孙尚香认同地点点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突然,她抓住了孙稔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这对孙稔来说是个很别扭的姿势,她只能用另一只手撑着木桶,腰僵硬地弓着。
“老实说,现在我身边能出谋划策的人只有你了。若是你是真正的阿稔,我应该感到无比安心。可惜···”
孙稔苦笑:“郡主不至于还怀疑我的忠心吧。”
“我不知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代替阿稔活在这世上的,也不知道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郡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我既然用稔姑娘的身份活下去,就一定会替她尽她的职责。害你对我没有什么好处,帮你是我分内的事,你真的不用多怀疑。”
孙尚香抬头看着她,她的脸因为水汽而异常红润:
“既然如此,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她的语气郑重得让孙稔害怕。
“剑穗。”
孙稔愣住了:“什么剑穗?”
“你能在甘露寺那日混进刘备的人之中,就是凭着你手上有赵云的剑穗吧?是他送给你的?”
无论如何都不能说“送”吧。
“不,是我偶然捡到的。”
“不用隐瞒我,昨晚刘备已经把这事告诉了我。我让他赠我信物,他身上没有,就转了话头,说赵云曾经赠送过你自己贴身的剑穗,当做‘信物’。”
这下误会可大了。孙稔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解释。
“我竟然不知道,你们私交如此之好,而且,昨晚你们也在廊下畅谈许久,对吧?”
“哪有的事,我···”
“刘备走的时候我还没睡,他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郡主,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和赵将军没有什么来往。”
“不,”孙尚香攥紧了她的手,“你们有来往,这是好事。至少赵云对你的防备弱于对我、还有其他人的,不是吗?”
“···郡主,你想要我去做什么?”孙稔大致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
孙尚香笑了一下:“声色犬马是用来迷惑刘备的,唯一碍事的就是赵云,万一他在刘备耳边撺掇他回荆州,以刘备对他的信任,必然会听从他的建议。那可不好。既然你和赵云走得近,那就由你去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最好是让他能归顺江东,不过我想这很难;其次是让他也沉溺于享乐,或者,让他也不想离开江东。”
“我,我接近他,也没有什么用啊。”
“兄长让我用美人计困住刘备,你难道就不能用美人计,困住赵云?”
“我这样的使美人计?赵云绝对不会上钩的。”孙稔想把手抽出来,可孙尚香就是不放。
“他乐意听你讲话,乐意送你东西,这可是个很好的开端。”
“可郡主你不是···之前对他···”孙稔犹豫半天,还是问了出来。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孙尚香对赵云的态度会是回避、不理睬他,万万没想到,她选择了一种在自己心上剜肉的做法。
“之前?没有之前,我对他有什么别的感情吗?”孙尚香几乎是立刻驳斥,“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只要能证明忠心吗?这件事并不难,我只是要你多与赵云待在一起,多陪他说话,让他信任你。”
信任之后又打算做什么呢?
“等你取得了他的信任,之后的事情,我再慢慢安排。前提是,你今天,在这里,答应我。”
在这种情况下,拒绝比答应更需要勇气。
孙稔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我明白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既要当谋士出谋划策,还要当特务以身入局。
“郡主,我明白了,你不要着急,急容易出错。”孙稔像是耗尽了力气似的,说话有气无力。
不过这也不要紧,因为孙尚香随后也不再回应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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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如今冷笑东方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