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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如今冷笑东方朔(三)

在婚礼这么重要的日子,按理说作为新郎,是不应该走神的。更不应该走神走这么久。

但刘备还是走神了。

或许是因为这次不是他第一次成亲,又或许是因为被众多仆人簇拥着化妆、穿衣、走过漫长的走廊实在过于消耗心神,还可能是因为弥漫在南国湿气中的醺醺然的酒香让人不饮自醉。总之,他出神了。

他难以遏制地想起那日在甘露寺,被他和孙权一人劈了一刀,刻下一道深刻的十字纹的巨石。

时间过去许久,他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总觉得那块石头的剑痕不像是被他们新劈出来的,而是之前就有的。而且不是很久以前,就在最近,被另外的人劈出来的一道旧的十字纹。

只是判断的证据实在不足。他也只是凭借挥剑的手感,觉得劈开一块坚硬的石头,不应该如此轻松。即使有上天垂幸的可能,也不应该这样轻松。

越想越不对劲。孙权也劈了一剑,依然轻松过头。但他俩你看我我看你,刘备紧紧盯着孙权那卓尔不群的碧绿眼眸,也没从中提炼出犹豫与不解。是错觉吗?

不是的。他自信不是的。

在热乎乎的婚礼上惦记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到底是不对劲的,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来,放到眼前规整的石板路、身上长袖摆动的幅度、身边笑意盈盈的新娘身上来。

对,他那笑意盈盈的新娘,她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们俩的模样就像一对真正幸福的夫妻。

可是笑里总是藏刀。刘备自认是个幸运的人,遇到过不少真心对他展露笑颜的人:二弟三弟,子龙、军师,禁宫里的天子,还有受过他恩惠的百姓。也因此,他知道不那么真心的笑,是什么模样的。对,就是他的新婚妻子此刻的模样。

他觉得两人不相配。所谓美人配英雄。可图谋不轨的美人,和犹犹豫豫的英雄,更像一则讽刺寓言故事,而不是一则浪漫传说的开头。他想起出发前,军师诸葛亮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信誓旦旦地向他承诺,绝对没有问题。这婚虽然成了,可几经波折,他险些就真的成了笼中鸟,或者丧命于甘露寺的埋伏刀剑下。这绝不是什么吉兆。

他想到此就不免叹息:他还是难以做到像军师那样的游刃有余。

不过转念一想,能与这样料事如神的军师成为君臣,他已经是十足的有福之人了。高祖不也如此吗?虽没有臣子的才干,但有统率臣子的才干。这是作为主公最该有的能力。

主公。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这是他用了半生、历经苦难挣来的。

“恭喜主公,喜结良缘!”在大殿前迎接他的是赵云。他今日盛装出席,竟比平日还要俊朗,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夕阳的光晕下闪烁。

刘备对他欢喜一笑。这次来江东屡次化险为夷,都多亏了子龙。虽然二人不是结拜兄弟,可是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两人情谊已经胜似兄弟。

他谢过赵云,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新娘落在后面。他纳闷:是自己走得太快了吗?可等他故意放慢脚步想迎合孙尚香的速度,却差点被她甩在脑后。

真是奇怪。不过,他顾不得想那么多了,走进大殿,端坐堂上的是他的岳母吴国太,他曾在甘露寺见过。吴太夫人一见二人,立刻站起身来,眼带泪光。

“···我心如松柏,君心复何似?”

大殿内隐隐飘荡着外面歌舞的婉转声音,黏黏的吴侬软语与礼官宣读仪式的洪亮声音交织在一起,回响在他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了,仿佛踩在云上。迷迷糊糊地扫过孙乾呲着牙的笑脸、孙权和吕范有些勉强的笑脸,还有许许多多人各异的笑脸。他按部就班行完了拜天地的大礼。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结亲的礼节已经完成了,他已正式同眼前的女子结为了夫妻。

这个小姑娘,有着可以做他女儿的年纪,全然不似吕范说亲时描述的那样温文尔雅、贤淑沉静。那日在馆驿,她二话不说就闯进来,目光似刀,咄咄逼人地质问。刘备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满眼都是怒气、不甘,带着一股要向天公讨个说法的闯劲,向四周的一切宣泄她的锐利。

她很独特,很吸引人,但或许不是个好的联姻对象。

所以听到孙尚香愿意结亲时,刘备也吃了一惊。这位孙郡主不像他的甘夫人和糜夫人,甘夫人出身贫寒所以没有心眼直来直去,糜夫人出身优渥,所以温和体贴、识得大体。这位郡主则让人看不透,表面上泼辣任性,内心却满腹筹谋,不是无谋之辈。

刘备扪心自问,不愿意枕边人是这样一个女子。

真的不愿意。看到洞房前手持刀剑长枪的婢女们、整整齐齐摆在房门旁的锃亮的十八般兵器,刘备再次确信道。他被灌了几杯酒,有点醉了,回头一看无人护卫,子龙也不在身边,心里一下子慌乱打鼓。

一个很脸熟的侍女走上前来欢迎。刘备看着她圆圆的脸,透着狡黠的狐狸眼睛,和那副总是不经意流露出置身事外的深思状的神情,认出她是在甘露寺中同赵云一起舞剑的女子。赵云告诉了他有关她的事情。这个姑娘莽撞冒失,满腹小聪明,可她是郡主身边最重要的人,不可不重视。

刘备正打算开口问她洞房为何摆放兵器,那侍女抢先一步,用一种神神秘秘神经兮兮的语气说:“皇叔是不是要问洞房为什么放兵器?”

刘备愣了一下,随后冷静下来,浅浅一笑:“非也。我当然知道为什么要摆放兵器。只是有些遗憾,看来郡主没有完全听进去我上次说的话。”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他刻意抬高了声音,使得孙尚香在洞房内能听见他的话。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刀剑只是装饰,并非要故意吓唬皇叔。皇叔见了刀剑心惊,我却是一日不能不见它们的。罢了,撤去吧。”

那个领头的侍女呼了口气,挥挥手,众人散去。

刘备踏进洞房,孙尚香早已端坐在那儿,面带笑容。这笑不是出于羞涩或幸福,硬要形容的话,更像是猎鹰看到猎物即将束手就擒时志在必得的笑。

那一群侍女再次出现时,她们手上捧着各色花卉、瓜果、合卺酒,粉色的衣服像是洞房内盛开的荷花。她们向空中抛洒花果,递上合卺酒,说了几句讨喜的祝福话,还是红光满面地登场、红光满面地散去。

洞房内一时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孙尚香是先开口的那一个:“皇叔,见到刀剑,别忘了我这里可还有一份你的字据,你还有一个诺言等待兑现。”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刘备就看出,她在虚张声势,尽力开玩笑,表现得很轻松、不在意。可这没有掩饰掉她紧绷的嘴角、高亢的声音、僵硬的肢体所表现出的紧张和提防。

刘备坐在她身旁的床沿,床榻的凹陷让她很不自在,身体轻微抖了一下。

刘备觉得自己该说一些宽慰她的话,让她不那么慌张,放松下来,哪怕明知道这种戒备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放下的,

“···夫人,你说的诺言我自会兑现,不过不在今日,此处也不是战场,你说是吗?忙碌一天,是否累了?可要早些安寝?”

他尽力让声音变得柔和。孙尚香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忽而扑哧一声,捂嘴轻轻笑起来:“瞧我,这么好的日子,让皇叔紧张了。我不是不通情理之辈,只是想与皇叔亲近,故而说这些胡话。皇叔莫怪。”

刘备想着:这话倒不像她会说的。

其实他大致能猜出孙权嫁妹想做什么。一是趁机要回荆州,二是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眼线。孙尚香此刻无疑就是在努力扮演好眼线的角色,尝试放松他的戒心。但,她演得还不够好。

为什么还是叫“皇叔”,而不是“夫君”呢?

因为他是需要监视行动的皇叔,而不是以诚心相待的夫君。

刘备无奈地笑了一声。这表面夫妻,做起来也真够累的。他的酒见到门口刀剑时就醒了一半,现在已经头脑清醒。没有酒劲的帮衬,他顿时觉得无聊。不管做真夫妻还是假夫妻,都很无聊。他只想早日回到荆州,回到真正能让他舒心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陪一个小姑娘虚与委蛇。

但他还是尽力安抚眼前人。今晚无论怎么说,是她的花烛良宵,怎么能让她不高兴,觉得受冷落呢?

“夫人愿意这么做,我很高兴。备飘零半生,难叙天伦,如今能得夫人,实在是平生一大快事!”

孙尚香低头绽开了一个羞涩的笑。

“能与皇叔结为夫妻,妾喜不自胜,愿与皇叔结发长伴,白头偕老。皇叔,你我夫妻二人,不如彼此交换信物,以为两情相悦、彼此同心之证。”

“这自然甚好。我见夫人头上这只金钗耀眼夺目,不知夫人可否相赠?”

“当然。皇叔慧眼,这支金钗是我母亲婚前相赠,做工、选材都是上品,意义非凡。”孙尚香摘下金钗,交与他。

然而,轮到刘备拿出信物,孙尚香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犯了难。

刘备心说失策。除了一身婚服,身上似乎没有什么贴身物件可以做信物,莫非就这么扫了兴?

孙尚香赶紧给了他个台阶下:“明日寻来也未尝不可。你我相伴又不在一时。”

“多谢夫人谅解。”

有些尴尬。刘备试着转换话题:“说起交换信物,夫人知道吗,你的侍女之前从子龙那儿可拿了一件贵重东西,也可称作信物吧。”

孙尚香一怔:“我不知道。”

刘备也有些讶异,娓娓解释道:“就是那个在甘露寺舞剑的侍女。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子龙把自己珍视的剑穗赠予她。夫人真的完全没有见过吗?”

孙尚香的脸一瞬间白了。这不是听到这件事应有的正常表情。

“既然这样,”半晌,她才说,“我的侍女既然拿走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赵将军又是皇叔爱将,便当做皇叔托赵将军将信物转赠给我,如何?”

“夫人不介意的话自然可以。”

刘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尤其是孙尚香的脸色,还有那急促的呼吸,颤抖的双手。有什么事情不对,是他不知道的。

他又想起了那块石头。那道十字纹不是他留下的,而是早就在那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