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附近就有一家小型超市。里瑟换下了外套，把兜里的U盘放在茶几上，洗好了手，先开锅热了热酱，然后算着时间开始烧水、加了些盐；锅里的水开始冒起小泡的时候，敲门声正好响了起来。
说实话，这栋楼里不应该有某个人打不开的门才对……除非他买的东西多到两只手拿不过来，可仔细想想，又觉得那不是他的风格。
怀抱着这些胡思乱想，里瑟赶过去开门；他要比这间公寓的主人谨慎得多，在开门前还不忘取下腰后的枪、对着猫眼确认一下外面的是谁——的确是史密斯。然而，与平时毫无遮掩的对视有些不同的是，也许是相隔透镜的原因，那双眼中的笑影在走廊顶灯的照映下，显得格外温和；他明明应该不清楚门内是否有人在看，却依然专注而温柔地凝望着门板上独为屋内人预留的那个小小的视线通道……
就像一个历经远行的旅人，满怀期待地等着家人为他敞开家门。
当他第二次抬手敲门时，里瑟才如梦初醒般地看到他抬起的手里揽着两枝用报纸裹着的艳红月季，另一只手则提着塑料袋，这多半是对方腾不出手的原因。他赶快收好枪，把门打开了。
“还以为你对这个有意见呢。”史密斯晃了下手里的花，调侃他慢得超出预期的反应，“或许换成玫瑰会更好？”
分明是看上去相似的花朵，但浪漫的幻想却赋予了它们截然不同的含义。这个玩笑对于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有些出格，但也不至于到冒犯的地步，顶多是对方一贯甜蜜的轻佻的体现而已，可是这句话到底卡在里瑟向来算得上伶俐的思维里，催促着他去想象那个奇妙的画面——史密斯会送人玫瑰？听着可不像约会前奏，更像是在搞事情之前先给人喂颗糖。
“不，我只是……”煮开的水沸腾的声音及时地给予了他灵感，里瑟指了下厨房，“有点忙。”
边说着，他一边为了匆匆结束话题而无比顺手地接过史密斯手里的花朵和塑料袋，就和自己说的一样地，连忙回到了厨房放下东西，伴随着玄关处的轻笑声、关门声和脱下大衣的窸窸窣窣声略微调小了灶台的炉火，接着有条不紊地检查了一下袋子里都有些什么：几袋意面，当然了；让他意外的是还有一小块帕玛森芝士，想来是配着主食吃的。
这还是史密斯头一回在他面前表现出对口腹之欲有所追求，给人的感觉和当时看到那瓶白雪香槟时有着相似的微妙。
他拿起意面拆开包装，取了大概两人份的面条稍一拧，随后将它们放进锅中，让它们自然地散开一个漂亮的圆形，又向锅里加了一点油，以防出锅时粘连。
盥洗室的水龙头响了起来，这多少提醒了里瑟；他回过头把桌上的空花瓶接上水，剥开裹着花的报纸，小心地避开茎上的尖刺，将它们插在瓶中。盛开的花瓣看上去应该是被精心照顾过，还带着些湿漉漉的水珠，艳丽的红色鲜活张扬地点亮了阴天的低气压带来的一点沉闷——总的来说就是实在太新鲜了，估计剪下来还不到两分钟。
这不可能是在什么花店带回来的；要知道，公寓楼下就有几丛被管理员养护得当的月季。
“你已经把它们插好啦？”史密斯正好洗完了手，走过来时正把毛衣撸上去的袖子放下来，心情不错地站在他的对面，随手拨弄了一下花瓣，水珠再度润湿了他才擦净的、在活动后恢复了点血色的指尖，“开得可真好，我已经打它的主意好久了。”
“……管理员的情绪还稳定吧？”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会强取豪夺的人吗？”史密斯矢口否认，琢磨着给花瓶转转角度，让花瓣在灯光下有个更好看的剪影，“回来的时候厄尼正在忙活这些花，我就很客气地问他能不能送我两枝，他还挺高兴呢……海耶斯先生。”
这是里瑟在上楼前特意接近柴斯克以骇入这个号码的手机时，在拖时间的闲谈中用的假名。柴斯克当时表现得太过好客，在问清他的目的后不但过分热情地大谈特谈自己曾经的豪宅猛宠——白色的孟加拉虎，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的——还代表史密斯热烈欢迎他的到来，简直就像要款待客人的本该是这位管理员一样。
他毫不怀疑史密斯根本就不需要套话，只要往柴斯克面前一站，柴斯克就能把他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来时是什么样都说个明明白白。
“看来八卦有助于缓解夺花之痛，我猜？”很是礼尚往来地，里瑟说道，“不过，还请继续叫我约翰。”
史密斯没忍住笑了一声，轻巧地挥了挥手，离开桌边：“看好锅，约翰，我去拿点稿纸来。”
厨房一时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一些炉火和汤水的白噪音持续地低鸣着。里瑟低下头看了看那两株开得正好的月季，竟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拨动了一下花瓣；一粒水珠自那欲滴的红上滚落下来，碎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点形状不规则的透明的水渍。
他忽地回过神来，扯了张纸来擦干了桌上的痕迹，回身先把锅里煮好的面条捞了出来，用颇为充实的炒面过程来搪塞自己刚刚莫名的举动带来的底气不足。
“我才发现——”史密斯的声音很快从客厅传来，“茶几上的U盘也是给我的礼物之一吗？”
……确实，还有U盘。里瑟不得不在滋啦啦的油爆声里提高音量：“那是皇后区仓库的监控录像，已经尽可能修复过了。”
“嗯……这个说法，看来没修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史密斯捎上了那个U盘，连同抱着的一小沓草纸和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一起撂在餐桌上，看着一桌的纸质和电子材料，不由得感慨道：“情报不少，线索却不多啊。”
“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为难呢，大情报商。”
“谢了，不过休想激我。”
史密斯笑着回应他的打趣，在桌边悠悠地坐下来，把U盘放在一旁，解开档案袋的封口，哗啦啦倒出几捆用细绳扎好的照片来，然后又从里面抽＃出几张写满字的纸，这才将空了的牛皮袋搁置在空椅子上。
“这就是你的……”里瑟关了火，把装好了盘的意面端上来，端详了一下那几摞照片，“‘人之常情’？”
说是照片也不太贴切，实际上只是些打印在纸上的彩色图片而已。虽然不知道下面的那些都是什么内容，但是最上面的几张都是不同人的证件照，其中只有一张是不知道从哪儿偷拍的修剪枝条中的生活照——那正是公寓的管理员厄尼斯特·柴斯克。
“如果想打招呼却发现名字对不上脸，你就会发现这有多么必要了。”史密斯狡辩着，给自己的面前清出一小块空间，好让里瑟把盘子放下来，“对了，擦丝器在……”
正说着，里瑟已经转身从橱子里把擦丝器翻了出来，很是炫耀地在手里抛了抛；好吧，史密斯想，每次对方一来就要细细排查屋里有没有异常，这么一来，里瑟可能比他还熟悉房间的布置了。
“所以，公寓里二百四十二个人的照片都在这儿了？”里瑟解开芝士的包装，率先给史密斯的盘子里擦了点儿漂亮且美味的点缀。
“有备无患嘛，这不就用上了吗？”
史密斯接过他递来的叉子，象征性地在盘子里拌了拌，思索几秒后，拿起铅笔在稿纸上先写下了“厄尼斯特·柴斯克”这个名字。
“厄尼的情况相对复杂。”他说，“首先，确认身份相对有利于了解现状。你知道他是受保护的证人吗？”
里瑟在他对面坐下来，同样给自己的盘子里也擦进一点儿芝士碎：“这么说来，宠物老虎是真的了？”
“大大方方说出来反而没几个人会认为是真的。”史密斯把这个名字圈起来，“与其天天憋在心里，还不如挂在嘴边回忆一下峥嵘岁月呢。”
“他招惹了什么人？”
“古巴□□，他指证过他们的罪行。”他写下这个帮派的名字，并在它和柴斯克之间画了条连线，还打了个问号，“只不过这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再加上城里的□□现在普遍自顾不暇，我不推荐把这条线作为主要追查的方向。”
“那就是说还有推荐的方向了？”里瑟笑了笑，“这可是路易斯·史密斯的建议，我肯定会重点考虑的。”
史密斯不禁带着笑瞧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推荐嘛，就是从这栋公寓开始调查了。自从在这儿工作以来，厄尼的人际关系就变得比较简单，他不和从前的亲朋好友往来，自从以前的妻子受不了这种贫穷生活而投奔了博卡拉顿的亲戚后就一直单身，平时除了和住户闲聊以外，几乎连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听着有点……孤单？”里瑟点评着，在谈话的间隙开始用餐。
“某些重大挫折往往能够有助于人们看清自己周围的现实、找到自己真心想要的生活方式。”史密斯语焉不详地这样说，“而公寓里呢，最近则是有这么一些乱子……”
他解开一捆纸片，从中挑挑拣拣拿了几张出来，分别搁置在桌子的空处，半张餐桌很快就要被放满了。
“阿兰·霍特，这儿的房东。”他率先拿起其中的一张展示了一下，然后在纸上写了这个名字，“他和厄尼向来有些矛盾，不过你也知道，就是老板和员工之间那些事……就算是厄尼也不可能讨所有人喜欢，偶尔出现几个投诉也很正常。”
“然后呢，就是最近的首饰失窃案。”这个要更有意思一些，史密斯捡出保安的照片，“道格·斯坦利，这个家伙监守自盗，常常趁住户不在溜进去偷点值钱的东西去卖，已经有很多人向保安部门上报过失窃了。不过我不确定厄尼有没有发现……”顿了顿，他耸了下肩，“反正我发现了。”
“你觉得，以柴斯克的性格，他很有可能是在察觉公寓里有人所行不义，想要见义勇为？”
“那可是十几年前就敢凭意气和□□叫板的人，生活不会改变他太多。”史密斯说，“否则他现在不会仍然甘心安安分分地做个公寓管理员，当年也不会放弃豪宅、夜店和游艇。”
还有宠物老虎。他在心里补充。
里瑟稍稍敛了敛盘子里所剩不多的意面：“如果他发现了失窃案的罪魁祸首，也可能是小偷想要杀他。”
“或许吧。”史密斯未置可否，而是继续拿出照片，这次是两张，“最后是骚扰案，莉莉·桑顿和瑞克·莫里斯。莉莉是厨师，瑞克是另一家餐厅的老板，但显然这个老板的妄想症要严重得多，无论可怜的姑娘怎么拒绝，他都以为是欲拒还迎，言语骚扰在最近上升到了跟踪……”
里瑟皱起了眉：“柴斯克知道这件事？”
“反应很快嘛。”
要不是柴斯克知道，这种涉及范围更小的事件史密斯不会拿出来说。
“这个瑞克·莫里斯……”里瑟骤然停了下来。就连他自己都能听得出淡淡的语气遮掩不住的那一丝怒气。他垂着眼帘用餐叉卷起最后剩的一点面条，尽量保持平静，“这样做多久了，柴斯克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史密斯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在我搬来之前就开始了，也许已经几个月了。莉莉就在这几周和柴斯克提起过一点，但是她很害怕……她不敢把一切都说出来，只能期盼着有人能从只言片语中了解她的处境，然后将她救出来，可是又担心期望中的救星不敌瑞克，那样她的结局只会更悲惨……”
里瑟抬起眼，灰绿中一星怒火烧得明亮。史密斯适时地停了下来，将照片放回桌上。
“看来你准备优先从这条线开始跟进了。”他用带着沙哑的温和嗓音说道。
里瑟深吸了一口气：“也许这有点先入为主……”
“当然不，我也倾向于这是最可能让你……”史密斯犹豫了一下，还是采取了那个被默认的说法，“……收到厄尼社保号码的原因。”
在他柔和的目光中，那股无名怒火仿佛被淡蓝的海风包裹，渐渐地平息了。里瑟沉默地吃完自己盘中最后的食物，站起身把餐叉和餐盘放进水池，挽起衣袖撑在池边，好一会儿才背对着说道：“我知道这可能有点越界……我不在的时候，你能留意一下柴斯克吗？”
“什么越界？亲爱的，我可就住在这儿。”史密斯故意曲解了他的客气，不将那当作一个额外的请求，而是视为本职工作的顺带为之；他收起桌上散乱的图片和稿纸，将它们在桌上很响地磕齐，提醒对方不管有没有这个请求，他都会对“人之常情”而“尽职尽责”。
装傻的力气没有白费，起码里瑟是真的被逗笑了。他甚至在笑过后感到一种不太坏的无奈；在习惯了史密斯的风格之后，一切暂时好像也没有预期得那样严重，这让他感到平静了许多。
“那我应该提醒一下这位住户，”在开始洗碗之前，他说，“再不吃的话，面就该凉了。”
“……好吧，听你的。”史密斯终于拿起了叉子，“我可不能浪费了这番心意啊，我的大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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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其实是一些李四和小路分别站在门外时彼此的反应了（）我还是挺喜欢脑补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的。。
至于公寓底下种的是玫瑰还是月季，虽然剧集里暗示可能是玫瑰，但是我看着像月季，就当它是月季好了！（心虚
关于礼尚往来，是因为String 1李四叫过小路在这个公寓用的假名。
尽管感情进展看似很慢，但是对比一下Epsilon 3李四在小路面前吃东西都很警惕，是不是觉得进展神速了呢！（什么
其实最后那里，“仔细观察他的反应”说明小路是故意往这个方向说的。我想了半天讲出来好不好，但是也不算什么精心构思的情节，还是这么一提……（被打
不知道是记错了还是确实如此，111里好像没黑过柴斯克的手机，只黑了莉莉的……吧？一些戏剧冲突的主要来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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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Blackbird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