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德餐厅生意火热，可惜平日里足以作为靓丽的一道风景线的服务员安妮·德莱尼因为丈夫被谋杀而悲痛地请了假，一些老顾客在为她感到遗憾的同时也为自己感到遗憾，而服务人员的短缺使得店长阿里也不得不亲自拿着菜单穿梭在餐桌间。
平心而论，这儿的牛排真的很不错，正经的食物填充了里瑟空空如也的胃，隐约的闷痛迅速被抚平，可比胃药好使多了——身体有足够热量保持运作和规律地填饱肚子毕竟是两码事。
与此同时，他观察着史密斯的进食习惯；在这之前他已经得到过了许多对方在行为上的偏好，以右手为惯用手、总将脚步放得很轻、在对话中更倾向于颇具进攻性地直盯着对方的眼睛，以及喜欢把自己也当作谈判的筹码。
……与他不同，史密斯完全不介意和帮派扯上关系，甚至乐在其中。
如果说里瑟惯常的做法是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除病灶后干净地抽身，那么史密斯则是在看到蛛网上的蝴蝶后，为了救蝴蝶会把蜘蛛网和自己的手都搞得一团乱还兴致勃勃的类型，要想用工具去形容，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一把餐叉，也有致命的锐利，但他本人更乐意用自己把事情像意面似的搅和得乱糟糟。
以史密斯的娴熟程度来看，里瑟很难不去怀疑对方曾经有过相当长时间的□□生涯，这段经历塑造了对方性格里将混乱视为乐子的一面，但结合前面的“锚点”说，或许被这经历所覆盖的是卧底的身份，锚点保留了他最后的理智和底线，才拽着他没有彻底堕落在利欲熏心的沼泽里，成为一个无药可救的疯子。
他尝试着从史密斯吃饭的动作中再推断出更多东西来。史密斯并不会很紧地握住刀叉，而是会为它们留下足够活动的余地，为有一刻需要它们成为武器而做准备；切割慢而优雅，先将一整块牛排全都分成小块，最后再慢慢享用——延迟满足的做法；只是他咀嚼的速度也很慢，看上去不太像很有胃口……
“你被人盯着吃饭也不会太有胃口的，”史密斯忽然说；他放下刀叉，拿起酒杯向里瑟示意了一下，随后浅浅地抿了一口红酒，“这种时候推心置腹太对不起食物了。咱们抓紧吃完，然后去酒吧怎么样？”
的确，两个大男人坐在品味昂贵的牛排餐厅里喝着红酒敞开了谈心还是太奇怪了，要是再加上点烛光，氛围就更不对劲了——倒不是说不行，只是这场面出现在真正说得上认识都还不足一天的他们之间，多少还是太早了点。
“好吧。”里瑟表示赞同。他用餐既安静又快速，以至于吃完后不得不等了一会儿慢吞吞的史密斯；这回他好歹没有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而是偏过头，从橱窗的倒影里观察。
橱窗外，夕阳早已沉入高楼大厦的山后，还半亮的天际线出现一颗闪烁的星子，眨眼的功夫，黑色将天空尽染，但天上的璀璨星光始终不敌纽约繁华的灯河，打着近光灯的车辆如针穿行在公路交织而成的布上，随着路口红灯亮起，车子减速、停下，车尾灯同时亮起，光亮却被酒吧凌乱的手写体写就的霓虹招牌闪烁的紫光盖住，从门里飘出的鼓点欢快的音乐声和人群的熙攘声在此时吵吵嚷嚷、震耳欲聋。
衣着休闲随意的侍应生端着托盘，从人和桌子的缝隙中挤过去，将一瓶波旁威士忌和两个岩石杯放到桌上，为桌边的两人各倒了小半杯酒。
“为了避免谈话太无聊，”在侍应生离开后，史密斯拿起酒杯晃了晃，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不如玩个游戏吧？”
里瑟挑了下眉，没急着拿杯子，而是摸了摸嘴唇，目光从酒杯移开，落在史密斯的手指上；被玻璃挤压的指缘呈现一种更显苍白的颜色，侧面暧昧的灯光照来，他能清楚地看到茧和细小的伤疤。
“你说了算。”他说。
他注意到每当自己这么说时，史密斯的脸上都会浮现出很是被满足的神色，这次也不例外。
“你知道，我不喜欢问问题……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被人提问。”史密斯用无名指的指节担在杯子下，酒液晃动的波纹映在他的眼底，让他的眼眸看起来仿佛泛着涟漪的浅滩海水，“就让我们轮流来说推测吧，再加上一点小小的惩罚机制——如果被对方说中了，就喝一口酒，反之呢，就是推测的那个人来喝，如何？”
“嗯……一口，”里瑟微笑着放下手，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我推测……你的酒量不太好。”
笑意愈发深地沉积在史密斯的眼中。他按照刚刚指定的规则喝了一口酒，说道：“你会很擅长这个游戏的。轮到我了，我猜——”
他停了一下，兴味十足地紧盯着里瑟：“你之所以会在这儿，是因为背叛了CIA。”
里瑟没料到他的第一个推论就能跳过身份论断，犀利而辛辣地直指具体事件——特工总能发现同类的。他猝不及防地稍眯了下眼睛以回避暴露太多情绪，沉默了几秒，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而在看到他的承认后，史密斯的表情愈发愉快起来。
“既然如此，”里瑟轻声地叹息道，“我怎么能不猜你也是呢？”
史密斯笑了一声，碰了碰里瑟的酒杯，又喝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水撞在杯壁上，在嘈杂的人声中，里瑟似乎听到他心情很好地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曲子的小调。
“你和你的同事人手不足，”他说，“你出外勤，他提供……技术支持，我想你们只有两个人，甚至不成建制，也不是政府机构或者企业。你们算是……义警？”
太危险了。要是和芬奇的通话还开着，里瑟想自己一定能听到自己的老板这么说。他把冰凉的杯沿压在下唇，任凭酒水淌入咽喉，烧起一阵使人越来越清醒的热度。
“露西娅·道森，”里瑟的声音轻如耳语，“她是你在CIA的指挥官。”
刹那间，他看到史密斯眼神中的那种愉快收敛了起来，乃至于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寂寥，像离群太久的飞鸟忽地意识到自己本该有家可归，只是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已被烧毁太久了。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露西娅·道森应当是史密斯原本的“锚点”，在失去她后，史密斯不再能控制好自己应为人的底线，只能一味地在最熟知的领域为自己找些乐趣，但他最熟悉的，也只有那些黑暗肮脏的阴影了。
史密斯实际上没有为此而愣神，他很快就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酒，随后为自己又倒了小半杯，仍旧噙着一点笑意：“你们的情报来源不是线人。你们至少应该有一个情报系统，算力非常出色……但是你对我的态度产生过变化，既信任过我，也防备过我。我想，它给出的情报，还没有详细到我是谁，以及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有我正身处危险。”
这次轮到里瑟为自己的空杯倒酒。
“你不止考虑过搅浑水，”里瑟离开椅背，将杯子向前挪了挪，手肘支在桌子上，倾过上半身去接近那双蓝眼睛，“不携带武器，接受被人保护……你还想过做一个普通人，只是一个出版社的职员。”
“纽约有八百万普通人，没有谁上班会带枪，”史密斯咽下一口酒水，“为什么我不能是其中之一呢？”
他像是对里瑟能这样说而很满意似的，愉悦让最初那种带着些许期待意味的微笑回到了他的脸上；紧接着，他说道：“而你嘛，约翰……从在地铁上开始，你就没放弃过做一个保护者，我想这也是你选择这份工作的理由，对不对？”
良久，里瑟提起唇角，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场酒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很愉快，散场时已接近深夜；史密斯本打算走回去醒醒酒，但这家酒吧距双B大楼足够远，等他走到家天都该亮了，喝过酒又最好别开车，最终还是里瑟拦了一辆出租，很是绅士地先送没有枪的史密斯回了家，然后才离开。
里瑟说得没错，史密斯酒量不是很好，他们一共喝了两瓶威士忌，这已经让他有点头昏脑涨。他推开双B大楼门厅的玻璃大门，穿过比他更意识模糊的毒虫戏弄的口哨，拖着沉重的脚步迈上楼梯，直到六楼。
用钥匙拧开锁芯，将门打开，走进一片漆黑的屋中，锁好门，挂上防盗链，脱下风衣和西装外套，史密斯挽起衬衣的袖子，转身进了洗手间，按开了顶灯。打开水龙头后，他仔细地把双手浸湿，压出一点洗手液，两手交叉搓揉出丰富的泡沫，再在水柱下慢慢冲净，最后用毛巾擦干苍白的皮肤上的水珠，整个过程远比保养枪支更加细致。
洗净手后，他才觉得轻松了点儿，长舒了口气，对着镜子松了几颗最上面的纽扣；在敞开的衣领后面，攀附在左颈的烧伤好似狰狞的火舌仍然在燃烧。
他并没有多关注这道伤疤，扭头离开了洗手间，在关灯前的一瞬间，由于抬手而略微绷紧的衬衫在明亮的灯光下拓出伤疤凹凸不平的阴影，足以看出那片烧伤一直蔓延到左侧的肩胛骨下。
当开关的声音响起时，门口小柜上的座机也同时响了起来。史密斯在黑暗中毫无阻碍地走过去拿起话筒，先“喂”了一声。
“我的人说看见你回来了，”彼得·约格罗夫在那头声音低沉地说道，“你和爱尔兰人怎么回事？”
“我说是意外，”史密斯转过身靠在小柜上，懒洋洋地说，“你会相信吗？”
“拉斯洛要是这么说，我就信。但是你？”彼得冷笑了一声，“你想谋划什么？”
“我上次的建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对此避而不谈，彼得眼神沉郁，但还是顺着他继续说：“你是指把重心转移去皇后区？我现在不能有太大的动作，爸爸会生气的……而且我不放心拉斯洛。”
“谁让老伊万只生了你们三个？”史密斯无聊地用食指卷着电话线，“要是再给拉斯洛多生一个哥哥，说不定情况会变得简单点。”
彼得一时无语，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叹息，只能问道：“尼古拉联系你了吗？”
“如果你想你的兄弟，你应该直接打他的电话，而不是问一个外人。”史密斯说；他对约格罗夫家的情况如数家珍，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调侃的笑意，“把事情看简单点，彼得，也许接到你的电话，尼古拉就不会再闹别扭，而是跟着‘鲸鱼’回来了呢？”
“鲸鱼”是指一年四次从墨西哥运来的毒品，量大到足够供给纽约五个区，理所当然是任何涉及相关业务的帮派组织眼里的肥肉，不过也同样碍于其体量，在州内的运送以及交易不得不仰仗更官方的人员——也就是黑警组织HR，这也使得HR一直是从中获益最大的一方。
“……他已经有一阵没有离开墨西哥了。”彼得揉了揉眉心，“而且我看，短时间内他也没这个打算。”
正如前文所说，伊万·约格罗夫有两个在布莱顿海滩的儿子帮他处理帮派纷争，同时，他那叫做尼古拉的二儿子负责的是在美国以外的货运和“产品质检”业务，人常年不在国内，相比起布莱顿海滩的俄罗斯□□，尼古拉和沙亚卡·普什科夫·泽万，也就是统称为SP-9的东欧国际恐怖团伙关系更亲近，而理念的不同，让彼得和尼古拉两兄弟之间产生了点纠纷，尼古拉有很长一段时间只给父亲和弟弟打电话，却绕过彼得这个哥哥了。
当然，最开始，也是尼古拉将史密斯介绍给彼得的，不过，能让彼得如此信任——以至于称之为容忍都不为过——史密斯的，不只是弟弟的人情。
“别这么悲观，”史密斯难得劝了一句，“知道吗？能顾家的男人才能当个合格的首领。”
“你了解他，也了解我的。”彼得低声说，绕过了这个话题，“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到时候再说吧，彼得。”史密斯笑了一下，像是觉得看兄弟俩扭扭捏捏很有趣似的，仰头活动了一下肩颈，“我准备去皇后区的阿斯托利亚，把拉斯洛借给我，行吗？”
“阿斯托利亚？”彼得皱了皱眉，眉心本就深刻的一道痕陷得更深，“那儿看起来没利可图，你想干什么？”
“就不能暂时保密吗？”史密斯说，“保持点儿神秘感，你会觉得惊喜的。”
“……”彼得在片刻的沉默后说道，“明天我会让他去找你，但是他没办法进双B大楼。”
这是史密斯选择这个住址的目的之一；不光拉斯洛，彼得想进保加利亚人的地盘都得事先沟通好才行。他嗯了一声：“叫他到时候在楼下等我。”
彼得不再多说，挂断了电话。史密斯在听到听筒里的嘟嘟声后，伸手按下座机原本位于听筒下的插簧开关，然后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从醉意中清醒点，拨下了另一串号码。
“喂？”一个低沉的声音很快响起。
“嗨……雷，”他轻声说道，偏头看了看在深夜里一片幽静的窗外，在这一刻，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好事一样，远处几朵灯光映亮他的眼睛，“我是路易斯。”
“……我已经说过了，”叫做“雷”的男人听不出情绪地说道，“帮你回到纽约，我们的交易就结束了。我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我知道，”那种光芒迅速地熄灭下去，史密斯把身体微微后倾，带有一丝玩味的微笑再度落在他的唇畔，“我带来了一些消息，有关于这一批的‘鲸鱼’……”
“……”
听着被模拟信号放大的呼吸声，史密斯胸有成竹地压低了声音，以诱惑的语气悠悠地说道：“你需要的，不是吗？”
改了下后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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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亚卡·普什科夫·泽万：Szajka Pruszków Dziewiec，这个应该是poi编的团伙名字（）是绑架法官儿子的那批东欧人。但是普什图军阀是真的（……
尼古拉和彼得有过节是无端编造哈。。这人只出现了一集，我差点都把他忘了。。拉斯洛存在感可高多了（？
小路准备开始自己的事业了，接下来可能他的主视角会多一点。
但是小路和李四某种程度上互相坦诚了身份（？）也算可喜可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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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psilon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