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显而易见的祈使句，甚至微妙地带着一点命令的味道。史密斯没忍住咂摸了一下隐含在一贯轻柔语气下难得一见的强势，心情愉快地附赠了一个微笑——他当然一向是乐于把人惹急的，而且即使火都烧到身上了，也常抱有事不关己般的抽离感。
就好比现在，他实际上无所谓谁来处理伤口，避开芬奇只是因为此时示弱不会为他带来什么额外的好处，外加出于方便的考虑而已。当人选替换成里瑟，让一个见惯了血的老手来帮忙包扎，总要好过社恐的黑客或者只有一只手能照顾伤口的自己，所以他并没有怎么推拒，而且毫不客气地把对方的前半句挖苦当成了耳旁风。
“上楼的动作很快嘛，再晚一点我自己都处理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不顾对方的意思放下了手里的药瓶，拿起旁边的手消向里瑟摊开的手心按了两泵酒精凝胶。
里瑟沉默地瞥了他一眼，倒也接受了他货不对板的举措，合起双手，认真地做好了消毒，随后再一次伸出手来。
这回史密斯把双氧水递给了他，转头在搁置在水池边的急救箱里来回翻弄：“在厄尼的房间里有什么不一样的收获吗？”
“尾随莉莉拍摄的照片，手＃枪，如果你是指这些的话。”里瑟用眼神示意他把胳膊再往水池上方探过去一些，“不过我猜，这些对你而言也没那么‘不一样’，是吧？”
“听着怎么觉得你不像很高兴呢？”
里瑟没有接他这句逗弄意味颇浓的轻佻问句，而是把双氧水倾倒在那条伤口上，对方也仿佛早已耐受了消毒的痛楚，神色如常地把敷料和棉签从急救箱里捡了出来，搁在池沿的瓶瓶罐罐边上。
他应该是会痛的；不，他一定是感受到了疼痛的，伤口边的肌肉有那么短短一刹不受控制地绷紧，尽管马上又放松了下来。里瑟凝视着水流下的伤口，它从上臂内侧到外侧斜着向上割开狭长的一道，看上去像是向前伸出手去防护时被刀刺中才留下的，内侧较深也是一条佐证，即使几分钟过去，鲜血仍然从被割破的肌肉和组织之间缓缓地渗出来，而在溶液的冲洗之下，皮肤上的血液被稀释成浅浅的红色，淌进水池里，在洁白的池壁上顽固地留下不谐的印记。
如果史密斯是为了进攻，那么伤口的位置理应更加靠前；可偏偏他选择防守，小刀一类的常用武器向前戳刺的路数往往难以变招、很好识破，作为受过训练的外勤特工，想要躲开本身也不难。
所以，他多半是故意的。故意涉险，故意受伤，故意将自己至于致命的刺激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里瑟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来得如此之迟而感到奇怪：即使习惯了疼痛，也不代表感受不到了，可他此前只是顾着制定规矩、禁止对方以身试险，将“了解对方”这项任务寄希望于漫漫的相处时光，却从未打算过要开口问一问史密斯为什么会这样做。
承担别人敞开心扉的代价必然是交出去自己的真心，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是那么害怕这一点。在曾经的那些杀戮与污影之中，封闭自我是必要的生存手段，可被迫叛逃、仓促地离开了黑暗的前特工还没有重新适应一个属于普通人的社会，在这儿，你想要拯救谁，就只有甘愿接受被拖下悬崖的风险，伸出同样伤痕累累的手去抓住那个坠落的人。
“路易斯，”陌生的问题使他不确定地，以难得一见的迟疑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不还手吗？”史密斯莫名其妙地瞟了他一眼，“你应该监听到了，我在这儿可是有人物设定的，这里居住条件不错，我还不太想那么快因为人设不符就放弃邻居偶尔送的小点心……”
“还有呢？”
史密斯的话音停顿了一下。猝不及防地被抓包让他情难自已地卡壳了一秒——他觉得里瑟好像逮住了他的套路，虽说这套路也没苦心经营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就是了。该反省了，他默默地想，果然还是不能觉得危险系数不大就掉以轻心；哎呀，要是生活中没有这样的小刺激，那他现在大概已经沉迷在了无往不利的幻境里，跟一滩烂泥没什么区别了。
“你可比之前要刨根问底得多了，约翰。”他感叹道，并且在心中翻阅自己过去规划的几条不同的线路；该选择哪种回应呢？他尚有余裕地借着自己营造出的几秒短暂的沉默权衡着侧重点不一样的几种说法，在预估的对方的回答里挑挑拣拣，最终才下定决心，“好吧……非要说的话，我只是觉得，最近实在有点无聊了。”
“……只是因为无聊？”
“我想你是可以理解我的。”史密斯把生理盐水向他递了递，“失去了敏锐度的掮客，我们都清楚会是什么下场。”
本就靠着对风向的灵敏嗅觉才能得以存在的一类人，是最不能陷在安逸的泥淖中的；可是让自己警醒实际上总会有更多办法的。里瑟放下双氧水，接过新的药瓶，冲净对方皮肤上残留的溶液：“所以你选择自残？”
这回是真的有点尖锐了。史密斯仿佛看见内心深处某个早该被遗忘的部分正为了这一针见血的关怀蠢蠢欲动地想要探出头来，释放那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和绝望——哪怕只是诚实地告诉别人伤口究竟有多疼；但在其上的、多年垒砌的厚且坚硬的壁障一如既往地挡住了那些真实的渴望。他并不对此感到意外，掩埋那个真正的自己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对他而言，与其他基本的维生手段没有任何区别。
因此，他仅仅是不以为意地配合着右手咬开放棉签的密封袋，把开口的木签一侧交给里瑟：“别这么说，我个人认为这只算个……无伤大雅的小小乐趣？毕竟，”他顿了顿，微微笑了笑，“至少，我没有真的用刀对着自己。”
里瑟把药瓶放在一边，抬起的手却越过了他手中的棉签包，轻轻地握住了他依然冰冷的手，拇指停在他虎口附近一道细而长的旧疤上。第一次在酒吧坐在一起喝酒时，里瑟就注意到对方的手上有许多陈旧的细小的疤痕，他想不出史密斯到底是怎样受的这些伤，只是——
“这些，也算是你的乐趣吗？”他轻声地问。
“……我不排斥你这样想。”史密斯破天荒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镜子中的药瓶的倒影，“但是我们也该快点儿了，说实话，这样还挺冷的。”
他不愿意提及这个，甚至拙劣地转移着话题；是真的还是伪装，是逃避还是陷阱？里瑟收回了牢牢地注视着他的目光，从他举着的小包里抽＃出两根棉签，拧开了又一只药瓶，将棉签蘸饱了碘伏。
“你总要找人聊聊的。”他说，就算是暂时地放过了史密斯。
“这话要是由你来说……”史密斯眨动了一下双眼，望向镜中对方那双正认真盯着伤口消毒的绿眼睛，“恐怕没什么说服力吧。”
里瑟抿了下唇，不打算接茬上对方的当，而是又重复了一次碘伏消毒的步骤，不等史密斯把敷料递给他，他就先一步自己从史密斯那一头把刚才就已经取出来的医用敷料拿来拆开，压在那道伤口上，在史密斯自觉地按住后才去扯了两段胶带，把纱布贴好。
“我不会改变我的观点。”他把零零散散的东西收进急救箱，“只要你愿意说，我什么时候都……”
“不如这样吧，我们公平起见，”史密斯打断了他，以有点儿别扭的姿势把衣服拉上来，顺便退开半步让开镜子前的位置，方便他收拾，“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穷困潦倒地坐那班地铁，我就告诉你……”他摩挲了一下位于指骨上的疤痕，“它们是从何而来，怎么样？”
反正你不会说的，他那盈着笑的眼睛明明白白地这样说道。里瑟扣上箱子的卡扣，直起腰来，看向镜子中位于自己身后的史密斯，就像流浪猫看向落在蛛网上的蝴蝶；镜中世界清晰、平整地如实映照着每个人的人生，却又恰恰是虚假的幻影，那镜面上的灯光雪亮地放射着，照亮了镜子中的房间，面容妩媚的女人用无名指的指腹稍稍修整了一下唇角的口红，满意地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今晚的妆容。
“‘如果有人认为你是没有项圈就会不知所措的家犬，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她向镜里的自己笑着低语，“‘你不需要别人来给你目标，你总能自己找到前进的路的……卡拉’。”
卡拉·斯坦顿姿态优雅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小本，十分随意地翻过前面几页，停在了墨迹才干的最新一页——艾丽西亚·考文，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纸上。
“多么令人感动的故人重逢呀，”她微笑着拎起放在水池边的手袋，将小本合起塞了进去，“被这崭新的世界抛弃的小小棋子们，也总该到了聚会的时候啦。”
她轻巧地转了半圈，歪着脑袋欣赏自己仍然鲜活的侧影，而头顶的顶灯无言地洒下光芒，将那欢快地跃动的影子，映照得仿佛一只挣脱了黑暗的怪物。
之前循环过一阵子310的插曲《Hurt》，前几句歌词就是“今天我又伤害了自己，以证实自己还有知觉。仔细体会这痛楚，这是唯一的真实”。小路的心态差不多是这样，他还不能麻木，所以只能用疼痛之类的刺激来提醒自己还活着。但是现实中如果有类似想要伤害自己的想法，要记得及时倾诉和排解情绪，不要害怕看心理医生的说！
第一次酒吧喝酒在Epsilon 7。
啊什么，这周就过年了。。那这周应该双更不了了哈哈。。（心虚.jpg）刺痛一写就是七个月，现在还能（尽量）保持周更，我已经努力了。。！！照着大纲我还是有信心写完的……！（握拳
周末应该不更了hhhh给大家拜个早年吧！祝大家新年快乐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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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Blackbird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