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城门在所有人的瞩目中轰然倒塌卷起尘土飞扬时,城中躲藏的老弱妇孺在霎时间的万籁静寂中爆发出绝望的哀嚎,范闲面色铁青的立于破败不堪的城墙上,对面,是终于大松一口气总算面露了些许笑意的魏灵王。
就好像是一个震耳欲聋的讯号,冲天的厮杀声和凌厉的兵器碰撞声渐渐消散,通过破墙梯率先进入城中的敌军士兵杀意稍缓,他们互相搀扶着在庆国士兵们因为城破而不敢再轻举妄动的仇恨血目中快速撤退。
收兵的号角耀武扬威的响彻天际,呜嚎的好似已经胜券在握的狂妄笑声刺耳异常:“回营整备!今日我们就踏平燕京,踏入南庆!”
大皇子早已率领着还能够动作的士兵去搬运伤员,大地朦胧,好似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此时在炮火中躲藏的略显狼狈的王启年颤抖着爬上城墙,他嗡动着惨白的嘴唇,一向伶牙俐齿的人竟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喉头发声的办法:“院长....”他应该是要劝他赶快离开的,他最惧怕的郑大人隐忍两年布下后宫几位大人物无力回天的死局推着范闲走向无人可动的高位。他最敬重的老院长为了最后一刻无愧于心的暴动殚精竭虑,甚至直到最后一刻也要在范闲来燕京的路上设局刺杀,误导庆帝以为的两代院长割裂。
这一切,无不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活着去争他想要的一切,而此刻本应该带着五十黑骑绑也要把人绑走的王启年,直觉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他惊慌于范闲生命为先的决心,最让他恐惧的却不外是昨日这人决然而又执拗的疯狂双眼,他的范大人,在做一个什么局,一个用自己生命去做赌注的局。
范闲的衣衫早已被硝烟和血水浸染,他粗鲁的撑起衣摆稍稍擦过寒风冰冻的脸颊,干枯的血渍斑驳出刺目的污痕,他扭头望向城中灰败的景象,嘶哑的喉头干涸腥甜:“死守!”
这边东夷临时驻扎的军营里,魏灵王正在收编统计最后还能上战场的士兵,后方压阵的斥候部队首领快马而来:“报!苍竹山神女来了。”
蕴含着多种意味的眸子在眼帘下微掀:“苍竹山?无病无灾没有祭祀,他们为什么而来。”
“神女带了新鲜的粮食来为我们压阵!”斥候首领语调轻快,冒着严寒用近月余时间跨越整个西胡草原领地从东夷长途跋涉过来的部队已经太久没有吃上一口新鲜的热饭了!这就是他们神山上为东夷带来祥和安康的神女,那南庆虚无缥缈的神庙尚都比之不及。
魏灵王脸色稍霁,眉眼间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轻快的意味:“去看看。”
他们出了主账,就见整个驻地的人都眼含喜意,就算是重伤的士兵也竭力的挣扎而起,被搀扶着艰难的双脚落地,面色带着最肃穆崇敬的庄重,他们右手握拳俯身弯腰,像那中心地带致以他们东夷最崇高的礼敬。
苍竹山是他们东夷城所有人最崇敬的神山,山上世代从医的简家不仅有一双妙手,枯骨生肉的老神医,更有这世间唯一的巫医神女,每逢祭祀为他们祈求风调雨顺商业发达,护佑下这小小的自由之邦。
而被无数双发自内心崇敬的眼神包围圈内,是一面纱遮面的绝色少女亭亭而立。
她双眸似水,却带着谈谈的冰冷,似乎能看透一切,十指纤纤,肤如凝脂,着一袭白衣委地,红色的裙裾上锈金丝梅花暗纹,一头青丝用蝴蝶流苏浅浅倌起,额间一夜明珠雕成的兰花散出淡淡光芒,峨眉淡扫,面上不施粉黛,却仍然掩不住绝色容颜。颈间一水晶项链,愈发称得锁骨清冽,腕上白玉镯衬出如雪肌肤。美目流转,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如同烟花般飘渺虚无而绚烂:“马车脚程慢些,好在还来得及。”
“没成想惊扰了苍竹山,是我东夷思虑不周。”魏灵王歉意的点了点头,吩咐副将去后方清点送来的粮食:“战场寒冷阴邪,神女万不可久留。”
“爷爷嘱托我祈福东夷得胜归来,让将士们先吃口热饭,我去准备祭祀,大家都在等你们回家。”神女扭头带走两个侍女向马车的方向离去,留下剩余的苍竹山医者帮着救助伤员,青丝随风舞动间发出清香,一阵清脆的铃音袅袅而去。
王启年将自己小心翼翼揣了一路都不曾被胸前棉衣捂热的两个白面馒头递到一直盘膝枯坐在城墙前久久不肯离去的范闲面前:“院长,吃一口吧。”
断壁残垣的城墙下,是东夷再一次前压百里的大营,营地里飘出的芳香热气和不久前突然传出就不再停歇的欢声笑语,范闲扭头去看曾经那般圆润发福的人短短几日就憔悴的脱了像的面颊,叹了口气:“怎的临到头了,你也不知道先保住自己的命。”
“王某虽然贪生怕死,但这一辈子也总有点胆子为了自己最佩服的人尽一回忠。”王启年嘿嘿一笑,灵敏的鼻子耸动一下砸吧了两下嘴唇:“炕土豆还有香甜的红薯汤。”
突然的不着调倒是冲散了连绵几日的愁绪,范闲僵硬着双手掂了掂手中堪比石块的馒头,艰难的撕下一块:“这次要是能回去,你下半辈子的红薯土豆我包了。”
“嘿我的院长啊,您贵为南庆第一富商,怎的不许诺我二十头大肥牛呢。”王启年见人总算不再是愁容满面忧思过虑的紧皱着双眉了,不由得哈出口冷气,也跟着笑。
刚嚼了两口碎成渣子的冷馒头,城下东夷城将士却已经是一副容光焕发的精神模样列阵而起,阵前四口战鼓激昂的轰然炸响,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好似能够化为实质的战意盘旋而上直逼城头。
在燕京城中士兵们疲于整备心生绝望之时,城下东夷阵地却突然绽放出浅淡的彩色梅花亮点,阵前东夷士兵整齐划一的向两边分列开去,露出阵地正中央那一抹极亮丽的灿烂倩影。
简芷遥手执一把夺目的红色折伞,她**着双脚清清淡淡的立于万军之中,足腕间金丝穿起的银铃随着她神情自若的漫步上前带起一串清澈干净的脆响。仿佛这就是为她独独搭建的舞台,绝美而又肃杀。自彩色的梅花漫天飘扬而起后就不再停歇的清风拂过,她遥遥的望向城墙那头,和那双晦暗的眸子相视而过,一笑,裙摆翻飞而起。
一阵庄严肃穆的琴声悠然响起,简芷遥虔诚的将手中红伞插在阵前焦黑的土地上,她莹白的手指自每一根撑起的伞骨边缘缓慢的划过,一举一动都似在舞蹈。待围着红伞缓慢的绕行一圈后,一抹赤红的血珠自指尖跃然而上。她面容肃穆的双膝跪与伞前,竟是以血为笔在同样赤红的伞面上镌刻着什么。嫣红的血迹奇异的溶在伞面上晕染开来,随着最后一笔归于伞面正中间的伞骨中棒上,艳丽的图腾慢慢的变淡而又神奇的消失于伞面,不留一丝痕迹。
伴随着最后一下鼓声轰然落下归于平静,复又被那双纤纤玉手举起的红色折伞嘭的一声灼烧而过,竟是化为无数猩红的细小花蕊炸裂在她头顶,随着自祭祀以来就一直伴随着的向东而去的微风将所有红色的光点拂向东夷城士兵身旁。他们虔诚的双手伸向天际,去握去抓那象征着希望以及祈愿的福祉。
“东夷必胜!”魏灵王见祭祀已成,胸中战意激昂而起,沉声大喝,只觉局势大定所向披靡。
王启年自认出那城楼下的女子后就面色苍白如纸,现下更是被敌方激昂万千一浪更比一浪高的东夷必胜喝的惊慌失策:“那是简芷遥,苍竹山神女,东夷城的定心丸!传闻就是她这手神秘莫测的祭祀手段,护佑东夷那一方临海小城落成现在的经商要地,人人得了如神临一样的修炼天赋,和南庆北齐三国鼎立。”
范闲第二次和那神秘少女对视而过,那面纱下都遮挡不住的浅淡好奇和笑意竟神奇般的让他心底的惊慌落地,混乱的思绪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抓之不到:“五色梅,醉仙草....”
东夷城这边自然是军心大振,他们用最虔诚最崇高的敬意整齐划一的目视着神女领着婢女离开的背影,直到那圣洁的马车缓慢的离去,他们才吐出一口浊气,全副武装的整列军前。
军鼓齐鸣战意凌冽,滔天的杀字冲破云霄,一声一声的振彻在燕京城中所有人的耳膜里,整装待发的号角呜咽指向天际,冲天的烽烟被一排一排的点起遮蔽已过晌午却被寒冬硬生生压下的清亮天际。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好似看不见曙光的燕京,压抑在城中所有人的心头。
城中大皇子领军在最前方,他面色决绝目视前方,不大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不足千余将士的耳边回响:“我南庆士兵,血战到底!”
应该是下雨了吧,不然为何无数人的双眼被莫名其妙的水渍遮蔽了方向,黏连着睫毛刺的眼睛生疼迷蒙了他们回家的路。他们多数人连一把完整的兵刃都找不到,攥在手上咯的手心生疼。可他们生在南庆,为了他们一辈子向往的家园,自该死在南庆的土地上:“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五色梅!”范闲双手驺然撑在早已被焦黑侵袭再也无法望见曾经繁荣的城墙上,那抹熟悉的浅淡笑容在脑海中勾勒成了一根坚固的线,恍然间炸裂了他的神经,他紧皱着双眉定定地望向对面整备待发的东夷大军。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刹那,本该等到战起的号角声悠扬转停后就悍然冲入城中的东夷大军那边,哀嚎声和兵器噼里啪啦坠地的声音从阵中传来,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湖泊,一个人的倒地激起了成片的浪潮,愈来愈多东倒西歪的身躯蓦的将整齐划一的阵型冲散。
无数东夷士兵面色惨淡如金纸的抱着自己的肚子倒在地上哀嚎,他们痛苦不已的宛如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只能躺倒在地兀自痛苦翻滚,身边离得近的士兵只能手足无措的想要将他们扶起,却被接二连三的倒地撞得东倒西歪。余下完全没有被影响还能站立的东夷士兵竟是不足一万!
突生的变故饶是南庆这边都无法反应,只范闲一个人愕然地望向东夷大阵的后方,那里有抹刺目的白,缓慢而又坚定的向东夷,向他的心脏走来。
“郑...郑大人!”耳边是王启年无法抑制震惊的惊叫,范闲一双清亮的眸子被突如而来的惶恐和震惊撑到最大,刺骨的冷风灌入干涩的双眼,让他有真实的想要流泪的冲动,他哆嗦着双唇一遍又一遍的呢喃:“他为什么来,为什么,王启年,他为什么来......”
自那一席白衣的身影从儋州闯入范闲的世界后,他就独爱白色,他也一直认为白色本应该是这世间最夺目的颜色。可当他望向那抹刺目的颜色悍然闯入对面被玄铁盔甲包裹着的死地后,他发现他错了。刺目的红,炸裂在他的视线中,灼烧着他所有的理智,入目的是浸染世界的赤红,可本该猩红跳动的心脏,却无法自抑的冰冷刺骨。
翻飞的银色长针自那人指尖跳动而出,除了一开始一轮仿佛是天女散花一般席卷战场的无差别攻击后,后续却没有一根是扎向别人的,一根根银针仿佛不要命一般投注在他自己的身上。将他蓦然被撕裂的伤口和痛觉一起封闭,而他却连一点停顿都没有的,继续向大阵冲去,向阵前的魏灵王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