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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谈话

厅间的气氛有些沉闷,终究还是大皇子打破了沉静,悠悠说道:“秦恒与我,都是打仗熬出来的,我们这些军人性情直,所以话也明说。我不喜欢看着将士们在外抛头颅,洒热血,京都里面的权贵们却互相攻讦,惹得国体不宁。闹出党争来,不论最后谁胜谁负,朝廷里的人才总是会受些损失。”

范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略坐了数息时间,似乎是在想些什么,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不自禁了带了一丝冷冽:“和亲王的意思,下官倒也听的明白,只是这件事情的起由,想必你也清楚,将士们在外为朝廷刀里去火里来,难道我监察院的官员们不也是如此?我想,院里那些密探在异国它乡所承担的危险,并不比西征军的将士要少。我是监察院一员,性情虽然谈不上耿直,却也不是一个天生喜欢玩手段的人物,但是如果有人来惹我,哪怕这股力量是来自朝廷内部,我也不会手软。”

大皇子沉默着,忽然抬起头来准备说几句什么。

范闲一挥手,说道:“不过是些利益之争,与国体宁违这么大地事情是扯不上关系的。我是监察院提司,如果连自己的利益都无法保护,我怎么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朝廷的利益?保护陛下地利益?”他接着冷笑道:“大殿下也不要说不论谁胜谁负的话,如果眼下是对方咄咄逼人,我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难道你愿意为我去做说客?”

大皇子皱了皱眉头,本就有些黝黑的脸显得愈发的深沉:“范闲,你要清楚你自己的本份,你是位臣子,做事情要有分寸。”

这话其实很寻常,在皇子们看来,范闲的举动本来就有些过头了,而且他身为臣子,在事件中所表现出来的胆气未免也太壮了些。大皇子心想自己提醒对方一句,应该是一种示好才对,根本不可能想到范闲因为自己的身世,每每听到此类的话,分外刺耳。

“我是臣子。”范闲盯着大皇子地双眼,“但在我眼前,所谓君臣之别只在于君,是皇上,太子是将来的皇上,除了这二位之外,我想包括您在内,我们所有人都是臣子,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大皇子有些吃惊地看着范闲,似乎想不到对方竟然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眯着眼睛,眼中寒光一射即隐:“我想我要提醒你,天子家事,参与的太深,将来对于你范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范闲笑了笑,说道:“天子无家事,大殿下难道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大皇子被天子无家事这五个字噎住了,恼火地一拍椅子的扶手。

范闲眯着眼睛,轻笑道:“院长家的家具都是古董,大殿下下手轻些。”

大皇子愣着了,沉默了片刻后,摇着头说道:“范闲,或许我真是小瞧了你。”

范闲微愕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我的志向在于马上,而军方如果要在天下这个大舞台上漂亮地四处出击,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大皇子眯着眼睛说着:“所以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认为朝廷需要平静,这些年来,我远在西边,但知道朝廷里虽然有些不安稳,却总是能被控制在一定地范畴之内,直到你,来到了京都。”

范闲摇头笑着,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你的出现太突然,你的崛起也太突然。”大皇子望着他说道:“突然的以致于朝廷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做好准备,而你已经拥有了足以打破平衡的能力。”

最后,大皇子说出了今天的中心思想:“有很多人希望你能保持京都的平衡,而不是狂飚突进地扫荡一切。”

范闲沉默了下来,知道对方说的这番话,不仅是代表了他地态度,也代表了军方绝大多数人的态度。

自己由澹州至京都,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就已经掌控了监察院,成就了一世文名,先不说来年掌不掌内库的问题,先说目前自己文武两手皆抓的实力,就已经有了在官场之上呼风唤雨的能力。而这一次与二皇子一派间的战争,目前的胜负倾向,让他的实力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示,试问一位年轻大臣拥有了轻易打击皇子的能力,总会让官场之上的其他势力感到一丝惊悚。

军方传话让自己对二皇子手下留情,不是一种威胁,也不是一种对于天家尊严的维护,而是一种试探,看自己这个将来要接掌监察院的人,究竟是不是一个有足够理性、足够诚意去维持庆国平衡的人物,毕竟军方与监察院一向良好无间,甚至可以说庆国的军人们在前线打仗,能活多少下来,与监察院领导者的智慧气度,有直接的关系。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次我要打这一仗?”范闲不再称呼对方为殿下,也没有将对方的提醒放在心上。反是笑吟吟地问了这么一句。

大皇子微微皱眉,他本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此时被范闲一问,他才想起来,监察院向来不插手皇子之间的争斗,他有些诧异地看了范闲一眼。

范闲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大皇子对于权场上地诡计如此不通,但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我只是要出出气,同时让某些人清醒一些。”

极长的沉默之后,大皇子忽然间眉梢一抖:“我那二弟,其实一直是个聪明人,我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激进,横冲直撞,或许是前些日子得了甜头,失了冷静。这次在你的手里吃这么大个亏,想来也能让他警惕警惕。”

这就不是范闲要在意的事了,虽说他和二皇子的接触不深,但刚来京都的时候那些试探让他从未将之小瞧了去,可能真的是因着最近自己的打击失了分寸。

“能饶人处且饶人。”大皇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范闲一眼。

范闲微笑点头,他心知肚明自己不可能对二皇子赶尽杀绝,自然不在乎卖这个人情。这个决定根本与大皇子与军方的态度无关,纯粹是因为宫里那位皇帝陛下在看着自己。

范闲给足了军方面子,大皇子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知道自己那位二弟也不是个吃素的角色,这件事情说到底,范家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若一点儿利益都捞不回来,他们断然不会罢手。

此间事了,两个不熟悉的人相对无言,范闲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头,心想着这小秦大人去的可是有点久啊。

依旧是大皇子先开了口:“范大人见过上杉虎吗?”他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股悠然向往,略有一丝敬慕的神情。

范闲微微一愣,半真半假的说道:“见过几面,不过没留下什么印象。”

大皇子一拍大腿,望着他恨恨说道:“卿不识人,卿不识人,如此大好地结交机会,怎能错过。”话语间尽是可惜之意。

“噢?”范闲眉梢一挑,好奇问道:“大皇子为何对上杉虎如此看重?”

“一代雄将。”大皇子很直接地给出了四字评语,双眼一眯,寒声说道:“独立撑着北齐北面延绵三千里的防线,防着蛮人南下十余年。还奇兵迭出,直突雪域千里,大斩北蛮首级千数...范大人或许有所不知。胡人蛮人虽然都极其凶悍,但西胡比起北蛮来说,还是弱了不少,本王这些年在西边与胡人打交道,愈发地觉着上杉虎在北齐朝廷如此不稳的情况下。还能支撑这么多年,实在是相当的可怕。”

“可惜,上杉虎已经被调回了上京,说不定将来有机会与大殿下在沙场上见面。”范闲微笑着说道。

大皇子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信地光彩:“若能将此雄将收为朝廷所用,自然有无上好处,不过将来若真的疆场相见,本王虽一向敬慕其人兵法雄奇诡魅,但少不得也要使出毕生所学,与他好生周旋一番。”

所谓豪情,便如是也,范闲看着大皇子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内心深处偶现惘然,过往种种皆是心魔,只怕今生极难修成这种兵火里炼就出的豪情。

但他也有自己的信心,微微一笑说道:“虽未学过上杉虎兵法,但观其于雨夜之中狙杀沈重一事,此人果然行事敢出奇锋,于无声处响惊雷,出天下人之不意,厉杀决断,实为高人。”

大皇子似笑非笑,有些诡异地望了他一眼,说道:“北齐镇抚司指挥使这件事情,只怕与范提司脱不了关系。”

沈重的死,不少人都在疑心庆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但此时被大皇子点了出来,范闲依然心头一凛,微笑着打着马虎眼:“殿下应该清楚,我们这种人做的都是见不得光地事情,比不上殿下或是那位上杉将军如此雄武,但有时候,也能帮朝廷做些事情。”

大皇子盯着他的双眼,忽然说道:“这便是本王先前为何说小瞧了你……上杉虎虽然不可一世,却依然被范提司妙手提着做了回木偶,范大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

范闲勾唇一笑,全都应承了下来。

“听闻……范大人是九品的强者?”大皇子看了范闲一眼,眼神里蕴含了许多意思。

范闲微微偏头,轻声一笑应道:“殿下,我没有和你打架的兴趣,不论胜负,都是朝廷地损失啊。”

大皇子没有想到范闲竟是如此狡黠,马上就听出了自己的意思,接着又用先前自己说和时的那句话堵住了自己地嘴,不由好生郁闷,他是位好武之人,当然想和一向极少出手的范闲较量一番。

“想教训我的人很多,不多殿下一个,您就打个呵欠,放了我。”

“范大人说话有意思,我喜欢和你聊天。”大皇子看着秦恒终于回来,微笑着站起身来。

范闲笑着行了一礼:“敢不从命,大皇子说话,比那几位也有意思些。”那几位自然说地是皇帝陛下其他的几个皇子。

大皇子没有与陈萍萍告别,他知道这位古怪地院长大人并不在意这些虚礼,便和秦恒二人出了陈园。

上了马车,行出了陈园外戒备最森严地那段山路,大皇子这才放下了车窗的青帘,冷冷说道:“范闲,果然非同一般。”

秦恒笑着说道:“按父亲的意思,范闲越强越好,不然将来监察院真被一个窝囊废管着,枢密院的那些老头儿只怕会气死…咱们军中那些兄弟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大皇子点了点头,忽然叹口气说道:“离京数年,回来后还真是有些不适应,竟是连轻松说话的人也没有。”他的亲兵大部分都被遣散,而西征军的编制也已经被打散,兵部另调军士开往西方戌边,他如今在京都,与北方那位雄将的境遇倒是有些相似,只不过他毕竟是皇子,比起上杉虎来说,待遇地位自然要强太多。

“和范提司聊的如何?”

“不错。”大皇子说道:“你父亲应该可以放心了,就算陈院长告老,我相信以范闲地能力,监察院依然能保持如今的高效,有力地支持军方的工作。”

秦恒摇了摇头:“这个我也相信,只是在我看来,这位小范大人,或许犹有过之也说不定。”

“范大人心思缜密,交友广至异国,一身武艺已致九品超强之境,对于监察院事务也是掌控地无比漂亮,更不要忘了他诗仙的身份,一个能让庄大家赠予藏书的文人领袖,将来却会成为监察院的院长,这样一个人…”他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从来没有出现过,我想他将来,会比陈萍萍院长走地更远。”

大皇子叹息道:“不要忘记,明年他还要接手内库……只是这般放在风口浪尖之上,迎接天下人的注视与暗中的冷箭,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地。”

提到了陛下,秦恒自然不方便接话,大皇子笑着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不过范闲毕竟还年轻,而且比起院长大人来说,他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想来他自己也很清楚,所以这次才借着老二的事情发威,震慑一下世人,将自己的弱点率先保护起来。”

“什么弱点?”秦恒好奇问道。

“他的心里有羁绊。”大皇子眯着双眼严肃说道:“陈院长不一样,院长无子无女,父母早亡,亲戚、甚至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唯一的义子也被迫断了关系,真可谓是孤木一根。敌人们根本找不到他的弱点,怎么可能击溃他?范闲却不同,他有家人,有朋友,甚至…这都是他的弱点。”京都统共就这么大,该知道的各家也都心知肚明,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如今依旧是范闲为数不多的履历黑点。

说起这个,绕是秦恒都看之不懂:“一个义子,竟是没断了范闲和院长两边的关系,看今天这二人相处,像是毫无芥蒂。”

“暗夜帝王陈萍萍,又有谁能真正放在他心上。”不过一个用来掌控范闲的义子,无用扔了即可,范闲现今展现出来的实力,哪怕是一个义子,即使是再多的人,都可以被陈萍萍舍弃。

秦恒一想,确实如此,整个庆国,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陈萍萍这一生究竟在乎过谁。

“无亲无友无爱,这种日子想必并不怎么好过。”秦恒毕竟不是位老人,一思及此,略感黯然。

“院长不容易。”大皇子面带尊敬之色说道:“范闲要到达这种境界,还差的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