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范闲拼命地眨动着酸涩的双眼,他见那人被鲜血浇灌被兵刃覆盖,见他杀红了眼却义无反顾的向阵营里冲,如孤鸟投林般被万千攒动的杀意裹挟。
突然他什么都不想顾了,什么狗屁的布局,什么该死的南庆,他所有孤勇的大义,都比不过他。
“院长!”王启年却低垂着头牢牢地挡在了他的身后,拦住了他离去的方向。
“别拦着我。”范闲扯了扯皲裂破皮的嘴唇,双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狠厉。
“院长,郑大人用命护下来的路,您要亲自踩碎埋葬吗!”王启年深深地岣嵝着腰肢,不敢再将视线投注到城外灰败苍茫的战场上,更不敢去看头顶上范闲好似积压了所有狂风骤雨般肆虐的视线,他只是用他的身躯,挡在了范闲身后,阻了他去城外帮助的所有可能。
范闲有些脱力的歪靠在城墙上,他颤抖着双手妄图通过揉搓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抖动着双唇,突然就丧失了所有力气。我不要了,不要了,他多想冲着王启年吼出这句话,什么监察院什么范府,什么狗屁谋划,哪有那个人重要呢。可他做不到,他没有任性的资本,所有人为了今天他得到的一切呕心沥血,他还有他认为的大义他的使命,还有那个人,用命送来的天下。这个时候不要了,他就是个千古罪人。
可他范闲的路通了,他的赌局赢了,却独独膛过了一个他最不应该伤害的人的骨血,他该怎么办啊?
咔嚓,一把长刀贯穿了郑筱的身体,郑筱刚刺穿对面人的脑袋,他有些迟钝的扭头去看腰腹间的豁口,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喷出口鲜血,他反手抓住那人的脖颈奋力一扭,便见那人两眼一翻无声的软倒在地。郑筱拔掉插在自己身上的刀,被封闭的痛楚却根本反馈不到他的身上,鲜血喷薄而出,他手腕翻过腰间,摸出了仅剩的两根银针封住伤口,而后顺手就用手中的长刀继续战斗。
范闲踉跄着扶着城墙爬起,双眼偏执的钉在那个人身上:“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他的庆北军呢!”
王启年上前两步搀扶住范闲摇摇欲坠的身体,喉头发苦:“如果,如果今天郑大人护下燕京,回京的捷报我们想怎么编排都行,可庆北军如果出现,多少双眼睛会在你身上剜出血来,您还怎么回京都啊?”
“哈!我回去干什么!我还能回去做什么!”范闲尖利的冷哧了一声,他攥紧王启年的衣领,猩红的眸子里搅动着疯狂地阴云。
“大人,监察院还在等您回去,范府也在等您回去。”就像李云睿说的,范闲到底是有太多的弱点,他在乎的人太多,想兼顾的事太多,所有他在意的点都会牵绊住他的脚步,折磨得他不得不去放弃一些本不能抛弃的东西。
眼见战场攒动的漆黑人头缓慢的减少,郑筱脚步愈加虚浮无力,不设防下被人从身后用长矛贯穿而过,力道之大带动着他脚步向前冲了两步,脚下踉跄几下身形摇晃间当即就被十来把兵器架在了身上。
漆黑狼烟席卷天地,灰败的景象似死亡末日的象征。
郑筱的手臂神经性的抽动两下,他抱住从身后穿透身躯的长矛尖部,直到此时还想拼尽全力去将它退出去,濒临绝望间还在垂死挣扎。
泪水彻底模糊了范闲所有的视线,他呜咽一声想去喊,想这一刻就从这城墙上跳下去奔至他的身边,可他只来得及胡乱的擦掉脸上斑驳的遮挡视线的污渍。就在他看清的刹那,那人口中猛然涌出一口鲜血,喷洒在他眼前。砰的一声,那道清瘦的身影也重重跪倒在地。
远远的,郑筱被鲜血晕染的瞳孔深沉的望着他,他跪在地上,浑身像是泡在了血缸里刚被捞出,疼痛和血液的流失让他意识朦胧,再也没了力气,他隔着断壁残垣的战场,仰头望着城墙上的人。如今眼睛浑浊了,却仍然有地方一片清透,只是看着那人面目狰狞,神情中透露的挣扎和绝望,他便不可控制的柔软下来,他张了张嘴,干裂惨白的嘴唇动了动,勉强而又无声的微笑:“我爱你。”抱歉安之,你要的天下,我不能给你送来了。
范闲瞪圆了双眼,泪水再也克制不住的倏然落下,快三年,他等他一个答案等了三年之久,可他突然发现他不配了。
那么多兵器要将他的身体贯穿,他浑然不知般,只是笑着望向城楼上的那人,那一眼好似就是他人生终点可以停靠的唯一彼岸。范闲目次欲裂,他冲人大吼,泪水侵扰了视线,睫毛粘连在一起刺的他双眼生疼:“不要!郑筱!快走啊!”
他不赌了,是他错了,他不该拿自己的命去赌郑筱的真心,不该将自己留在这危险中只为了逼他出来,在这一刻范闲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他这辈子最爱的人,为了自己的赌注,为了他一个人,拼死守下了一座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轰隆隆的铁蹄声由远而至,陈萍萍身边的影子率领着五十黑骑奔赴而至,他们利落的清理了战场,以郑筱为中心,将人围护了起来,影子快步赶来,双指快速的封住人主要穴位:“还能动吗?”
郑筱一无所觉一般直愣愣的跪坐在那里,影子狠狠地皱眉,转头就吩咐黑骑要先进城医治,一直低垂着头毫无反应的郑筱双眼都蒙上了些灰蒙蒙的死气,听到这却勉力摇了摇头。我怕,终是拼死护住了他,好怕他出来接我我控制不住自己,可我一身献血怎么敢浸染他,也怕,怕他这最后一面都不给我机会。
影子大怒:“你会死的!你根本经不起颠簸!”
“芷遥在前面等我.....”
郑筱掀起眼帘想再仰头去看一眼城墙上的人,他颤抖着尚还能动弹的左手,下意识的想要扯起褴褛的外袍遮挡住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体怕被人看到自己如今的残破,意识却先一步将他拽向了无尽深渊,油尽灯枯的身体总算是软倒在了影子身上。
黑骑带着人离开了,而在黑骑到来后就灰溜溜收兵逃命的东夷士兵也早已不见了身影,此时城墙下除了数不尽的断壁残垣和无数尸身,只余还在拼命灼烧彰显自己余威的数十道狼烟兀自燃烧着。
范闲木然地跪倒在地,忽然觉得这满天的寒风都像是刀子一样,在割裂着自己的身体,令自己痛楚万分,难以承担,这股痛楚由他的心脏迸发,向着每一寸肌肤前行,如同凌迟一般,到最后终于爆炸了出来。
破败不堪的城墙上,骤然爆出了一声大哭,哭的摧心断肠,哭的撕肝痛肺,哭的悲凉更似彻骨寒冬,哭的万人不忍卒听....
重生以来二十载,范闲从来不哭人,纵有几次眼眶湿润时,也只被那一人温柔的敛去。这世上除了那个人再没有人见过他哭,更没有人见过他哭的如此彻底,如此悲伤,万千情绪,尽在这一声大哭中渲泄了出来。
如同冷冽寒风无法止住,泪水也无法止住,就这样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悲意涌出了他的眼眶。
他好像,把那个拿生命去爱他的人,弄丢了。
整个苍竹山能搜罗出的千年老参一股脑的往郑筱房间里送,断断续续地吊了他三天命,几次差点过去,终于等来了从关外千山万水中赶回来的简老神医。
好在老神医身体一向康健,才没在还未见上那一副心神勾在这成日让他提心吊胆的小徒弟前自己先出点什么意外。他跑死了数匹马,回山后不眠不休一宿,总算是从阎王那里抢回了一条命。
郑筱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眼皮只能隐约感觉到一点窗棂中透进来的光,可是还没力气睁眼,剧痛已经袭来。
他迷糊中剧烈地挣动了一下,被人一把握住了手。
那人凑在他耳边,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道:“东夷退兵了,燕京没事范闲也没事。”
熟悉的安神散味道包裹住他,郑筱的意识只支撑了片刻,便再次陷入昏迷。
这么昏昏沉沉好几天,郑筱才真正醒过来,他有些吃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看见床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靠闻分辨出那是他师傅。
简芷遥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水喂给他,郑筱本能地抬手去摸索,不知牵动了哪处伤口,整个人疼得眼前一黑。
“好了好了,”简芷遥在他耳边道:“听说范闲已经得胜回朝了,师傅也回来了,你少操点心,歇一歇吧。”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
简老神医以前没事就爱拿郑筱没有长寿的命这种话吓他,日日督促着他精进医术和修炼,弄的郑筱自己都老觉得他这种“多愁多病身”的身子要“红颜薄命”,没料到这条命非但不薄,还怪硬的,这样都没死。
郑筱张张嘴,想叫一声“师傅”,不料重伤后昏睡几日,没发出声音来。
简老神医却先一步发难,他冷哼一声,吹胡子瞪眼的满面恨铁不成钢的怒气:“瞧瞧你那出息!为了个人把自己提溜到鬼门关去喝茶,真是好大的能耐,还拉着遥遥去跟你装神弄鬼的下毒,我苍竹山几代悬壶济世的清名倒是让你俩毁的一干二净!”
郑筱还没能诚恳的低头认错,简芷遥先一步不乐意了,她俏眸一蹬:“爷爷!师哥才刚醒,您干什么呀!”
“个不知道惜命的兔崽子,我和你爹多少年心血用药温养着他这个半吊子,他这么不爱惜,对得起谁!”简老神医的嘴跟连珠炮似的,看自己孙女理亏的缩着手脚,扭头冲着郑筱又是一顿突突:“针是让你那么用的吗?你怎么不把自己扎成刺猬再回来啊?废了一身经脉都是你这兔崽子求爷爷告奶奶的造化!”简老神医一辈子飘渺如仙的清风道骨破了个稀碎,能说出来的粗鲁话如今一箩筐的全砸在了郑筱身上。
郑筱强撑着身体坐起身来,说出的话却让一旁还有些手足无措的简芷遥红了眼眶:“总有一天,什么灵丹妙药也治不了我了对吗?”
简老神医枯皱着一张老脸,闻言神情更难看了:“你自己的身体你心里没数?你从小抱着药罐子才长这么大,现在好了,把自己经脉废了个七七八八,你真当我是神仙?”
郑筱“唔”了一声,好一会没吭声。
人在二三十岁的时候,是很难感觉到岁月流逝带来的“老”与“病”的,他自己本身就是个医者,又从小被他师傅细心将养着,所以没有切身的感受,旁人“珍重”“保重”之类的叮嘱大抵是耳边风——有太多东西排在这幅臭皮囊前面了,名与利、忠与义、甚至风花雪月、爱憎情仇。
郑筱也未能免俗,直到这一刻才算是有了些彻骨的清晰认知。
他原来总觉得自己的归宿就是报了家仇、隐迹这苍山,死于山河,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把烟花,等它放完了,也是全了郑家满门忠烈名声的时候。
可是事到临头,凭空冒出了一个范闲,一巴掌将他既定的轨迹推离了原来的方向,他忍不住心生妄念,想求更多——比如在大仇得报过后,还剩下一点不残不病的年月,留给安之。
倘若他早早死了,留安之一个人面对这苍茫孤独而又复杂狡诈的世界,那谁来照顾他?谁会管他?
郑筱是简老神医看顾着长大的,自然了解他这辈子所有的事都要插队排在他身体前面,他吊着这条命,待他认为这一生心愿已了,那么这条命走到哪一步也根本不重要了,到那时心死的人是没药医的。曾经为了郑家如今为了范闲,但这人偏又一条道走到黑,这个孩子,偏执到了死心眼的地步,谁都说服不了他。谁知还没等他打好腹稿,郑筱却忽然道:“师傅,以后还请您多多费心,现在我还有事放不下不能修养,等一切事了,我一定配合您好好调养,多活些时日好不好?”
就连简芷遥都愣了愣,突然发现郑筱好像不一样了。简老神医冷哼了一声,一甩衣袖离开了:“我不会让你小子砸了我苍竹山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