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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Skylark 6

“……所以,用不着去诊所,我们回格里福尼那儿吧。”史密斯总算微微地笑了起来,松开手,侧身避开里瑟,以十分正常的姿态缓步走下了楼梯,鞋底叩在地面上,腿支撑得很稳,身形没有一丝摇晃,“你可不能也被骗呀,亲爱的。”

……是的,在上楼时,史密斯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无论是勉强地站起身,还是站不住的踉跄,都是在和以利亚聊过膝盖那点儿小毛病之后才出现的;仔细想想,史密斯甚至从未在人前展露过这样明显的弱势,即使是与他独处时。

然而,那真的是一种伪装吗?

里瑟迟了一秒才收回空空的手臂,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车——当然,是驾驶座——车里还弥漫着咖啡淡淡的苦味,食物的气味几不可闻,他们毕竟在这栋楼里花费了不短的时间;关好车门后,他抬眼看向车内视镜,最为诚实的镜面反射出副驾那位乘客的模样,对方的脸色比平时更吓人:“但你看起来不太好。”

史密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把车窗调下一条缝来,随后从兜里翻出熟悉的笔记本和铅笔:“我没事的,只是回忆那个场景会让我不太舒服,不过嘛,那毕竟过去很久了……”

“回忆”这个词让里瑟没能及时收回跟着按在车窗升降按钮上的手指,窗户降了一半,冬风从敞开的窗里灌进来,吹得他心底发寒。他立刻回过头,按住史密斯的小臂,在对方有些困惑地看过来时,严肃地说道:“路易斯,那不是真的。”

史密斯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他的虹膜上蒙着一层如梦初醒的朦胧,冰一样的蓝色堕入雾中,几乎不能完整地映出里瑟的身影。他不太明白似的,以疑惑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不是真的”,很是费力地在记忆中比对那个血红的场景——死去的女人,持枪的凶手,夕阳,黄昏,建筑……好一会儿,才舒展眉头,让笑容回到脸上:“我知道……抱歉,有点代入故事了。”

这不是个能让人放心的答案。里瑟并不相信一个完全脱离现实的故事能造成这样真实的反应,但史密斯已经瞄了一眼大开的车窗,微笑里带上了点无辜讨饶的意味,他只能在短暂的犹豫后,选择了松开史密斯,转头去把窗户升起到留了一条小缝:他没有被要求,不过也看得出来,史密斯需要点儿新鲜空气,可又不能太冷。

“那些……”里瑟把手握在方向盘上,之后才拧动了钥匙,打着了火,体贴地换了话题,“如果都是假的,你准备给以利亚的地址,那儿有什么?”

“一个素材。”史密斯无所谓地说道,低下头开始书写,“不用担心,以利亚能见到他想见到的东西。每一个角色都早就站在舞台上,缺少的只是能照亮他们的聚光灯而已……”

猎物、手套、素材,他素来偏爱用这些冷酷的词汇去形容一个人。里瑟默不作声地踩住油门,平稳地驶离:“对你来说,你的‘话剧’,只不过是取用了这些角色?”

“当然啦,说不定,以后你还能听到许多不同的版本。”

“每个都是假的?”

“讲的时候,它对我就是真的。”史密斯在纸上画下一个句点,另起了一行,“但对你来说,就当个消遣听吧。”

里瑟抿了下唇,转过一道路口,注意力一瞬间分给了道路两边;老住宅区的车并不多,路面上很是安静,车速也被限制到散步般的缓慢,车道两旁零零散散的行人穿行而过,在阳光之下,他们的样子一览无遗——冬装、围巾、帽子不同的着装包裹的是相似的身躯,不同的脸上有着可以被归类的神情,平静、微笑、愤怒,为了任何一件事。

而这,本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没有什么真真假假,一段切实的经历,塑造的正是如今车前这个快步走过马路、迈上路肩的路人。

他握紧了方向盘,终于说道:“那你就应该告诉我,那个真的故事。”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语气竟然还是轻佻的:“你感兴趣吗?”

“我没办法只靠一句‘这是假的’来尽这份职责。”轻轻的声音险些淹没在车轮滚动的噪声里,但却没掩盖住其中的十分认真,言下之意是威胁,你不告诉我,小心我罢工。

“……可真固执。”史密斯把笔夹在笔记本中缝,然后把它合了起来,“好吧,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那些事已经过去太久了,说法也太多了。你不能指望我能清楚地记得最初的版本,对不对?”

他顿了顿,甚至为了气氛不太沉闷,还颇具乐观精神地补充道:“不过,这也有好处对吧?起码哪怕有些事是真的,它也不会刺痛我了。”

——事实上,你很难见到一个如此轻贱自己记忆的人。每个人的回忆总会有模糊的地方,有些人选择美化它,有些人选择浓墨描绘那些痛苦,有些人只会留下一个浅淡的轮廓,这也是同一件事在不同人口中会变得千奇百怪的原因;但史密斯的做法,是仅仅为了不断变化的目的,而对模糊处搓圆揉扁,将它塑造成任何需要的形状,在事情结束后,再将所有痕迹擦去,每次这样做,都会使得残留的印象更浅,就像当你走出门,站在门口第一次思索是否关好了灶火,给自己的答案会是坚定的,但当你走下楼、坐上地铁、几公里后在遥远的终点做完该做之事,再回想灶火是否关好时,答案就会变得摇摆起来。

当你需要融入一个话题,你就可以利用这种不确定,塑造一个极其真实的反应。心有余悸地接茬、一边安慰自己一边随声附和、大大咧咧地告诉别人不会有事——

但你真的关好了火吗?

史密斯已经永远无法印证这一点了,为了附和情景而不断修正的回忆早就淡化成了几段合用的素材,那些珍贵的、幸福的、痛苦的片段,变作了影院可以随意修剪拼接的播片。他不再会从这些片段中汲取力量或是得到暂时的休憩,随时都能挑出来取得同情或共鸣的经历,只不过是完成任务的手段。

而这,是他在清楚地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之后,依旧选择的道路。

里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深切地理解“锚点”对一个不得不玩弄自己的记忆的人究竟有什么含义——但这太迟了,太迟了。这个单词从心头冒出来的那一刻起,他感到最后爆破的气音刺入他的胸腔,像数枚细细的针,扎破了血管,在血液中穿梭。他意识到自己有必要开口,可是那种疼痛阻碍了他的思考,他能做的只是吸了口气,但在发出任何音节之前,史密斯就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拿出了震动中的手机,接通了。

“……我知道了。”他说,随即挂断了电话,“HR的人去找格里福尼了,我猜应该是为了最近参议员的筹款宴会。总有人乐意掺和这些事,真是无聊的把戏。”

里瑟无言地点下油门,让车子的速度提起来,可这一下踩得没那么稳当,加速度让座椅推在背上的那一秒,他就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就和在置气没什么区别。

“觉得有点挫败吗?”果然,史密斯依旧敏锐。也许是车速快上来之后,吹进车里的风太冷,他把车窗升上去关好,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其实,你可以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让我把它当真。不觉得挺有意思的吗?凭心意决定一个人的过去,这种机会一般只会出现在学习历史的时候呢。”

“路易斯!”

史密斯悠悠地从车内视镜那开始燃起怒火的眉眼上挪开目光,偏过头靠在车窗边,很轻地说道:“刚才的那个,你感觉怎么样?一个寻常的出轨情节,加入一点悬疑和惊悚的元素。我可以为你再描述一些场景出来,它们不必很逼真,记忆就是这样,它不会为你留下纤毫毕现的每一个细节……”

里瑟感到自己的颌骨僵硬地扣合在一起。一种冥冥中的直觉在他耳边,和对方的声音一样轻地告诉他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可理智无法顺利地将其解读,只是提醒他下面的发展绝不是他能乐见其成的。

“你知道吗?有一种说法是,”史密斯笑了一下,“气味最容易唤醒一段记忆。”

心脏突地一跳,里瑟顿时减速向路边停靠,同时将车窗完全打开;刹车声、手刹声和冷空气一同涌入好不容易有点儿暖意的车里,但没人能顾得上这个。顺着急刹车带来的前倾,里瑟回身压住史密斯的肩膀,压低的嗓音染上了焦急:“路易斯,你得停下来——”

这一次,史密斯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一样,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不喜欢食物的味道。”他蹙着眉说着,额头开始冒出虚汗,“你从没见过她,但她是个热情又好客的人。她喜欢下厨……”他的唇边闪过一个极淡的怀念的微笑,“她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厨具,还有画着牛角包花纹的碟子……”

“那天……我只是下了课,准备回家吃晚饭……”他睁开眼睛,有些涣散的视线往下张望,漫无目的的焦点落在自己抚着笔记本的双手,“那是西班牙炖肉的味道。番茄,香料,白葡萄酒,然后就是……”

血的味道。

鲜血几乎要淹没地板,浓郁的腥甜味填充了厨房的每一处空隙,混合着锅里逐渐焦糊的气味,死死地堵住人的喉咙。那具躯体躺在地板上,暗红色的衬衫**地在惨白的皮肤上洇出水痕,先是浸润了肌理的细小纹路,随后更多更粘稠的血液涌出来,吞没了那些更浅的痕迹。赤色的河流在木地板里摇动着,推着那毫无生机的人状肉块微微地弹动,神经的反射总会使人误会那是还活着的征兆。

于是,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摔倒在那片血泊里,在湿粘腥臭的血液中爬到她身前,想要压住那个仍在流失生命的伤口,为她止血;但他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双手只是浮搁在那个破洞上,破损的肌肉和组织滚烫湿滑地吸附在他的掌心,就和处理食材时,为了切割而按住一块生肉的手感一样。

“我不能……”他喃喃着,将干净的双手举到眼前,“我真的做不到……”

他的手颤抖着,正在干涸的血液从手心淌到手背,又一点一点滴落,融进地板的那滩红色的河中。他感到自己的胸口也像是同样被枪击中,剧烈的疼痛使他无法呼吸,可食物烧焦的苦味仍然伴随着铁锈味挤入他的咽喉。他从未见过她把饭做得这么一塌糊涂,至少也该及时在这之前把火关掉,但尸体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流着血,死一样的灰白从那双仍然睁着的双眼侵蚀着这副身躯,只除了胸前那巨大而可怖的红色伤口。

灶火还在烧着。

从此以后,她会腐烂,就像那锅肉,被倒在地上,曾经光鲜的外表满是蚊蝇和脓水,不再能对他微笑的脸上,将永远地沾满血迹。

那只是一具尸体。尸体在地板上,尸体被放上案板;放血,加入香料,拧开炉灶,香气和腥味纠缠着,为每一寸空气染上一层厚厚的血垢。

他想屏住呼吸,可那远远不够,作呕的反射顽固地从胃里拉扯着他的食道,迫使他蜷起来,深深地弯下腰。他捂住嘴,却忘了手上也沾满了血;冷汗刹那间就打湿了他的衣服。

——原本,这只是个平凡的傍晚,直到浓稠的夕阳淹没了小小的房间。这个陈旧的、鲜艳的地狱桎梏着他的每一个噩梦,而血的锁链,将会伴随他到永远……

“……路易斯!”

他被重重地推出了那个血池,后背砸在柔软的轿车座椅里。太快的抽离让他快速地喘息着,扩散的瞳孔怔怔地飘向上方,盯着车门上未亮的顶灯,好长一段时间后,才从充斥着颅骨的耳鸣中勉强分辨出熟悉的声音:“路易斯……”

在下一次颤抖的喘息中,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响彻耳膜的咚咚心跳稍微放缓后,才长长地呼了出来。这之后,与刚刚从噩梦的深水中挣扎出来、紧紧地抓住岸边的浮草的人一样,他以太过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地转过眼睛,看向身旁的里瑟,肩膀处被用力扣住的钝痛这才迟钝地攀上神经。

“……约翰,”他干涩的嗓音是那样地低微、茫然,“帮帮我……”

急促的呼吸让气流刮过气管,冰冷和灼烫刀子一样割着喉咙;短短的几分钟漫长得仿佛见证了一段伴随着惨痛的失去的成长,痛苦的折磨深深地刺入里瑟的心脏。他眼眶有些发红,悲痛和愤怒夹杂在一起,却堵着说不出口——他太清楚对方这样惨烈地伤害自己的用意,那股怒火令他恨不得就这样转身离开,或者揪住史密斯的领子告诉他,自己想要的并不是一个像样的证明。

但那行不通。

他沉默地凝望着史密斯的双眼,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发抖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眼尾的一点水痕——或许是汗水,或许是泪水,那已经不重要了。隔着那一滴小小的水珠,他触碰到了对方冷冰冰的体温。

“……看着我,路易斯。”他唯一能说的,就只有这个沙哑、痛苦、带着无法自抑的哀恸的回答,“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血色的画面渐渐褪去了。夕阳、厨房、枪声,依然涌着血的伤口,还有那具不再有任何声息的尸首,都安静地融化成了一个灰白的符号;那不是真的。史密斯知道自己每经历一次,就会必然再一次地搞混某些东西,但是没关系,没关系。

那不是真的。

他再度闭上眼。眼帘后的黑暗被阳光刺透,在视网膜上呈现一片毛茸茸的暗红色,那就是血液的颜色。世界在冷风中回到了真实的模样,车流声、喧闹声、尘土和枯叶的味道,车内已经不再有咖啡淡淡的苦味了,这正是回到人间的标志。

他暂时地,从噩梦里醒了过来。

“……看吧?”史密斯疲惫地扬起一个虚弱的微笑,偏过头,乃至于像一个看到学生取得了好成绩的老师一样,用温和的目光回以里瑟,“就算没有那个初版……你也能做得好的。”

里瑟收回了并没有实际碰到他的手,有些脱力地回身正坐回位子里,双手把住方向盘的上端,很久之后,才按下手刹,启动车辆。

他回想起几周之前,和自己的前任主管马克·斯诺的那次猝不及防的会面。那时候,他对斯诺评价史密斯的绝大部分评语都持保留态度,但现在看来,那些话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他不知道绕过史密斯联系斯诺,会让事情变成什么样子;只是,仅凭现在他了解的事实,甚至都无法抓住那个迷失的灵魂,更遑论什么拯救了。

他攥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皮制的外圈硌得指骨发疼。

……希望,一切还没有真的太迟。

李四其实知道小路的腿可能有点毛病,详见Const 1和Protected 5。

小路,一些异常熟练的自我欺骗。如果说他在流浪,那实际上远不止是身体层面的含义,在精神上,他已经失去了“家”这个概念。

李四在这章想到“太迟了”,而在Skylark 2,小路也想过“这实在太晚了”。

关于普鲁斯特效应:气味会刺激人想起比较早期的记忆。本来想直接引用这个名词,但是人家的书好像是17还18年出版的,还是算了(

“帮帮我”,实际上也可以等价代换成“救救我”。

李四和斯诺的见面:Protected 2。感兴趣可以回顾下斯诺当时怎么说小路的hhhhh

小路:挫败感?看我让这变成成就感!(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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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Skylark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