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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回 折白刃血染宣室殿,披青衣梦漏河间国

九月初三宣室殿,今岁举士,郡国荐孝廉、秀才二十三人,集于阳洛。策试由公主英与平清王世子共主,然皇帝心血来潮,亲至殿试之。

“陛下还来不来了?”世子程双手笼着袖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泪,“跪了半晌腿都麻了。”

公主英早裹着厚厚大氅,跪坐御案一侧,两人遥遥相望,“这也是你能议论的?陛下身子不适,候着便是。”

“日日召侍君,”世子程自言自语,调子拖得长长,声音压得更低,“快入冬了,龙体违和也是常事,可最近也太频了些……”

公主英抬头,从她那张细细敷了粉的脸上掠过——描眉画唇,女人不像女人,男人不像男人。

“不牢世子挂怀,若有闲心,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字一句敲进她心里,世子程笑意微滞,额角青筋抽动。

“听说世子大婚当日,那小君穿着喜服溜出山阴……算来有七日了,大张旗鼓四处搜寻,愣是连个人影都没摸着。”公主英长叹,对她颇为惋惜。

“够了,”世子程脸色霎时沉下来,哪还有什么好整以暇,看上去倒是有些狼狈,“公主慎言,此乃我家事。”

“家事?这婚事是陛下亲赐,抗旨逃婚,隐瞒不报——欺瞒圣上……”

“可以了。”世子程瞪她,正欲反唇相讥,只听殿外通传声起,陛下驾到。

众人大拜,玄衣天子裹着狐裘懒懒步入御座,目光淡淡掠过二人。

“候久了?”

二人垂首:“嫔不敢。”

皇帝垂问经义、事务,诸生应答如流。

一生名余人,语颇不逊,却切中时弊。皇帝多看了她两眼,问举主为谁,答曰:“平清王国属官宗正淑。”

皇帝不置可否,命她进前,欲细观之。

余人起身时,袖中寒光一闪。殿内众嫔还来不及反应,她已扑上御阶,断刃直冲皇帝而来。

刹那间,一人自后方冲出,赤手格刃,手握刀兵,血溅御案。她横亘于皇帝身前,寸步不退,竟生生用手掰弯了行刺的凶器。

余人欲再刺,禁军涌入殿中,当场格杀。

皇帝扶案,正欲问话,忽觉腹痛如绞,刚想唤太娘,却双眼一黑晕厥过去。

殿中混乱骤起,公主英只得命人移来屏风,先将皇帝挪至后殿,再处理其余士子。

世子程仍跪在御案旁,一动不动。几人站得太近,余人伏诛时鲜血溅了她满脸,粘稠温热的甜腥气息与殿内熏香交织,令人作呕。

“世子不如至偏殿稍候。”公主英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纱,忽远忽近听不太清。

她这时才明白发生何事,挣扎起身。嘴唇翕动,继而,那声音猛地拔高,撕裂满殿未散的惊惶:“陛下——!陛下,嫔冤枉——是有人,是有人陷害我母平清王!”

世子程踉跄向后殿扑去,朝服后摆拖过血泊,蜿蜒一道红河。

“陛下明鉴!这定是有人买通刺客,我母王定不知情——!”

她未触门框,就被一只手拦下,公主英立于门前,冷冷望向她:“世子,陛下受惊,巫祝正在殿内诊脉,莫要惊动圣驾。”

她拼命挣动想冲进去陈情,金钗斜坠,冠落发散。

“你放开我!宗正淑所荐此人本无叛逆之心!这分明是有人买通,构陷我等!”

“好了,世子,”公主英纹丝不动,“世子,宗正是你母平清王客卿,上下本为一体,余人当众行刺,百嫔亲见。若想申冤,就在此候着听陛下传吧。”

世子程卸了力气,颤颤巍巍跪在门前,躬身大拜。

见她如此,公主英也不好再说什么,开门进殿,跪坐屏风外侍奉。

殿内寂静,没有言谈,只有宫人疾走如飞的脚步声,衣料窸窣,铜盆轻碰。素帛沾水再拧干的声音海浪一样扑来,将整个室内冲刷。

一盆盆温水沿后廊端进来,却不见端出。屏风上映着人影,宫人穿梭,来了又去。昏黄灯光被动作打碎,一片片落在地上。铜盆与素帛还在往榻上送,愈来愈多。

宫人开始焚香。先是薄薄一缕,从屏风后袅袅升起,而后殿内所有香炉上都飘出青烟。沉水、龙脑、麝香,顾不得什么调料配比,一味叠一味,层层堆砌,可还是压不住殿内那股腥甜的气息。

十岁那年,她第一次随母亲田猎,虞王亲手剖开牝鹿的腹腔。那鹿倒在血泊中,热腾腾内脏滚落一地,血腥气熏得她忍不住干呕。那时虞王还笑着哄她,说上阵杀敌也如此,莫怕。

如今她不怕杀敌,可这味道仍令她想别过脸去,她却没有动。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一声,不知说了什么,只是气力不继,甫一出口就散在沉水香里。

巫祝轻声回:“将将月余,看不出来……”

公主英觉得自己应该听不懂。

皇帝低声笑,颇有些无奈,“最近太忙,竟没发现……传公主英进来吧。”

“陛下保重龙体。”

公主英跪侍榻前,浑身僵硬。她千算万算,算漏了陛下有孕。

“想法不错,可惜有些稚嫩了。”皇帝拍拍她的肩,公主英一下子卸了力气,趴在皇帝身边痛哭流涕。

“阿母……阿母,对不起……我,女儿……”

“好了好了,朕也没有料到此事,还以为是年纪大了过于疲劳——批公文累,上朝累,和你置气也累,”皇帝抱着她颤抖的身子,闻声抚慰,“只是往后怕是难了。”

“不会的,不会的阿母……阿母身强体壮……”

“莫哭,莫哭,”皇帝被她这样子逗乐,“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阿母……”

皇帝望着她的脸,和自己多么相似,年轻又脆弱,泪眼朦胧叫人心疼。

“去生个孩子吧,不管是景君,还是公子瑞。施针用药……别让我虞朝血脉断在这里。”

——

宗正淑夷三族,余人凌迟。罢平清王太媵一职,责其母女就国,无诏不得入阳洛。

皇帝移去山阴将养半月才回宫,夜间才至甘露殿。

按理君后应早已歇下,此时殿内却明烛晃眼,嬉笑恣意,好不快活。皇帝在廊下立了片刻,细细听着。

“……元辛你好笨,横平竖直,瞧你写成什么了!”

是君后,难得见他学起习来不头疼。

“下臣愚钝,君后,君后饶命……好痒,小妺,你快来帮帮我哈哈哈……”

“臣可打不过君后,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烛影摇曳,若是日日都如此,岁月静好,也是一件美事。

皇帝在廊下踢了鞋入内,只见华君后握着笔压在一个男儿身上,在他脸上画了几条狸奴须子,另一个年长些的在为他鬓间簪一朵木芙蓉。

“陛下!”华君后见皇帝,也不拜,扔了手里笔,赤着脚扑进她怀里,“怎得去了这么久,还以为陛下不要下臣了。”

他一边撒娇一边为皇帝更衣,末了还不忘嘱咐两个伴读将满案的习字都收起来,别让陛下看了笑话。

“这就是你选的伴读?”皇帝问。

“是!元辛今年十五,母亲是乐府掌事;小妺年十八,其姊乃行令。就让他们陪着下臣解闷……”

“陪你玩玩,聊解相思之苦,”皇帝望向那两张眉目清秀的脸,“今夜让他们一同侍寝吧。”

风起青萍之末,月生太液之端。徐徐拂檐下之铁马,猎猎动帷幔之流苏。其鸣也咽石,其势也戏珠。

云收雨霁,月出东山。更漏将尽,银汉西沉。

皇帝命人传酒,华君后环着她腰身,二人一同倒在榻上。

“陛下,会有的……您别急,一定会有的……”

“朕乏了,果真是年岁渐长。”皇帝道。

他笑着端来酥酪,一勺勺喂进皇帝嘴里,“陛下正值壮年。”

皇帝没理他,自顾自问:“河间王还没回京?”

“听说是在河间国找到了逃婚的公子宣,上书等候陛下处置。”

“处置什么?两家都不认他了,朕也不认。让她速速了结此事,滚回来给朕处理政务。”

华君后称是。

——

“既如此,你便好自为之吧。”河间王叫收留公子宣的驺虞将人带回去,自己即刻启程回阳洛。

十月,阳洛飘了雪花,满地白纷纷,各处又燃起炭盆。

又是一年冬。

河间王策马入宫直奔宣室殿,皇帝正批公文,听王孙兕报上谷郡战事。知她来,皇帝头也不抬,伸手将待阅的简推到御案一侧。

她甩了大氅,跪坐在侧,熟练地拿起笔听军报。

“国人有趣?耽搁这么久。”

“阿姊恕罪,”河间王伸手给自己添了一盏酒,喝进嘴才发现蜜醴都已换成清水,只好命太娘给自己弄些来,“其人天真质朴,确实让我流连忘返。”

皇帝笑道:“那是你的封国,若不是我身边离不开人,就不必如此奔波。”

“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