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陈萍萍真的在陈园外围搞起了养殖业,对陈烨的要求就是把猪养好也不能有味道。
“老爷”管家快步走过来挥挥手让弹琴的疯癫艺术家先闭嘴躬身在陈萍萍耳边“小姐中了”
陈萍萍手中的茶杯盖子滚轮在地,脸色阴沉了不少,不是不高兴陈烨上榜,如天下的父亲一般他当然希望孩子优秀。可上榜就是贡士,所有贡士都要参加殿试面对庆帝。
“知道了”陈萍萍道管家身退。
“我没想到我胡乱写的东西也能上榜,怎么办呀爹爹?要不称病?”陈烨小心翼翼的站在屋外说。“称病更会引起怀疑还显得对陛下不敬”陈萍萍道“到时候了”他甩袖长舒一口气
“什么到时候了?”
“到你们该见见面的时候了,别害怕,你是谁是你自己决定的,不是他。”陈萍萍安慰道。
夜晚的陈园,万籁俱寂,歌舞升平只是时而有人探望时的假象,陈萍萍是一个很喜欢独处的人,那些舞女歌姬住所虽在陈园内也有专门的区域,她们都是无家可归被陈萍萍收养的孩子,有自由,有钱花,如若想离开自寻前程或者嫁人,陈萍萍都会放她们离开再给上很大一笔钱。
他为什么会这么好呢?大概是想用尽全力保护每一个女孩。弥补自以为没有保护好叶轻眉的遗憾。
“三尺微命,一介书生。”范闲不知何时从墙外翻了进来站在小院外。
陈烨扭头“范大人进来一叙”,范闲走进院内被眼前的惊呆了“这,是在干什么?”
“养猪啊。范大人不认识猪?”
“在陈园养猪?这猪养来做甚?”
“吃啊,难到用来飞猪传书?”陈烨道。
范闲五官扭曲到一起还是不可思议“为何要用鉴察院密令给我留话?”
“有趣,反正从一处到八处的我随意走动。范提司不也是?”
“你用密令就是因为有趣?”
“不然呢?”
“恭喜高中,你的考卷我看了。”范闲脸上有了一丝喜悦。
“范大人追求公平怎视糊名制为儿戏?”
“我直说,就是为了公平才看你的考卷,免得一糊名换了份内容。”范闲道。
“小范大人真是直言不讳。”
“为何深夜唤我,不去范府找我或约在鉴察院见?”
“家教严。”
“你家教严我家教就不严?”范闲像个怨种般质疑。
陈烨被他逗笑了。
“陈公子到底有什么事?”范闲不耐烦地说,陈园在京都近郊骑马来都要走好久。
“殿试,有没有什么可能不参加,合情合理合规。”
“为何这样问?费劲半天走后门报名,考上了,不入职了?”范闲说。
“你要是不知道,就去帮问问范大人。”陈烨蹲在地上侍弄着菜园里的小苗。
“怎么不问陈院长?为何不愿上殿?”
“能问我倒不问你了。算了吧,你回吧。”
“嘿,你这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行,带头猪走好了吧,给一处兄弟们炖一锅”陈烨从围栏里抱了一头小乳猪扔到范闲怀里。
“你家的猪,我可要不起,陈园的猪几根毛鉴察院估计都是要记录在案的。”范闲说着正准备翻墙离开忽然想到什么“郭铮吃的纸条写的什么?”
“二郭相谋”
“你确定?鉴察院查出来的吗?”
“嗯?范大人理解了?看来范大人也明白。”
“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也不打算找证据,我不参与朝局”
“有趣……我对陈公子所为越来越感兴趣了,对了在下提醒一点,十日后,殿试。”
陈烨翻了个白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十日后……
贡士在百官之后候在殿外,陈烨本被排在贡士首位,自己偷偷跑换到了后面。
“还是来了?”范闲一巴掌拍到了陈烨的腰上“太过拘谨,陛下还没来,随意攀谈”
“不如范大人,来这大殿如市场买菜。”陈烨道。
“那我先进去了,不一起吗?看看院长”有官职的人候在殿内。
“不了,不合规矩”陈烨低声道。
“陛下到,宣贡士进殿……”侯公公嘹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从未亲眼见过庆帝尊容,陈烨跪在最远的地方叩首,中间一道珠帘隔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足下诸位是我大庆本届贡士,也是未来你们的同僚,诸位试卷朕都看过了,实乃我大庆之幸。”珠帘后庆帝声音铿锵。“朕最近辗转,该出什么殿试题目好呢……”声音慵懒又带着不怒自威的冰冷。
“陈烨。”突然被点了名,陈烨身子一紧从殿尾横跨一步“…草民在”
“三尺微命,一介书生?说的是你吗?”
“是我也不是我”
“怎么说?”
“草民乃万千学子缩影,参与本次春闱,实感步步行来之不易,能登大殿面圣恩,聆教诲,议国事,全凭三尺微命”陈烨行礼道。
“你命可不微,也不必称草民。”庆帝身子向前探了探。
“草民斗胆,上不能为陛下分忧,下无力与百姓解愁,不敢称臣。”
“说的好,诸爱卿都听到了吗?何为官啊?范闲,你说说。”
范闲沉思良久,他早知道皇上不会放过他。“借陈公子试卷上所言:官者,立国之本,兴国之要,强国之基。”
“陈萍萍”庆帝道。
“臣在。”
“陈烨为鉴查院做事,无俸无禄,无官无职,只听你调遣,未免有些苛待他。”陈萍萍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就是说陈烨不在王权管控之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陈烨淡然的说,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庆帝被他的反应沉默良久。“上前来。”
陈烨不动弹,余光扫向陈萍萍,才缓步上前俯首在珠帘前。庆帝掀开珠帘,背手站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陈烨一惊,不得抗命,四目相对,庆帝眉头微皱。“哪里人?”
“回陛下,臣不知,听陈院长所言,出生时正值灾年,随灾民入京都,院长捡到我的时候,父母已故。”
“陈萍萍。”
“臣在。”
“详情。”
“详情臣之前与您当作闲话说过,您并不爱听,臣便不敢再说怕扰了您的清净。”陈萍萍甩着袖子双手抱拳。
“年岁?”
“回陛下,十七年前南方洪灾,大批灾民涌入京都,就是那个时候,臣奉命与范大人安置灾民,陈烨生母生产后身体虚弱撒手人寰,臣见他可怜无依,带回陈园抚养。这孩子从小身体赢弱,许是从娘胎里就没长得好。”陈萍萍这故事编的有头有尾,也并没有避开真实年龄,他知道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谎言来补偿。
“与范闲同龄?”庆帝眼神如鹰死死盯着陈萍萍。
“哦?臣之前没有在意,现下看来是的。”陈萍萍像同其他家长聊起了孩子的共通点。
“为何当日朕不知此事?”
“当时灾民遍野大批涌入京都,臣以为,并非……大事,况陈园中还有很多当年父母无力抚养的孩子臣都收养下来。陈烨不过,借春闱之机,稍显锋芒。”陈萍萍装作诧异,陈烨知道鉴查院院长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亲自处理救灾之事。赈灾无非是将陈萍萍和范建调离叶轻眉身边的借口,给顽固派留有可乘之机。
“朕之过!”庆帝一声仰天长叹百官吓了一跳慌忙跪拜,后面的贡士也人云亦云的跪了下去。只有范闲,范建,陈萍萍,陈烨,和秦将军望着庆帝估量帝王之心难测。“洪灾泛滥,民不聊生,陈烨,你可怪朕?”
“京都为大庆中心,大开城门,广纳灾民,又遇贤官良将亲督赈灾之事,既受天恩,臣不知,陛下说的“怪”是何意?”虽嘴上说着既受天恩,借赈灾转移太平别院安防,借国难掩盖黑骑调动追五竹到儋州的派遣。人心能狠到什么程度?
“好,那就此为殿试之题。《讨庆檄文》”庆帝一甩袖子快抽到了陈烨的脸上,登上高台坐到了“龙椅”上。
陈萍萍和范建对视一眼,来者不善,也不知怎么触了他的逆鳞,范闲更是不明形势,只知严峻,至于冲谁来的,好像给所有人挖了一坑。
全殿安静,有些贡士未见过大世面,本就惶恐,现更是心脏都要跳出来。
“说呀,诸位贡士,广开言路,怎我大庆朝堂,无一人敢言?”庆帝拍了桌子一下,下面的百官头磕的更深了。“诸卿可要听好了,朕要你们一会儿点评”
“陛下,家国者,讨己国家,于礼不合。”陈烨知道今天的闹剧开场了,庆帝的疯劲上来,就得比他更癫。
“哦?那是朕这题出错了?”庆帝眯着眼睛,冷若冰霜。
“陛下自然无错。”一名贡士率先开口,陈烨心中一紧,心道完了。以为自己能回答好这道送命题?“四海之穷民,十室九空,非不颁赈恤也,而颠连无告者,则德意未宣;而侵牟者有以壅之,幽隐未达;而渔猎者有以阻之,上费其十,下未得其一。何不重私侵之罚,清出支之籍乎?”
(翻译:全国的穷苦民众,十室九空,不是没有颁发赈济和抚恤。社会上还有穷困不堪而投告无门的人,那么德政就未能有效显示。贪污牟利者能蒙混,是下面的民意未能上达。渔猎钱财的人能够截留赈资,国家花上十分,下边得不到一分。为何不加重对秘密贪取者的惩治,而罚他个倾家荡产呢?)
此话一出,官员间交头接耳,陈烨皱眉,有人挖坑,就有人跳,这是在质问帝王!
“天高地远,绝宇宙之无穷,权欲达而不达,政欲施而难实,此乃官员之性,吏部之职,鉴查之任,何问“大庆”之责?”陈烨知道此时的大庆就是面前这个男人,《讨庆檄文》等同于《讨李檄文》,这些真以为“广开言路直抒胸臆”的局外人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庆帝看了陈烨一眼,嘴角微扬。
“朕觉得这位贡士说的很好”庆帝打开名册“胶州人士,于归林”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个红圈。
其他贡士看正是表现机会,纷纷上言。范建和陈萍萍眉头紧皱觉得情势不妙。
“草民以为,人君一天也,天有覆育之恩,而不能自理天下,故所寄其责者,付之人君。君有统理之权,而实有所承受。故所经其事者,法之吴天。
一法之置立,曰吾为天守制,而不私议兴革;
一钱之出纳,曰吾为天守财,而不私为盈缩。
一官之设,曰吾为天命有德;
一奸之锄,曰吾为天讨有罪。”
陈烨拼命把皇上个人和国家治理体系分割开来。范闲觉得此说法有些历史书上“君权神授”之意。
(翻译:皇上与天合二为一,天有覆育大地之恩,却不能自理天下,所以把它的责任寄托给君王。皇上有统领国家的权力,也实有所承受于上天。因此所经办的事情,其办法就来自广大无边的天。一种法规的设立,是皇上在为天守护制度,而不能私自议论兴起或革除;一分钱的出纳,是皇上在为天守护财产,而不能私自增加或减少;设置一个官职,是皇上为天任命有德之人;除掉一个奸邪,是皇上为天讨伐有罪之人。)
陈萍萍扭头,震撼于他从未有一刻认识如此“一介书生”的陈烨。
“陈烨……”庆帝道。
“草民在”
“你这是,颠覆了所有人的回答啊。”
“是。”
“哦?你是有意为之?”庆帝道。
“回陛下,有意为之。”
“为何?”
“草民不屑。”
“不屑?”庆帝像发现了宝藏一样起身弯腰走到他面前后面对众大臣的议论。“他不屑”忽然弯腰扬起陈烨下巴“有何不屑?”
陈萍萍上身用力往前探快要站了起来。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草民,从小读的六部要情,听的是百官之议,赏的是名家字画,写的是人臣策论,看的鉴查院密报揽天下之闻,而诸位贡士,再此之前都未步入京都半步,有何资何能,讨大庆檄文?”贡士懂不懂他的良苦用心不知道,朝中的官员想必都是懂得。
“哦,你的意思是?身不在军中,不可谋战事?”庆帝冷笑一下“好,那本届殿试,尔为状元。”
陈烨表情扭曲像吃了坏东西一般。
“陈萍萍,鉴查院二处主办是谁?”
“回陛下,慕容燕。”陈萍萍道。
“以后是陈烨了。”庆帝道“范闲,鉴查院人手够不够?”
“回陛下,臣觉得,够。”范闲道。
“不够?不够……那陈烨二处主办兼任鉴查院副提司,林相……”庆帝回头看向林若甫以前上朝的位置“哎呀,林相告老了。”
真是演得一出好戏。
“范建,现在六部,哪部缺人?”
“回陛下,御史台缺人。”范建知道,御史台只要不参人,过的清苦点没什么,还有陈萍萍在背后帮衬。
“御史台?你看陈烨适合御史台吗?”庆帝问。
“臣以为……”范建还未说完
“不合适!”庆帝接过话茬。“户部侍郎”
“陛下,陈烨年龄尚幼,怎能堪负鉴查院和户部两大官职大任。”陈萍萍道。
“至于其他贡士”庆帝根本不理会陈萍萍“回各自家乡上任县令,京都官职概不录用。退朝”
“陛下!”陈烨跪的掷地有声“贡士上殿,已是官身,往届至少前三甲皆可留任京都,无一留任,不合理法!”
“陈烨!”陈萍萍方才明白庆帝走了多么绝的一步棋,范闲想要的公平,陈烨想保护的人,他全部弃了。又换来了范闲的绝望和满殿贡士对陈烨的仇恨。
“陛下,草民错了,请陛下收回成命”陈烨叩首而下,是第一次交锋对王权的低头。
“错?你错什么了?”
“殿试题目没错,草民自视清高没有给其他考生作答机会,草民顶撞陛下叫文嚼字,草民又何尝不是大庆该讨伐的一分子?”陈烨一直磕头眼眶通红,毕竟是女孩子,从未上过朝堂,方才反应已经够冷静沉着,陈萍萍心如刀绞握紧轮椅扶手,恨不得现在就给庆帝一枪。
“你错了?可朕刚钦点重用你,那朕也错了?”庆帝歪着头,陈烨愣在原地,没发回答。
“范闲。”
“臣在。”
“官员任用,有问题吗?”
“回陛下,没问题,已是官身,无论身在何处,皆可为民服务”范闲说完,陈烨震惊的望着他,连他都不为这些人说话了吗?
“你听到了吗?”庆帝在她耳边轻轻的质问。
“臣!遵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