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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发誓

(五)

众人退朝,只有贡士们跪在原地,一辈子从范闲手里得到了一次公平的机会,也只得到了一次。这将成为庆国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殿试过后没有前三甲,只有状元。

“陈萍萍,范建到议事堂找朕。”庆帝背着手走了。

“遵旨”范建和陈萍萍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陈烨消沉的面对身后同样颓唐的考生,走出大殿,眯起眼睛,烈日当头。

“恭喜陈大人……”“恭喜恭喜”

身边的大臣走过声音在她听来满是刺耳。百官又知道了,今天过后,皇上身边再添红人。

“恭喜陈公子”回头看,是刚才的于归林。面容消瘦,陈烨行礼说了句“抱歉……”

于归林握住他抱拳的手“不怪你,我们这种人就这样,只要有机会,就想拼一拼,万一呢。”这句话说的陈烨震撼而心酸,心中苦楚。范闲和杨万里攀谈一二,微笑着点了点头。从这里望去,四角高墙,三宫六院,是权力巅峰亦是围城。

杨万里走后,她感觉到了范闲在她身后。“范大人要说什么?”

“等你质问我。”范闲道。陈烨抿着嘴豁然转身“既然范大人什么都明白,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声音很大,刚从大殿离开的范建推着陈萍萍回头驻足。

“你怎么把孩子培养成这样?”范建和陈萍萍玩笑道。“嘴上逆来顺受实则一身反骨”

“你把孩子培养的好!?”没有人能说自家孩一个不字“张嘴就大逆不道”陈萍萍斜眼看着身后的范建嗔怪道。

“那能有你大逆不道?想想陛下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才叫咱俩过去?”范建低头在陈萍萍耳边悄声说。

“有什么发现?范大人不是什么都不知道?”陈萍萍满脸略带阴鸷的笑容。范建意会“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你没了我得护着俩孩子往前走。”

这边两个老狐狸阴阳怪气,那边两个小狐狸义愤填膺。

“我看了以前官员任免的安排,往届留任京都的官员,几乎都是国子监生”范闲略感无力的说。

“所以呢?”

“所以,结果都一样,这届春闱公平,凭真才实学录取,只有你一名出自国子监。那最后留任京都的,还是国子监生。”范闲神色暗淡抱着胳膊一步步走下台阶。“若再有人多说一句,那些考生或许连县令都做不成,你呀,第一次跟咱们陛下打交道。”他胳膊搭在陈烨肩膀上“刚才在殿上你的努力我明白,有朝一日,那些贡士,也会明白。”

陈烨叹了口气。她更清楚那些被庆帝画了红圈的人,几乎意味着职业生涯也就到今天为止了。让你说,没让你真说,大领导永远这样。“各回家乡,本不好开展工作,都是过去得熟人,而且那些人出身本就偏远贫苦,都是没人愿去的地方。”陈烨道。

“往好里想,他们更了解自己的家长,也更熟悉该从何处入手整顿吏治,再说,不还有陈大人你嘛?”范闲道

“我?我能做什么?”

“户部侍郎,可掌管全庆国财政大权。”

“哼,范大人捧杀了……”

“你能听懂?”范闲挑挑眉。

“听懂什么?”陈烨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个时候王勃先生还未作《滕王阁序》吧?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更没有《岳阳楼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范闲表情狡诈而愉快想要赶快找到同类般。“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他想让陈烨能接上他的话。

“滕梓荆在牛栏街不是……死了嘛,小范大人,忘了吗?”陈烨目的明确的“杀人诛心”。

范闲张着嘴下唇微动,眼神空洞满是杀意“岂敢忘?”

“那,庆历四年…?”陈烨佯装疑惑。

“你真的不知?当我没说。”范闲失望的离开挥了挥手。望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有些残忍,明明,不该再提滕子京。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陈烨心中默念,从那年后,一切都在变好,范闲也是,可有人永远留在了那年。天色阴沉,马上就要下雨了,陈烨站在宫门口等陈萍萍回家。巳时散朝,已经未时,在这个世界十七年,她也习惯了用十二时辰的计时。

“少爷,先回家吧,我等老爷”在外面管家都会称她“少爷”。而陈园没有下人,所有人都以“我”自称。

“爹爹会有事吗?”陈烨道。

“吉人天相,不会的。”管家道。他年岁也不小了,是陈萍萍接管鉴查院后觉得无暇顾及专门找来照顾叶轻眉的,太平别院大火,他出门采买,是整场“事故”唯一的幸存者后被调回陈园。叶轻眉怀孕的时候跟他说过“要是个女儿呢,就让萍萍养上,给他解闷。”

“爹爹!”陈烨突然大喊向前奔跑看到范建推着陈萍萍出来。到了面前,范建四下看看,许是在找范闲。陈萍萍满面春风笑呵呵看着陈烨回头对范建说“你儿子没等你吧?

范建“嘁———”了一声把轮椅向前一推翻了个白眼“刚才陛下让你拿项上人头发誓的时候我就该揭你老底!”

“什么……项上人头。”陈烨着急的问。

“哎?那你也是欺君”陈萍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发什么誓?”陈烨追问。“回家回家,饿了,中午陛下也不管饭。”陈萍萍环绕着陈烨的腰把人往马车上推,管家把陈萍萍推到马车后面,这是陈烨的独家设计,从马车背后可放下坡梯将陈萍萍连车带人推进马车。

“告辞了范大人,自己回府吧,没人等你”陈萍萍撩起帘子对范建一顿输出唰的落下了帘子。路上陈萍萍一直闭目养神。

“爹爹,下一步我该怎么做啊?”陈烨端过去一杯茶陈萍萍没有睁眼就顺手接了下来。

“随尔本心”陈萍萍温和的说。“去帮范闲开创你们想象中的世界,去吏部也可大施拳脚把你脑子里好点子,好策略都发挥出来。”

“您……真的想让我,大施拳脚?”陈烨道。

“大施拳脚不是目中无人,好高骛远,孩子,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的,我的“黑暗”埋没不了你的锋芒,更不想夺去你的光芒。”陈萍萍道

“可……我是女孩子。”

“你若真这样想,便不会参加春闱,也不会立于大殿之上,我从不觉得女人比男人差在哪里,如果有,那一定是这个思想所处的时代还没有达到最完美的高度。”陈萍萍闭着眼睛,此时他的脑海中或许都是那个神一般的女子,说人人平等,说男女平权,拉着他的手撒花追逐,从不在意他的残缺。而她或许不知,她也铸就了最好的陈萍萍。

“范闲即将大婚,接手内库,我想,若是户部和内库可以联合起来……”陈烨谦逊的询问前辈的经验。

“不太好,不该混淆。”陈萍萍摇摇头

“并非混淆,户部归庆国,内库欲归皇权,帝王与国家,注定不可分割,我当然会划分户部和内库的界限,但……并不是不可以合作。这叫……【国有控股】。”陈烨微微一笑,自己学的那点皮毛知识总算用上了。

陈萍萍似懂非懂的听着,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以做,但手中要有棋,心中要有局。”

“还是说爹爹厉害,久经官场。”陈烨靠在他的肩头,上半身常年做拉力锻炼还是很有肌肉感的。挺大岁数还这么卷。

“老了,我也就在这朝局中能做做戏了。”陈萍萍摸了摸陈烨的头发“回去松下来吧,扎的太紧了”未成年男子,半发髻为宜。

“等官帖官印从吏部派遣任职后再上任,鉴查院二处,明天就可以去了”陈萍萍说。“可以和范闲意见不合,不要委屈了自己”

“不会的,我现在看他挺顺眼。”陈烨道。“我会辅佐好他,鉴查院外面石碑所刻,也会成真的”

“你不是一直不屑?”

“是不苟同,但我愿意为之努力。”因为我知道那是您毕生所愿,陈烨低下头,拉着陈萍萍一只手,无论她来自哪里,十七年的父女情是真实存在的。那个男人抱过她,哄过她,给她讲过故事,喂过饭,看她练剑,读书,上房揭瓦,下水摸鱼,握着她的手教她毛笔字一笔一画……

———陈萍萍,你可敢用你项上人头发誓陈烨与叶轻眉无关?如欺骗朕,不得好死!

———回陛下,臣用命起誓,陈烨只是陈烨。如若欺君,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