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
房间里，王全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终于轻轻舒了口气，摘下眼镜，合上了电脑。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今天是个好天气。
难得灵感乍现，王全一大早起来就坐到了电脑前，不知不觉已经将近中午，忙完了才感觉到饿意。
今天没去吃早餐，估计又要被穆瑞恩念叨了。
王全走出阳台，正好见到穆奶奶牵着穆瑞恩买了菜回来，王全立马下了楼。
“小全，这是要出门吗？”
“没有，我来找恩恩。”王全说着看向穆瑞恩，但后者这次并没有循着他说话的方向望过来，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闷闷不乐。
嗯，自己惹的，自己哄呗。
“恩恩生气了吗？”王全在他面前蹲下。
穆瑞恩没有回答，穆奶奶连忙说：“哦，没有没有，他就是有点不开心。”
“恩恩怎么了？因为哥哥今天没去吃早餐，所以不开心了吗？”王全问。
穆瑞恩这才嗯了一声，闷闷地说：“……哥哥明明都答应过恩恩，每天都会来的……”
穆奶奶：“哎，哥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的，不可能每天都有空来的，恩恩就别怪哥哥了。”
“哦，没事，是我的错，我先答应恩恩的。”王全坦然应下，毕竟的确是自己先承诺的，“奶奶您先忙吧。”
“哎，好，待会儿留下来吃饭啊！”
“是哥哥的错，恩恩不要不开心了，哥哥下午带你去玩好不好？”王全轻轻牵上穆瑞恩的手。
“真的吗？”
“真的，哥哥以后答应恩恩的，都不会食言了。”
穆瑞恩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有一点点不开心，我更害怕哥哥不想跟恩恩一起玩了……”
“没有的事。”王全捏捏他的手，“哥哥喜欢跟恩恩待在一起。”
“真的吗？”穆瑞恩又问。
“真的。”王全再次回答。他的确喜欢跟穆瑞恩待在一起，哪怕只是简单地聊聊天，又或者什么都不做。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决定将穆瑞恩作为他小说的主角，所以会不自觉地靠近他、观察他、陪着他。
王全这样想。
午饭时，王全特地向穆奶奶询问了小镇上有哪些地方可以采风，穆瑞恩问他采风是什么意思。
“就是到风景好的地方走一走。”王全当时这样解释。
可风景是什么意思？怎样又才算风景好？穆瑞恩没有问，但王全已经从他不解的神情读出了他的困惑。
于是王全耐心地用穆瑞恩能听懂的话来解释，最后说：“哥哥带你去感受一下。”
往身上喷上驱蚊虫的花露水，又给穆瑞恩戴上了那顶太阳能小风扇的帽子，王全牵着穆瑞恩的手出门。
走在进村的水泥路上，道路两旁是黄绿色水稻，被风吹时，王全也亲眼见到了书中所描写的稻田里的“浪花”。
“恩恩走累了可以跟哥哥说。”
进村要在稻田中走过一条长长的小道，到了山脚下，就见到了隐在山间错落的房子。
“嘎嘎嘎——”池塘里是家养的鸭子，成群结队地在绿水上漂浮着，岸边也排着不少鸭子，隔了几米，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哥哥，这是什么声音？”
“是鸭子的叫声。”
“鸭子……”
“恩恩想摸摸看吗？”
“想。”
“那哥哥去给你抓一只，恩恩在这里站着等哥哥。”得到肯定的回答，王全上前几步，岸边的鸭子就踱步着往后退几步。
王全下意识屏住呼吸，沉着冷静地找准时机扑上前，鸭子立马“嘎嘎”叫着飞窜。
“……”空气中飘着鸭毛的腥味，王全肩膀上还挂了根鸭毛，抱着一只鸭子走回穆瑞恩面前。
“来，恩恩摸摸看。”一番折腾，王全额头上冒了些汗珠，他觉得此刻自己身上都是汗味混着鸭毛味与花露水的味道，于是便在离穆瑞恩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把鸭子递在穆瑞恩刚好可以摸到的地方。
穆瑞恩摸摸伸出手，在碰到鸭子那一刻，鸭子甩了甩头，嘎嘎叫了两声。穆瑞恩被吓到了，下意识收回手。
王全单手抓住鸭子的两边翅膀，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它的脑袋，“乖一点。”
“恩恩不用怕，来，再试试看。”
穆瑞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在鸭子身上摸了摸，滑滑的，触感很奇妙。又顺着它的脖子慢慢地摸到它的脑袋，鸭子嘎了一声，穆瑞恩也轻声学着：“嘎……”
王全忍不住笑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呵斥：“干什么的你们！”
王全抱着鸭子转身，一位中年妇女插着腰，气势汹汹地质问：“没见过你啊，是不是要偷鸭子！？”她身后的鸭子也帮腔似的嘎嘎叫着。
“哦，不好意思，”王全连忙将鸭子还给她，“我就是看这鸭子养得太好了，想看一看，对不住。”
“什么叫养得太好了看一看，你就是想偷鸭子吧！长得斯斯文文的怎么干这种事！”
“是，您教训得是，我不应该随便抓您家鸭子，但我真没想偷……”王全解释着，穆瑞恩突然从他身后站出来，认真地说：“对不起姐姐，是我想摸摸鸭子，哥哥才给我抓的。”
“你……”对方欲言又止，看了几眼穆瑞恩无神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下回别这样了。”
她走后，穆瑞恩小声问：“哥哥对不起，恩恩害你被骂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哥哥这是第一次抓鸭子，其实挺开心的，而且恩恩刚刚很勇敢。”
“……真的吗？”
“真的。”王全拍拍身上的鸭毛，从口袋里摸出两片湿纸巾，擦了擦自己的脸和手，又擦了擦穆瑞恩的手。
一个城里来的少爷，来到乡下抓鸭子，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还被主人家抓了个现行，这要传到他朋友耳里，估计要被笑话一辈子。
“恩恩热不热，用这个擦擦可以降降温。”
穆瑞恩摇摇头，摸了摸头上的帽子，“这个是凉的。”
“好，热了跟哥哥说。”王全重新牵起穆瑞恩的手。
沿着小路进了山，枝繁叶茂的树遮挡了猛烈的阳光，偶尔有山间的风吹来，也算凉快。
上山的路是有些陡的，王全索性背起穆瑞恩慢慢地走。
说是采风，但比起王全曾看见过的风景，这山间的景色简直普通得不值一提。可背上那很轻的重量，肩头感受到的温度，偶尔抬头，从叶隙里星星点点透进来晃眼睛的光，环绕的鸟鸣和徐徐的清风，倒也怡人。
路上经过一座石板桥，桥很窄，只能一个人穿过，底下是潺潺的溪水，岸边轻轻垂着柳枝。
过了这座桥，再走一会儿，就到了这个镇上最大的水库。
视野豁然明朗起来，这里的风不停，吹得人舒服。王全放下穆瑞恩，两人坐在地上吹风，水库的边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钓鱼。
“这里是水库，这个风吹得舒不舒服？”
“舒服！”穆瑞恩把帽子摘了下来，风轻轻拂起他的刘海和鬓角，“水库是什么呀？”
“嗯，就是地上有一个很大的坑，坑里装满了水。”王全解释。
“哦。”
休息了片刻，王全说：“恩恩，我们下去看看吧。”
水库边上有很多石头，有玩闹的小孩儿从地上捡起石子用力往水里碰，比较着谁溅起的水花大。
路上碎石子多，穆瑞恩走得慢，王全抓紧了他的手，“没关系，哥哥牵着你，恩恩可以放心走。”
“嗯。”
王全挑了一处地方坐下，从水面吹来的风，带着温暖的潮湿。
王全慢慢地跟穆瑞恩描述眼前的场景，只是平平无奇的景象，但穆瑞恩歪着脑袋听得认真，时不时会追问某个东西“是什么样”。
看着穆瑞恩呆滞无神的眼睛，王全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可以通过语言、笔画来描述事物，但对世界一片空白的穆瑞恩，小小的脑袋里，该如何想象这些东西呢？
穆瑞恩蹲在岸边，在王全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水里，凉凉的，“跟家里的井水是一样的。”
王全嗯了一声：“不管是水库的水，还是井水，河水海水，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只是水而已。”
穆瑞恩懵懵懂懂地听着，王全笑了一下，捏捏他的脸。
“唔，怎么了哥哥？”
“没什么。就是想说，恩恩也跟哥哥一样，都是人，没什么不同的。”
“真的吗？但是他们为什么骂恩恩是残疾啊？”
“……”王全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这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恩恩的错。”他没有问，“他们”是谁，他不想让穆瑞恩回忆起这些不好的事，也有些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
他从水里捞起一颗青绿色的鹅卵石。鹅卵石被水流长期冲刷和磨蚀，已经变得圆润，形状酷似爱心。
“来，恩恩，摸摸这个。”王全把湿漉漉的鹅卵石放到穆瑞恩手心，“这是鹅卵石。”
穆瑞恩来回摩挲着，鹅卵石圆润光滑，摸起来只觉得手感很奇妙。
“哥哥，它这里凹进去了。”
“嗯，它这个形状，有点像爱心。”王全牵起穆瑞恩的手，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一个爱心，“这个就是爱心，人们通常用它来表达喜欢和爱。”
“爱心……”穆瑞恩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握紧这颗鹅卵石，也摸着王全的手，学着他的样子，在他湿润的手心上，画了一个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