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时的天光总是冷清的，黑色的楼房剪影与绿色蓝色的冷色调在天那头混杂在一起，一线黯淡的褐色在楼顶泛出涟漪，很快就将染尽夜的幕布。
天就快要亮了，但不点灯的房里还是暗的，只是开始能朦朦胧胧地看见家具的纹理和形状；黎明前的昏暗与夜半不同，那是一种更安静、更舒缓也更幽深的黑暗，而此时要是孤身一人，也更容易陷入一种空茫的思绪，就与这日夜交接的短短几分钟一样，幽邃、静谧、难以言说，却也同样会很快地消逝在曙光中。
里瑟坐在黑黢黢的客厅里，靠着窗户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垂下的眼睫在屏幕的幽光中亮着光点，就像是一座整个晚上都被人忘记熄灭展示灯的雕塑，和这个孤寂的世界一样等待着被曙光唤醒。
不过，可以说幸运的是，在太阳布泽之前，来电提醒就在耳机里唤醒了他。他如梦初醒地眨了眨有点发干的眼睛，长舒一口气，视线下意识地从手机屏幕的监控画面上滑向一旁，瞥了一眼对面一扇紧闭的卧室门；即使已经接近天亮，他依然能瞧见关严的门缝里露出的一丝微光，这说明屋主也一夜未眠。
他不知怎的叹了口气，靠上椅背，略微活动了一下肩颈，抬手接通了电话：“芬奇？”
“事情怎么样了，里瑟先生？”
“很高兴你昨天趁管理员和我大聊特聊他曾经在迈阿密的夜店时溜进他宿舍安装的摄像头有在正常工作，让我没什么障碍地观察了一整夜号码幸福的睡姿。”里瑟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玩笑的语气，“也多亏了一晚上都没有出现某间房突然水管炸裂需要管理员维修的紧急情况。”
“我想那就是‘一切正常’的意思。”芬奇总结，“关于史密斯先生昨晚的提议……”
“你怎么看，芬奇？”里瑟反问，“想不想来一次久违的外勤？”
芬奇有些惊愕：“……我？”
“毕竟我们的号码是柴斯克啊，”尽管对方不在眼前，里瑟还是晃了晃手机，示意监控画面里睡得正香的管理员，充满诱惑地说道，“而且，你不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天，我好像听到蛇在低语。”芬奇也学会开玩笑了似的回敬了一句，“好吧，我已经查到了一些莉莉·桑顿的资料，她05年自法国蓝带厨艺学院毕业，现在在曼哈顿一家顶级餐厅工作，是这家餐厅的新起之秀……”
里瑟忽然插了一句：“真是个大厨，是吧？”
芬奇眯起眼镜后的双眼，仔细琢磨了一下搭档这句话里莫名挑高的音调，总觉得对方好像在暗自比较什么一样——比较什么呢？厨艺吗？还是那个称谓？他摇摇头，暂时把这个放到一边，继续说道：“我还找到了几张她和瑞克·莫里斯的合照，至少他们明面上的关系很好，所以，事情的真相如何，确实还有待考证。”
“听起来你有点兴趣。”
“尽我所能吧，里瑟先生。”
通话挂断的喀嚓声和房门推开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地上细细条状的光芒被很快推开，照亮了坐在窗边的里瑟还未完全收起的微笑。
“早上好，”史密斯走向盥洗室，轻飘飘地留了一句，“心情不错嘛，亲爱的。”
里瑟没来得及回点什么，盥洗室的门就关了起来，里面传来洗漱的声音；两分钟后，伴随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第一线曦光，那扇门又被风风火火地拉开，史密斯整理着袖口走出来，额角湿漉漉地搭着的一缕金发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他格外人畜无害，和一个早上起来整理好自己后准备去上班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你要出门？”
“去买点早饭，我一直在看你给我的录像，差点就错过了时间。”史密斯径直走到玄关，取下大衣，回过头问道，“对三明治和咖啡有什么要求吗？”
“我没什么过敏的。”里瑟说，颇为新奇地看着眼前这幅情景：慢慢亮堂起来的公寓——里面没关着一两个被绑起来的可怜虫或者藏着什么危险违禁品——还有打算去买早饭而不是去捣乱的史密斯，就连话题都如此温馨，这实属有些打破他的认知了。
“明白啦。”
史密斯仿佛真的赶时间，急匆匆地挥了挥手指就快步走出了房门，快得里瑟好几秒都回不过神来，他还没见过对方这么着急的样子呢；有什么早饭是只限量供应五分钟的？还是说史密斯又是赶着做什么别的去了？再说，这也是头一次史密斯在他们两人之间主动肩负起做饭的责任……也不能算做饭，只能说是“觅食”吧。原本他都已经在考虑早上应该做点什么了，这回突兀的落差反倒让他不太适应。
在漫无目的思索了前头这个根本没有答案线索的问题一分钟后，里瑟说服自己把目光重新聚焦在监控上；画面中，柴斯克也起了床，按着一般人起床的步骤打理着自己和床铺，接着走出了门，顺着楼梯从灯光昏沉的负一层上到一层，光线渐亮，再向前几步走出门外，随着短暂的过曝，在堪称明媚的阳光的照耀下，只有在每一个清晨才能拥有如此干净气氛的中庭渐渐地开始有了人来人往。
这个早晨是久违的晴朗。柴斯克深吸一口凛冽清新的空气，在等待道格以说好的帮他带来早饭之前的时间段里，走动着巡视各处公共设施是否完好、每天都修建的灌木和花丛是否有新的杂枝需要除去，并热情洋溢地和每个进进出出路过他的住户打招呼。
“嗨，路易斯！”正如他此刻叫住正一改出门时的匆忙、悠闲地往回走的史密斯，“和朋友昨晚的派对怎么样？你带朋友来过夜可真少见啊！”
“早，厄尼。”史密斯把怀里放着早餐的纸袋稍稍调整了下位置，边走边微笑着回答他，“我也不能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写博客呀。”
“啊哈，你可算发现这一点了。”柴斯克向他挥了下手，“你也知道自己不会是孤身一人的，对吧？”
史密斯留给他一个友善的微笑，虽然可能并没有听进去，但起码脚步很松快地上了楼，摸出钥匙打开了门，再一次有些失望地发现自己卧室的门连打开的角度都没有改变——要知道他出门没有带本子，那个记录了许多秘密的笔记本正大咧咧地放在卧室书桌的中央。
看样子他的临时舍友再度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好吧，也许再经历一段时间，里瑟翻看这本笔记时会变得更有意思，无论到时候究竟会是怎样一幅场景。他这样想着，瞧见刚在他脑中出现的那一位从厨房走出来，熟练地接过他怀里的纸袋。
“我烧了些水。”里瑟指了指厨房，又走了回去，把袋子里包好的两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取出来放在桌上，多少带点“我就知道”意味地说道，“毕竟你不喝咖啡。”
“多体贴呀。”史密斯很难不夸奖他，鉴于对方几乎没有遮掩的一点邀功的雀跃。在洗好手后，他先回了卧房取笔记，然后才到餐桌前坐下。有的人总是忙碌于工作，就连用餐的时间都不肯放过。
“你的那批枪的事，有头绪了？”里瑟见状问他。
史密斯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模样倒不像事情落定，更像是找到了拼字游戏的线索，也算是一夜枯坐在电脑前翻来覆去几个重复度极高的监控视频有了回报。
——和那天在仓库时料想的一样，从中作梗、截了他替俄罗斯帮做中间人的那批货的家伙十分谨慎，对每个监控拍到的相应时间的录像都做了处理，在那个时间段中循环播放着一个正常场景的片段；这是芬奇在文件夹中的阅前须知里写的，想必他也同样仔细地分析过了这些监控，才能给出这样的建议。
从监控中，唯一能够得到的信息就是，确实在某段时间内，有人篡改了录像；接下来，就是通过单纯的技术手段或许难以解决的问题了：修改录像的人去了哪儿？
“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带着一大批枪械离开仓库就好说了。”史密斯打开本子，把夹在里面的一张折起来的地图取出、摊开，放在桌上，接着用差不了多少的动作解开三明治的一半包装纸，慢条斯理地将它折成一个规整且不会让食物沾手的形状，“货车往往有固定的路线要走，帮派的车更是如此，皇后区有几条路线在不同帮派的管辖之中……”
他用空着的手指了指地图上赫克托仓库的位置，随后指尖沿着一些路线画出几条大致线路，继续说道：“这些人要是帮派成员，找起来可能会相对容易一些。要不是嘛，也不是那么困难。”
说完，他心情不错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替我谢谢芬奇。”
“我会的。”里瑟起开咖啡杯盖的饮用口，“看来你今天要忙这个了。”
“你更想我在家陪你吗？”史密斯意有所指地瞧了眼窗户的方向，“办办案什么的？”
这话前半句说得暧昧，里瑟轻轻摩挲着杯盖，不甘示弱地回敬道：“那你呢，想留下来吗？”
听着像什么处于热情还没消退的关系中的对话；在这方面愿意陪他玩的可不多。史密斯笑了一下，虽然还有点意犹未尽的跃跃欲试，但还是愿意把这种娱乐方式推后到时间更充裕的时候：“很遗憾，有些使命还在召唤我。不过，今天有人可能会来访，希望这不会让你觉得独自在家太孤单。”
一时的上风让里瑟勾了勾唇角，随即用一口咖啡让自己的情绪回到正事上来：“你的访客？”
“是莉莉。”史密斯没有卖关子，“我刚刚和她聊了几句，下班之后，她可能会来找我……要是我那时还没回来，你可以陪她聊聊。”
那就是他早上急着出门的原因，毕竟人家是有正经工作的，上班有个固定时间。里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不质疑史密斯把人忽悠过来的水准。接下来的一小段时光分外安静，除了偶尔包装纸的窸窣声外，就只有史密斯翻看笔记时的沙沙纸声；一个平静的早晨，实在是太过平和了，一切负面的、躁动的情绪都与黑夜一同融化，清冽的日光漫洒在室内，静悄悄地催生着什么。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平凡的早上让他们只是坐在餐桌前享用早饭的两个普通人，当史密斯又一次起身准备出门时，里瑟才会不由自主地叫住了他；要说出口某些话，有时在短暂的冲动和化学反应下并非难事。
“我只是想说……”里瑟注视着他静静等待的冰蓝的双眼，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他做的事绝对值得这一句，“谢谢你。”
史密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怔了一下，接着忍不住笑这过于正经和温情：“你是想我抱抱你然后亲亲你的脸颊吗？”
同样地，他并不需要回答——毕竟他也实在没打算这么干——转过头去扭开了门把，轻快地说道：“别客气，约翰，你说过的……”
“我们不必是孤身一人。”
里瑟久久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扉，好一会儿才轻轻笑叹了一声；当然，这种复杂的心绪直到入了夜、门被敲响后变得更加一团乱麻：莉莉果然在下班后就来了，她原本在得知史密斯不在后还犹豫了好半天，最终还是不知怎的下定了决心走进了屋中。
在接过里瑟递给她的盛着热水的一次性纸杯后，她先道了谢，随后几经踌躇，总算在两三句心不在焉的寒暄后看向里瑟温柔的眼睛。
“所以……”她抿了下唇，“你就是帮路易斯解决过跟踪者的那个朋友，是吗？”
“……噢，”里瑟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他跟你说了？”
同时，他没忍住腹诽——
这回，路易斯是编了个什么故事给她啊？
宅总开玩笑那句本来想写恶魔低语来着，想想还是改成蛇吧，一些失乐园笑话（不是）。。我现在这个呆滞的脑子也想不出什么好比喻，恍惚中（……
圣诞快乐的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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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Blackbird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