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3
这是王全第一次见到小土房里的景象。
屋子矮矮的，他近一米九的个子直逼房梁，站起来的时候，总需要微微低头。中间的小庭院是露天的，地板上爬了不少青苔，角落里堆着穆奶奶的石墨。屋内的灯光像蒙了一层纱，带着一层朦胧的昏暗。
王全就在这个简陋的环境中，吃完了与穆瑞恩的第一顿晚饭。
简单，却也温馨。
小镇的夜似乎格外安静，王全坐在电脑前，房间里只有清脆的键盘声，偶尔能听到几声空气捎来的狗吠。
像这样的夜晚，穆瑞恩会做些什么呢？每天早上要跟奶奶一起出摊的话，应该会很早就睡了吧？
就在王全无意识地思考着穆瑞恩时，房间的灯突然暗了，只剩眼前的电脑撑起黑暗中微弱的光。
王全走到阳台，老街一片漆黑，只有寡淡的月光静静地描摹出这些老房子的轮廓。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自家门前吹着风闲聊，王全低头见到穆瑞恩和他的奶奶，也搬了两张小板凳坐在门前。
只思考了一秒，王全也下了楼。
“小全也出来了啊，停电了房间里很热吧？”
“还行。”他的房间里有空调，即使停电了，冷气也不会那么快散去。
穆奶奶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给穆瑞恩扇着风，说：“恩恩，哥哥来了。”
“我听到了！”穆瑞恩总能敏锐地捕捉到王全的声音，然后朝着他的方向说，“哥哥晚上好！”
“晚上好啊恩恩。”王全走到他面前蹲下，即使知道他看不见，却还是轻轻笑了一下。
“哎哟，小全别蹲着了。”穆奶奶又搬了一张小板凳。
“谢谢。”王全在穆瑞恩旁边坐下。
白天的空气燥热，此刻却像是被安抚了下来，带着些许凉意。不知道是哪家做的夜宵，淡淡的香味丝丝缕缕的飘过来。穆瑞恩闻到了，说了一句：“好香，是酱油和面条的味道！”
“恩恩闻出来了？”
“嗯，因为奶奶也经常会给我煮面！很香的！”
王全轻声笑了一下，“那恩恩现在想吃吗？”
“嗯……有点，不过下午的时候哥哥请我吃了零食，恩恩现在也想请哥哥吃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王全挑挑眉。
穆瑞恩立马起身走进屋里，穆奶奶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东西……”
不一会儿，穆瑞恩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走出来，王全看清里面的东西，是几包泡面。
“就是这个！”穆瑞恩说着从袋子里摸出一包泡面，“有时候奶奶做不了饭，就会吃这个，很香。”或许他并不知道什么才称得上好吃，只是在饿的时候能吃饱、闻着香、味道还算凑合，那就是他所认为的“好吃”了。
“嗯，谢谢恩恩，”王全接过了他的泡面，“那我们一起吃吧。”
“好！”
“那我去给你们弄。”穆奶奶放下蒲扇回了屋。
“恩恩热不热？”王全拿起放在小板凳上的蒲扇，轻轻给他扇风。
穆瑞恩摇摇头，“刚刚有一点，现在不热了。我想戴哥哥给我的帽子，但是帽子上的小风扇不会动了，恩恩是不是把它弄坏了呀？”
“没有，帽子上的小风扇，只有在太阳底下的时候才会动。”王全解释。
穆瑞恩松了一口气：“恩恩还以为把哥哥送的东西弄坏了，那样哥哥会不开心的。”
“不会，哥哥给你的，那就是你的，恩恩想怎么样都可以，哥哥不会不开心的。”
穆瑞恩却摇摇头，认真地说：“不可以这样。奶奶说，别人送的东西都是心意，要好好珍惜。”
“嗯，奶奶说得对，”王全笑了笑，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恩恩真乖。”
“面好啦，很烫，先晾一会儿吧！”穆奶奶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出来，放在板凳上晾着。
泡面的味道重，闻着很香，王全看见两个碗里都躺着一个煎蛋。
夜晚，在路边，在板凳上吃着廉价的泡面，王全觉得有些诡异，又有些好笑。放在以往，他是绝不可能会做这种事，可当下的感觉，意外的也不错。
泡面有些烫，但更烫的，是这份廉价背后，真挚的心意。
的确，心意，是该要好好珍惜的。
“哥哥，你笑什么？”穆瑞恩嘴里还嚼着面，捕捉到王全很轻的笑声。
“没什么。”
只是突然发现，原来寡淡的月光洒在人身上的时候，也可以这么亮。
等了很晚，都没有来电，穆瑞恩已经困得眯起了眼睛。穆奶奶说这是小镇常有的情况，给了王全一盏煤油灯。
火苗在黑暗中晃动，映在穆瑞恩昏昏欲睡的脸庞。王全道了声谢，提着煤油灯回了屋。
停电的夜晚能做的事很少，王全将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灯一灭，房间又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从未拉尽的帘子里漏出一点光亮。
王全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模糊。小镇的夜晚总会伴着不知哪个草丛里的虫鸣，偶尔会传来不远处大马路上卡车重重开过的声音。这种大自然的声音，似乎会让人睡得更安心。
再睁眼的时候，灰蒙蒙的光线已经窗户透进来了。
楼下传来老旧三轮车被推动的声音，王全知道，这是穆瑞恩跟着奶奶一起出摊了。
王全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收到任何物流信息，便给朋友发了消息：[？你给我寄的书呢？都过去多少天了，你之前不是说在路上了吗？]
对方暂时没有回复。
王全起床洗了漱，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出门，慢悠悠地走到老街路口的早点摊，在穆瑞恩身边坐下。
穆瑞恩已经熟悉他的靠近，准确地说，是熟悉了他身上的气息。王全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很好闻，但穆瑞恩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哥哥，你来啦！今天要吃什么呀？”知道是他，穆瑞恩挪着小板凳又靠近了些。
“嗯，今天吃素包子吧。”
“奶奶，哥哥说要吃素包子！”
“好嘞！”穆奶奶笑着，给王全拿了两个素包子和一碗豆浆，“自从小全来了以后，感觉早上来买早餐的人都多了。”
“为什么？”穆瑞恩歪着脑袋问。
“因为小全哥哥长得好看，很多人喜欢买早餐的时候来偷偷看两眼。”
“过奖了，其实是奶奶您的手艺好。”
穆奶奶笑得皱纹挤到了一起，“哎哟，小全真会哄人开心！”
“什么样才是长得好看？”穆瑞恩扯着袋子问。
“嗯……”王全思考了一会儿，“大概就是，如果见到了，心情或许会比较舒畅吧。”
“舒畅是什么意思？”
“就是，心情会变好。”
“这样就算长得好看吗？”
“嗯。”
“那哥哥肯定长得特别好看！”穆瑞恩突然笃定地说。
“嗯？怎么说？”
“因为我一想到哥哥，心情就会变好啊！”穆瑞恩弯起眼睛，“这也是一样的吧？”
王全被他逗笑了：“哈哈，嗯，很可爱的说法。”天真得可爱。
“那我长得好看吗？”穆瑞恩摸了摸自己的脸，“哥哥见到恩恩的时候，心情也会变好吗？”
“会，我们恩恩长得最好看。”王全勾勾唇。
“嘿嘿，哥哥心情变好了，恩恩也会更开心！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越来越好看呀？”
天真的发言。
王全第一次见到如此干净、单纯的人。王全喜欢他这份纯粹，却也惋惜这份纯粹——因为身体的缺陷，他能感知到的世界很小很小，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王全喜欢他的天真烂漫，也心疼他身体的缺陷，遗憾他因缺陷而错失的美好。
“嗯。”王全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朋友回复了他的消息：[哦，我乱说的/嘻嘻]
[大哥，你要的书这么多，我不得帮你整理出来，再一一打包好啊！我也是很忙的好不！]
Reflection：[/微笑/微笑]
朋友：[好了好了，过几天就到，这回绝对不是我乱说的。]
王全收起手机，慢慢地吃着早餐。来往是行色匆匆的人或学生，坐下的客人也大多是赶着时间狼吞虎咽，只有他气定神闲地坐着，吃完了也不走，就坐在穆瑞恩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一直到穆奶奶收摊。
穆奶奶邀请王全一起吃午饭，王全没推辞，依旧提出自己去买菜。
帮忙收了摊，将老旧的三轮车推回小土房门口，穆瑞恩抓着王全的衣角要跟着一起去，穆奶奶只是摆摆手默许了。
小镇的集市不大，半小时就能从头逛到尾。王全牵着穆瑞恩的手，买了菜，又在路边的小摊给他买了朵棉花糖。
棉花糖蓬蓬的，比穆瑞恩的脸还大。
“这棉花糖，比恩恩的脸还大呢。”王全笑着说。
“真的吗？”
“真的。”
穆瑞恩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棉花糖，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甜的，哥哥你也试试！”穆瑞恩说着把棉花糖往前递了一下。
“不用，恩恩吃就好，哥哥已经尝过了。都蹭到脸和鼻子上了，哥哥给你擦擦。”王全轻轻笑着，拿出纸巾给他擦了擦。
“恩恩不吃了吗？没关系，再蹭到了哥哥给你擦。”王全给他擦干净，却看见他只是拿着棉花糖，没有再吃一口。
穆瑞恩摇摇头，“这个甜甜的，好吃，恩恩想带回去给奶奶也尝尝。”
“那哥哥再买一个给奶奶。”王全转身在小摊又买了一朵棉花糖。
“谢谢哥哥。”
“好了，我们快回去吧，一会儿棉花糖要化掉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