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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psilon 5

“他们说爱尔兰人在莫梅德街道上开枪!”摆设华美的办公室里,拉斯洛挥了下刚挂断的手机,从沙发上噌地站了起来往外走,“那些怪胎加起来有二十个人吗?谁给他们的胆量在布莱顿海滩捣乱?”

俄罗斯人对布莱顿海滩的掌控是全方位的,这个“全方位”自然包括这里的警局分局,当接线员为相应分局分配调度时,他们渗透在其中的警探就通知了拉斯洛·约格罗夫。这位小约格罗夫是俄罗斯黑|#|帮现任首领伊万·约格罗夫的小儿子。尽管老约格罗夫近年老当益壮,完全看不出任何准备让位给下一代的迹象,但拉斯洛和他的哥哥彼得·约格罗夫依然在帮派中担任相当重要的地位,职责包括处理帮派间的冲突,以及敢在这儿不遵守他们的规矩的人。

“拉斯洛!”坐在办公桌后的彼得喝止住了弟弟,“你想怎么样?单枪匹马冲到莫梅德街去,拿枪把所有人干翻在地?你认为爸爸会觉得你英勇还是莽撞?”

拉斯洛不服气地停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哥哥,又把头扭了回去。他出生在这样一个掌握了一大片区域的有权有势的黑|#|帮家庭里,凡事又有父亲和兄长撑着,没受过什么大挫折,身上总有一种青少年独有的意气——通俗点说,是个没被社会毒打过的熊孩子。

而相对于他们所在的俄国黑#手#党来说,爱尔兰黑#手#党人少、没有那么大影响力,甚至除了放高利贷以外也没有什么主流业务,在拉斯洛看来,这事简直就像目睹了三年级小朋友偷翻六年级的他的课桌,一气之下想要找对方干架简直太正常了。

“好了,拉斯洛,”彼得的声音平和下来,拿出作为兄长的充斥着威严和教育意味的语气,引导对方思考,“这些爱尔兰人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他们什么时候来、为什么会来,和他们交战的又是谁?”

“……好吧,”拉斯洛并不蠢,只是太冲动,哥哥一说就想到了其中关窍,但也拉不下面子立刻认错,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我会问问的。”

彼得一边等着他的结果,一边心不在焉地审视着桌上的合同。他们正坐在他为了掩护毒#品交易而开的办公用品公司的CEO办公室里,卖办公用品挣的那点钱只能说是聊胜于无,还不够个添头,也不值得太用心。

他同样在思考。爱尔兰黑|#|帮的地盘可不在布莱顿海滩,远得很。他们与这些爱尔兰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既没有地盘纷争,又像前面所说,这个小帮派连主流业务都挤不进来,自然也没有利益上的冲突,爱尔兰人犯不着不怕死地跑到他们家门口来开枪挑衅,除非乔治·梅西一夜之间获得了什么神奇的超能力或者总统的支持,这两样当然都不可能发生。

那么,是什么让他们胆敢在这儿开枪?

“彼得?”

很快,拉斯洛的电话就打完了。彼得应声抬起眼,在弟弟的脸上看到短暂的愤怒褪去后的犹豫和困惑,那困惑十分有指向性地冲着他而来,这让他也有点疑惑了:“怎么了?难道这事还跟我有关系?”

“呃……他们说爱尔兰人这几天都在这边偷偷摸摸地找一个人,好像是打算杀他灭口,刚才的枪战也和他有关。那个人金发碧眼,身高大概六英尺,脖子后面有一片烧伤……”拉斯洛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彼得的脸色沉了下来,但还是小声地确认道,“那是……你的那个司机吗?”

“高兴点,不是谁都有幸让我做司机的。”史密斯坐进驾驶座,关好车门,摘了棒球帽丢去后座,把他们刚刚光明正大走进药店买的一兜子东西放在腿上,哗啦啦地翻着,“去见乔治之前,得先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打手们都还躺在小巷子里等着警察把他们拷起来送去医院,他们的车当然就可以废物利用了,找一辆连车钥匙都没来得及拔的不难。而本来没有跟得太紧、侥幸保住了膝盖的那些混混,在史密斯打过电话后不久居然也散去了,情形转折之突兀,使里瑟直到坐上副驾驶都还觉得一头雾水。他的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或许这是史密斯的自导自演。可这又说不通,他演给谁看呢?而且挂断电话前,乔治那沉默中充满愤怒的呼吸声也不像假的。

“我不太明白了。”他轻声说,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盯着对方垂下眼帘后被浅色睫毛遮住的蓝眼睛——就像儿童画里被画满金色放射状光线的一小块天空,“哪怕你住在布莱顿海滩,乔治都不惜要派人杀你,又怎么会因为你说要去拜访就打消了谋杀念头呢?”

“因为不是我的电话让他放弃的。我不是报了警吗?这是俄罗斯人的地盘,爱尔兰人动静太大了,迟早会有人知道的,我只是让这件事提前了点。”他们本来最聪明的选择是像莱利杀死肖恩那样,找个安静的好地方暗杀,可惜这些人从老大到小弟都不是很机灵,只会用最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史密斯把一小瓶碘伏放在中控台上,又取出一包棉签,偏过头笑吟吟地看向他,“好了,现在你是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要是你真的在**的时候说过这个,我想那姑娘会给你打负分。”里瑟说,而这句话得到对方一个无辜的眨眼。

他伤在左上臂,想处理伤口得把半边衣服都脱下来,左手活动时会牵扯伤口,就只能艰难地用右手解开西装的扣子。他更善用左手,在此刻就免不了不太方便,但他没有选择示弱,而是借着缓慢的动作整理思绪。

“你和俄罗斯人的关系不只是给他们开过车,对吧?”他接着道,“或者说,并没有我们想的那样,只是无关紧要地在边缘地带送送货。”

“你们会这么想,是出于我并非俄国人。”他这么说就是坐实了确实窃听过自己,不过史密斯不太在意地耸了耸肩,“像俄罗斯黑|#|帮这类帮派,实际上是很排外的,绝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我这样人的注定接触不到高层。”

他看着里瑟将衬衫的小扣解开,下面果然是IIIA防#弹#衣——在城市里,除了一些警察和贵重品押运员有必要以外,没人会闲得给自己的防弹衣插钢板或陶瓷板。看对方一只手很难把衣服拉下来,他十分好心地帮了把手,将衣服敞开、拉下肩膀,露出上臂。

布料从血肉模糊的枪伤上刮过,里瑟却好像失去了痛觉似的表情平静,配合地让背部稍稍离开椅背,等史密斯将衣领拉下到肩胛骨的位置后才靠了回去,将半脱的外套固定在那里。

“看来你和高层的某些人关系匪浅。”

“一定程度上来说,算是吧。”史密斯扯开棉签包,把碘伏打开,拿两根棉签蘸饱了碘伏,先按住伤口旁的皮肤观察了一下;子弹只是擦了过去,而不是打中了,所以伤口不算太深,血也自行地渐渐止住了,皮肤上还湿润的血渍覆盖了干涸的血痕,层层叠叠。

他用棉签擦拭着这些血迹、给伤口周边消毒,以漫不经心的语调继续说着:“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都还没有决定今后的目标。贩#毒?倒卖军#火?教唆这些黑#手#党开战?或者把他们违法犯罪的证据给条子,把帮派一网打尽,再从零扶持一个组织坐上纽约黑#道的统帅王座……”

纽约如今的黑|#|帮格局也是经过长时间的枪战、械斗以及各种类型的交易上不见血的战争中勉强落定的,最终,体量最大的五个家族达成了一些协议“携手共进”,才使这个城市的黑暗面也多少有了些规矩,但史密斯话里的意思,反而是重新挑起混乱。

“……噢天哪。”芬奇在耳机那边倒吸一口冷气,这回连他都确定了史密斯绝不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出版社人事经理,“史密斯先生的……野心,听上去实在有些太邪恶了。”

就像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一样,芬奇不禁在心里衡量了一下——如果拯救他意味着会将纽约至于一个连表面平静也无法再维持的局面,会使更多人失去生命,那么这次的拯救真的还值得吗?

可是又是谁来定义“值得”?一个人能否因为他还没去做的事而被定刑?

里瑟不再从车内后视镜去看,而是侧过脸,和史密斯面对面,正好史密斯也注意到他的动作而抬起头。车内空间本来就小,再加上史密斯打算端详伤口而凑近了一点,他们正处于一个非常暧昧的距离,一个入侵了在正常社交中每个人为自己划定的安全领地的距离,呼吸相交,但也只有在如此接近时,才能不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点微小的表情变动。

“既然你说了出来,就代表你不再打算这么做了,”他低声说,同时仔细地凝视着那双在强烈的阳光下颜色浅得透明的蓝色眼睛,“今天有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你,我的朋友。”史密斯为他对自己话语的理解而促狭地眨眨眼,又低下头专注他的伤口,“我是个不太擅长寻找乐趣的人,再怎么努力,看到的也就是这些无聊的你争我夺……”

“无聊”的你争我夺,他就这么定义那些普通人一辈子也不想掺和的可怕的火并和交易。里瑟不置可否地问道:“你是用什么标准来判断我就不‘无聊’的?”

“首先,你呢,看着像个特工,但不像在为政府工作。我扪心自问,要是真的招惹来了政府的关注,”史密斯顿了一下,轻笑了一声,第一次主动地揭露自己身份的一角,“他们应该是来杀我的,而不是保护我。”

图书馆内,芬奇一怔,暂停了在大海捞针中还没有结果的面部识别搜索,转而简短地编写代码,对比起了政府的通缉信息。

而这一边,史密斯把脏棉签塞回包装袋,拿了块敷料拆开,轻轻按在里瑟的伤口上,然后看了里瑟一眼,里瑟会意地抬手自己按住它,给他腾出手去扯医用胶布。

“其次,如果要当你是个私人安保的佣兵……”他将一条胶布贴上去,又扯开一条,慢悠悠的说道,“如你所见,我是孤身一人。我不会给自己买这种保险,也不会有人帮我买。但事情就是这么突然,我自己都不知道会遇到危险,忽然有人从天而降,说是来保护我的,而这个人在六个月前,还只是一个地铁上和我只有一面之缘的流浪汉……”

用第二条胶带固定好纱布,他满意地收回手,把林林总总的玩意儿都收回塑料袋里,将提手系好,把它们也丢向后座,在回头时再次满怀笑意地对上里瑟的视线:“你总不可能是为了那一块巧克力,跟踪了我六个月才找到机会来报恩的吧?”

他们对视了片刻,里瑟挑了下眉梢:“所以你觉得我的工作很有趣?”

“我没有想和你当同事的意思,”史密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也不打算问你问题。我更喜欢,嗯……自己探索?”

里瑟了然。他把衣服拉上去,又艰难地把扣子系上:“你不喜欢问问题,能看得出来。”

“很高兴你能理解我,约翰。”

“那么,”里瑟没忘记这个话题是他开启的,“你准备之后怎么做?”

“你和……”史密斯忽地将手抬起,以再温柔不过的力道轻抚了一下里瑟戴着耳机的一侧耳畔,很快就收回了手,微笑着接下去,“你的‘组织’,有没有兴趣和我合作?”

带茧的指腹有些粗糙的麻痒触感和稍低的体温在耳鬓残留不去,里瑟稍眯起双眼,并不意外他对芬奇有所察觉:“什么样的合作?”

“里瑟先生,”芬奇则颇为担忧,很显然,从这段对话里,他在史密斯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人性的光辉,以混乱为乐、想要搅浑纽约这滩暗流涌动的水,这些发言具有十足的反社会倾向。简而言之,他几乎可以预见史密斯会变成双刃剑,先被割伤的可能还是他们这边,“我认为以史密斯先生的价值观,与他合作可能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情报,黑|#|帮动向,黑#市行情,你们能想到的任何违法交易和火#并消息。探秘是我方的额外附加项,”史密斯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那个硬皮封面的笔记本示意了一下,“你们要向我提供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锚点。”史密斯说,“留在黑#手#党里做掮客,就会被那种黑暗的暴力所不知不觉地感染,吸#毒,酗酒,滥杀无辜,为了点蝇头小利像一条追着骨头的狗,一而再地降低底线,失去前进的方向,最后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烂人……”

“所以,”他直直地盯着里瑟的眼睛,“我需要你来做我的锚点。”

这一刻,里瑟能够感受到他放弃了全部情绪上的伪装,真挚地完全敞开了灵魂,等待着自己在其中留下一个标记,能够随时地将他从迷失中拉回现实。这是一个非常清醒、非常理性的做法,头一回去深渊中卧底的人是很难这么娴熟地为自己划定一个这样的触发机关的。

但是,成为史密斯的锚点,也就意味着里瑟拥有了锚定他的一切基准的权力。这是不可能出现在两个相对陌生的人之间的关系。以史密斯的角度来说,这相当冒险,无异于与里瑟站在冥河边,告诉他你可以抓住我让我去泡冥河水,这样我就会留下一个只有你才知道的弱点。

而对于里瑟——他可以利用这个弱点驱使史密斯做任何事。

“……为什么是我?”里瑟问道;与此同时,芬奇就知道了,他会答应的。

“这个嘛,”史密斯重新露出微笑,“你不是会保护我吗?”

这当然不太正常,史密斯所表现出来的对自身的在乎低得连芬奇都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人明白他是怎么敢于直接将自己的灵魂干脆地压上人性的赌桌的,难道仅仅是为了“有趣”?

但在一小会儿的沉默之后,里瑟深吸一口气,向后靠上颈枕,随后慢慢地呼出来,视线从车顶回到史密斯身上:“好,你设想的合作第一步是什么?”

史密斯把这当作理所当然,只是在一瞬间餍足地眯了一下眼睛,随后把笔记本放在里瑟的膝头:“你可以看第一页。”

里瑟依照他所说的,翻开了笔记本皮制的硬封皮。第一页在页面右下方写着一行英文:

彼得·约格罗夫赠予路易斯·史密斯。

和提要所说的一样,本章小路的坦诚程度只有5%左右吧(

冥河那个就是非常经典的阿喀琉斯典故啦。。脚后跟,是脚后跟(?

剧情逐渐步入正轨了,撒花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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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psilon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