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天,孙稔估摸着自己从早到晚搬了有几百件东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脚步颤颤巍巍的,只能扶着墙壁走。
现在还没到睡觉的时辰。白日游龙盛情邀请她,晚上加入她们的“清谈。”而她的凑热闹人格发作,哪怕眼睛都快合上了,也要坚持摸到侍女们的房间门前。
只听得房间内,一个侍女在吵嚷:“婚礼上我们要见不少贵宾,这几天要注意形象,桌上只许摆拍黄瓜!”
另一个不甘示弱:“大冷天的怎么不能吃点热的,我身体都要冻僵了,还是煮点热豆粥吧!”
孙稔喝止了这场争斗:“忙了一天了你们不累吗,都听我的,吃肉!肉干配蚁酱!”
侍女们围着火炉熬粥吃肉的场景还真不多见。得亏筹办婚事期间,郡主府没日没夜的忙碌,暂时没人管她们的一时放纵。
游龙先抛出了话题:“马上我们就不只伺候一个主人了,还要照顾一个姑爷。他年纪可不轻了,面对至尊,我有时都打颤,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跟他相处。”
“是呀是呀,他虽说是来我东吴做上门女婿,可也是战场里杀出来的老将,万一,他对我们郡主不好可怎么办?郡主虽然擅长武事,可不一定打得过他呀!”
“呸呸呸,別说晦气话,说点好听的,人家还没成亲,你干嘛咒人家打起来!”
“就算打起来,我们人多,他就一个人,我们一起上,还怕打不过吗?”
“人家也是带了士兵过来的,身边还有个叫赵云的将军,武功高强,没人打得过他。”
这下大家慌了神,生怕那未来的姑爷是个不好惹、凶神恶煞的恶主。
焦点给到孙稔:“小稔姐,你见过刘将军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孙稔正美滋滋地喝粥吃肉,完全神游在她们的讨论之外,含糊不清地回应道:“没那么吓人,他挺和蔼的,是个好说话的长辈。”
大家一下放下心来:“性格好就成。”
但很快新的问题又来了:“他年纪那么大,和郡主般配吗?两人能相处好吗?”
孙稔幽幽道:“这是政治联姻,双方各取所需的,刘备需要博取我们信任,我们要找个办法监视他。感情什么的很重要吗?”
这些小丫头有时真是天真烂漫的可爱。在她们即将发出“郡主好惨”的哀叹前,孙稔制止道:“郡主本人知道这场婚姻的用意,并很乐意为江东出力。”
这下没人多嘴了。
孙稔放下饭碗,补充道:“刘备和郡主住在东府,受江东监视。话虽如此,他本人必然不会心甘情愿。你们知道至尊想让我们做什么吗?”
“还有我们的事?”
“那当然!我们可是郡主最亲近的人!”孙稔戴完高帽后说,“这刘备白手起家,半生风餐露宿,没怎么享过福。来我江东成亲,我们就拿他当神仙一样侍奉,让他忘了自己的抱负壮志,忘了荆州,做我们江东一个无害而疲软的盟友,这是大好事一桩!”
众人听得入神,懵懵懂懂地点头。
这些话当然,也是孙权的小纸条。孙稔就是他在郡主府的唯一代言人。
“可是我们只伺候过郡主,没伺候过别人。只怕服侍不好,达不到至尊想要的效果。”有人担心道。
“所以!”孙稔一拍大腿,“今天是个好机会,每个人想一个方案出来,讨刘备开心,一定要让他觉得,这全天下最好玩的东西都在我们郡主府里!”
别忘了重中之重:“不管是钱粮还是人员,都有至尊托底,大家尽管发挥创意,不用担心实现不了!”
可即使没有经济上限,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侍女也没有什么新奇的提议。
“歌舞少不了的!”吴地歌舞婉转缠绵,别具特色,不可不品。
“好酒好菜也是!”
“听说东府扩建了,比之前更加华美,住在里面一定像神仙一样!”
孙稔摇摇头:“这些是基本的。可这是用来迷惑寻常人的,不一定就能让刘备流连忘返。我们得想点独一无二的、量身定制的,明白吗?”
众人面露茫然。谁知道刘备有什么喜好呀?
于是孙稔做了个示范:“刘备早年以织席贩履为生,做得一手好草鞋。大家都知道,做手工活很容易投入,我们为什么不陪着他一起做草鞋呢?”
在座的侍女都讶异不已。孙稔的方案给她们开拓了思路,不一会儿,五花八门的提议都涌现出来。
“他既然身份是皇叔,想必对历代先帝的故事感兴趣,我们请个说书先生回来,给他把我朝的奇闻逸事讲一遍吧!”
“我听说他之前和至尊在甘露寺劈石头占卜。我们可以和他一起算命买卦,他准感兴趣!”
“欸,他毕竟是个戎马半生的人,喜欢舞刀弄枪的,刚好我们这所有人都能和他过几招…或者他迁就我们几招。城外还有猎场,不会让他无聊的!”
“我有个主意!”年纪最小的侍女说,“他最亲近的人,莫过于他在荆州的兄弟。我们不如把他兄弟们请过来,大家其乐融融多好!”
孙稔无语至极:“若不是要结亲,他本人都不会轻易过江来,他兄弟就更难请了,别想。”
又严肃说:“你们记好了,千万不能让他动了回荆州的念头。任何和荆州有关的事情、物件、人物,都不许往他眼前递。这人一动了回程的心思,是怎么也收不住的!”
大家不明觉厉,默默记在心里。
随后,又是七嘴八舌的讨论。讨论到后来就变成了无止境的嬉笑打趣。大喜的日子将近,严肃的氛围于时不宜,众人比起婚后那漫长的日子,更愿意去想象大婚那一天的欢乐气氛。
只有孙稔闷不作声记下了每个人有心无心的想法,并决定日后一定要让她们把想法变成事实。
不止郡主府内一片人心躁动,整个铁瓮城这几日也弥漫着洋洋喜气,红霞环绕着整座城池,浮在每个人的脸上。
准新郎刘皇叔,带着他的得力干将赵云,每日都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正式的华服,无比招摇地游过城内的大街小巷。
刘备标志性的亲和笑容很快征服了这一块土地上的江东百姓们。虽说他经历过难以计数的血战,可身上丝毫没有沾染上杀伐的血腥气,对着百姓们微笑寒暄的模样,就仿佛已经在此地当了数十年的父母官,早已和街坊打成一片。其自来熟的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百姓们对这位姑爷的态度从疑虑很快变为了热烈的欢迎。虽说平日里时常有人拿他占据荆州的事掰扯,可他们内心里并没有像食俸禄的士人一样真的记恨上他。相反,一见他平易近人,没有架子,人们自发用丈母娘的眼神看待他——横看竖看,越看越满意。
紧跟在他身后的赵云也吸引了众多目光,一点不比他少。他本来就仪表不凡,加上如今为了主公的喜事而喜,笑逐颜开,更显着其春风得意,英气逼人。人们喜欢他的英姿,喜欢他的笑脸。他身上年轻的气息惹人艳羡,而他性格中克制沉静的部分又让人尊敬。这就更是一个挑不出缺点来的人了。
有眼睛尖的人提出疑问:“这位赵将军,我好像不久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没人把这疑问当回事。那人很快也认为这种疑虑是荒诞的而将其抛之脑后。他脑中穿布衣灰袍的民夫彻底被眼前马上穿红袍、戴武冠的将军取代了。
孙家的婚礼成了全城的节日。百姓们乐得凑这个热闹,自发地往家门口系上红绸,插上鲜花,城中张灯结彩,如过节一般。
刘备骑马游城的时候,不时会有人窜到道路中央,给他献上一些奇怪的东西。
比如:
“皇叔,恭贺新婚,我给您吹个欢快的曲子,希望博您一笑!”
“皇叔,远道而来辛苦,这匹布是我自家织的,颜色绚丽,收着能讨个好彩头!”
“皇叔,小店为您新婚呈上现烤酥点十盒。小店在这城里还是颇有口碑的,太夫人也吃过我们家的呢!”
刘备的态度很明确——来者不拒。
“多谢父老乡亲们,久闻江东人人好客,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如此,备承蒙厚爱,受宠若惊。”
他一番话把百姓们哄得高兴,越高兴,礼物就越多。这事自然传到了吴国太耳朵里,她似笑非笑感慨道:“他倒是挺得人心嘛。”
这是大婚的前一天,她特意将孙尚香请来自己府中,以母亲的身份为她梳最后一次头发。
孙尚香听了也报以一笑:“这是人家的本事。若不懂得收揽人心,如何从一穷二白挣得如今的簇拥?”
吴国太将篦子梳好的一缕青丝盘上女儿的头顶,身旁伺候的孙稔很机灵地递上了簪子。
她固定发丝的手有些颤抖了,需要孙稔在旁边看准时机帮忙。吴国太带着几分愁绪说道:“人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孙尚香不愿听到母亲说自己老迈的丧气话,忙反驳道:“才不是。是您太久没给我梳头,手生疏了。”
吴国太笑笑:“是老了,还是生疏了,我还不清楚吗?”
孙尚香刚想接着说,吴国太双手抵住她的头,示意她静静听着就好:“不要乱动,不然我更加梳不好了。”
她胸中酝酿了很多话。这些话语就像藏在地下多年的酒,一直等到如今这个时机才被挖出。一坛十八年的女儿红。
“我不在乎老。我也该老了。年轻的时候,我追随着姐姐,嫁给了你父亲。他们在的时候,哪怕有那么多的颠簸流离,我想着身边有最亲的人在,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觉得过苦。后来,他们相继离世,但上天又把你留给了我。我心里想着姐姐和丈夫,眼里看着你,便总有力气继续支撑下去。终于,我走到今天,虽说知道仲谋的事业远远未竟,可我的事业已经到头了,我可以安定度日了。”
她说得很慢,语气很温和,是老年人追忆往事的语气。孙尚香听着,鼻子有点发酸。
“姐姐在时,常跟我说,身处乱世,我们女子找到庇护容身之处就是万幸。她眼光很好,哪怕我们家人全都反对,她也毅然嫁了你父亲,并带上了我,因为这样好的归宿,只怕别处再也找不到了,她不忍见我所托非人,受流离之苦。后来的日子里,她也无数次说过,活着就好。这是个不大的愿望,可我们能有的最大的志向也只有如此。”
她顿了顿,眼睛盯住了铜镜中的孙尚香,她长大成人的女儿:“可你的志向远远胜过了你的两个母亲。我很欣慰,你这样的孩子托生到我的膝下,是我的福分。但我也很害怕,参与政事的危险不是你我能预料的。若是你有什么危险,我真的会怨恨你的兄长···”
“母亲,”孙尚香打断了她,“我当然是知道后果,才会这样选择。落子无悔,我只求为江东出力,为我父兄基业建功,别的我不敢奢求。”
“连你兄长都没有因为大业舍弃自己的快乐,他仍然可以享受天伦之乐,贤妻在旁,子女绕膝,你···你真的不必如此。我知道你的决心,可我还是觉得不必如此。”
吴国太说这话时,脸上一副心碎的表情,手上的颤抖更严重了。
孙尚香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在忍住哭泣,还是下定决心:“母亲,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没有用了。”
很决然、很现实的判断。
吴国太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是母亲多愁善感了。你大喜的日子,我应该祝福你,而不是说这些话。”
她又开始梳头:“那刘备···是个不凡的人物不假。可这种人,你若是与他同舟共济,那便无妨;你若是与他为敌,只怕要吃些苦头。”
她这次说话时,孙尚香眼神冷静了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是母亲在向她传授毕生生存的经验——要论“活下来”的艺术,她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母亲放心,既然结亲,我就不会在明面上与他作对。这次计划的用意,本来也是让我做他的眼线,不求我亲手除去他,只求不漏掉任何风声,做个拔不去的钉子,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听了孙尚香如此笃定的计划,吴国太稍稍安心地点了点头:“只是,你知道刘备会如何应对吗?”
“他?自然是陪着我们演完这场相敬如宾的好戏。我猜他满心觉得我会像城中的百姓一样,也为他折服,为他所用,妄想着反将我们一军,”孙尚香冷哼,“他做梦。看看最后是谁被谁利用吧!”
吴国太眉头微皱:“论心术,你未必是他的对手,你们虽为夫妻,实则彼此警惕。你切记不要受他的骗。”
旁边的孙稔正感慨呢:国太和孙权都提醒孙尚香不要轻敌,把刘备近乎妖魔化为一个修了千年心计的鬼怪。这时,吴国太的眼光落在了她身上。
“阿稔从小跟着你,你俩是一条心,我最信得过她。若是遇到什么危机,你俩一定要齐心协力。女儿,你不要因为倨傲而不依靠别人,”吴国太牵起孙稔的一只手,“阿稔,郡主有什么危机,你一定要不留余力地襄助她。我恳求你。”
孙稔余光看了眼神色晦暗不明的孙尚香。虽然两人现在关系处于冰冻期,但在旁人看来,她俩还是原先难分彼此的主仆。如今国太这一番话,简直是将孙尚香婚后的人生托付给了她。孙稔一下子觉得肩上落下了千斤重的压力,微微喘不过气。
她的气喘表现在了脸上。
反而是孙尚香先应答,她如往常一般亲昵地握住了吴国太手里孙稔的手,微微笑:“母亲放心,阿稔和我,一体同心。对吧,阿稔?”
孙尚香纤长的手指攥紧了孙稔的手,用力到让她有些发痛。
孙稔说:“请国太勿忧,不论到了什么境地,我一定陪着郡主共进退。”
共进退。吴国太听了这个词,眉头松了下来。这个表情,孙尚香和孙稔都乐意见到。不过孙稔心里仍然打着小九九:共进退之所以那么让人安心,因为它是一个过于沉重的词。她倒真不一定能担当得起这个词呢。同林鸟,大难临头也会各自飞。如今二人的关系,更像是这两只被迫绑在一起的鸟。
真到了大难的那一刻,孙稔想了想,她还是会选择径自飞离吧。
孙破虏吴夫人,吴主权母也。本吴人,徙钱唐,早失父母,与弟景居。孙坚闻其才貌,欲娶之。吴氏亲戚嫌坚轻狡,将拒焉,坚甚以惭恨。夫人谓亲戚曰:“何爱一女以取祸乎?如有不遇,命也。”于是遂许为婚,生四男一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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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如今冷笑东方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