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锦幔连云三十里,金玉委地七千万。自宫城至阳洛,明烛数日不绝。仪仗三千皆服紫,唱赞声响震庭阙。合卺之器用赤觥,太牢之牲用白羊。笙歌彻霄,火树银花,万民仰睹天家之庆。
按故事,公主弱冠便可册封,食邑三千,就国置朝廷。但上下迟迟等不来皇帝旨意,原以为取君大婚之日,便是进王锡爵之时。现在观之,怕远没有这么简单。
“莫再等了,陛下不会册封的。”公主英下朝,经宫道过东宫至公子瑞居所西宫朱鸟殿,远远见着景君又立在道旁等待,本想视之若无物,但终究还是良心发作,温声提醒。
景君盈盈下拜,道:“见过殿下,臣是在等殿下,而非圣旨。”
“等我作甚,”公主英颇觉奇怪,挑眉看他那张敷粉含珠的脸,有些于心不忍,“先前就已言明,我不宿东宫。”
他小步上前,左右看看,宫道上并无宫人往来,这才将手里帛帕塞入公主袖中,“今年秋,各郡又要举秀才,还望公主当心。”
说罢,行礼转身而去,并无半点留恋。
公主英取出那帕子,反手塞入衣襟深处,信步向朱鸟殿去。
无事可做,公子瑞闲得无聊,领着几个小臣在殿后院里射覆投壶。公主英来时,他已半推半就被灌了好些酒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颦一笑颇具风姿。
“你终于回来……”公子瑞扔了手里爵,扯着她袖子就要入殿,“阿母今日留你好久,真讨厌。”
公主英扶他坐下,又命人取些酸汤来为他解酒,轻声道:“是正经事。一是公子琪开蒙,阿母让我关心下他的课业;二是今年秋,各郡又举孝廉秀才,阿母将此事委于我,我不敢懈怠。”
“琪弟……有段日子没见了。”他喃喃道,宫里太大了,就算是姊妹兄弟,想见上一面也颇为不易。
“你啊,不要总待在自己殿里,多去御苑走走,何至于见不到他?”
“我讨厌那些宫人,不想出去。”
“不出去便不出去,我给你寻个狸奴来供你解闷好不好?”
公子瑞扯着她的手,笑呵呵地答是,脸上抑郁之情一扫而空,真不知是故意而为之还是天性使然,“好了姊姊,举贤才一事更重要,难得阿母又命你做事……”
酒意上头,他有些困了,靠在公主英腿上昏昏欲睡,言语间还颇多撒娇:“不该在此时睡的……午膳还没传,现在睡,现在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小憩一会吧,不妨事的。”公主英解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他胡言乱语,一会怪宫人喂他太多酒,一会怨公主英不早点回来陪他,挣扎好半晌才沉沉睡去。
公主英从怀中掏出那方锦帕,只见景君在上题了句诗:肃肃兔罝,椓之丁丁。
这是《兔罝》一篇首两句,紧跟着是: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她有些不解其意,难道景君这是暗示将有良士将被荐?这许是大夫栎托他传话,可又不好见其人,只得先放在一旁,姑且记着便是了。
今年河间王就国,太如至各郡查账,朝廷一应大事皆由王孙兕与太娘辅策。她能看出,有些人现在是急不可耐了。平清王世子程月经初潮,算得弱冠。刚一加冠,平清王就命她去国至阳洛,说是叫她同自家姊妹学习切磋。
皇帝竟果真命她与公主英一同负责举士一事……一想到族妹那张讨好的笑脸,她心里就作呕。煽风点火,巴不得见自己与河间王分庭抗礼,叫自己渔翁得利。
——
“平清王啊平清王,你可不要重蹈你姊的覆辙。”皇帝丢了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几案。
王孙兕接过皇帝递来的简,问曰:“曷不责于她?委世子以重任,不是助长气焰?”
“小妹不在阳洛,她真当朝廷是自家天下了,”皇帝冷笑,“正好,让朕看看她党羽几何。”
正说着,太娘奉茶至,是华君后亲调。烹荼,佐以盐、姜、桂并各色果肉,至色泽通亮,气味芬芳。
皇帝笑道:“他有心了,也难为他弄这些玩意。”
“是,”太娘回话,又问,“君后欲演百兽戏乐于山阴,可否?”
想起住在那里的花君,皇帝突然动了心思,允下此事,便想立即先行至旧宫小住几日。临行前,想起一事,问太娘:“他昨夜侍寝,今日可奉汤药?”
“不曾断。”太娘答。
——
六月廿六,公主生辰。又庆大婚,华君后排百兽戏乐,驯象舞犀,展珍禽异兽于天下,各邦来朝,好不热闹。
皇帝歪在榻上看伶优游戏,任凭君后喂她些水润含桃,脸上带着的是惯常的淡笑,只是手里金杯,自始至终,盛的皆是清水。
这自然逃不掉某些人的眼睛。
“陛下最近是不是滴酒未沾?”几位大夫家眷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
“何止今日,本月宫宴,陛下杯子里都是水。”
“莫非……”有人眼睛一亮,“陛下想再要一个孩子?”
这话引得周围人侧目,那男儿自知失言,忙饮数杯酒。然,仅片刻寂静,窃语声更密。
“陛下年近四十,还能再生育吗?”
“怎么不能,陛下早年亲征,十步之外就能取敌首头颅。这样好的身子骨,怎么生不得?再说……陛下日日召巫祝请脉调理,最近用了不少滋补的方子……”
“真的假的?”
“亲眼所见!”
议论声窸窸窣窣,如春蚕食叶。平清王执杯手微一顿,酒面漾开细纹。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皇帝喝了一碗君后捧来的汤,二人亲密无间。又看向和公子瑞说话的公主英,两人正计划着找御兽之人要来那只毛色奇异的狸奴玩玩。
公主英笑着推了公子瑞一下,便面遮脸挪回自己案前。她当然听见了那些议论,却只低头拨弄着含桃,艳红的果实上浇了酥酪和蜂蜜,黏腻腻的。山阴旧宫总是能勾起颇多回忆,记得幼时跑过的长廊,也记得母亲曾在这里生下自己。如今,皇帝可能想在此处、在别处,再生一个孩子,再生一个更健康、更争气的公主。
她喉咙发干,仓皇灌了些酒,勉强对公子瑞笑笑,他仍说些什么。公主英含糊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远处寂静的宫室——母亲召回了花君,他如今便住在那里吧?
席间自不止她一人烦闷,君后也有些失神。
皇帝想再生育,这风声他早有耳闻。可他日日服用避子汤,从未间断。那药一入口,任是再强健的男儿,也绝无可能使女子受孕。皇帝既想生,又为何令他日日服药……
宫装闷热,他借口离席更衣。旧宫深深,殿宇错落,大多空置,只留宫人打理,透着荒凉气。
他顺手折了些花,正欲折返时,忽然瞥见一处不起眼的宫室,屋内竟传出阵阵暖香。在这半废的宫中,太过可疑。
鬼使神差地,他示意小臣不必上前,自己轻手轻脚走到廊下向内窥探。室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心,巴郡的锦缎、南海郡的珍珠、大泽郡的玉……件件都是他求皇帝却不得的好东西。
榻上有一人在小憩,是花君,果然是花君。他不但没死,还被陛下悄悄养在这旧宫深处,远离所有耳目,连自己都被瞒过。
华君后深吸几口气,像从未踏入般悄然退出。
他倚到皇帝身边,将含桃小心除了籽喂给皇帝吃,轻声道:“陛下,下臣前些日子清点库房,发现几匹前朝留下的缭绫,花样顶好,只可惜年岁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朽坏……臣不知是直接扔了还是留着。”
皇帝偏过头看他,随手剥了个柑塞进他滢泽唇瓣,“既朽了,丢了便是。”
“可毕竟曾是好东西,”华君后靠得更近,赖在她怀里撒娇,“万一还能用呢……下臣问了宫里的匠人,若是好好养养还能再用。”
皇帝揽在他腰间的手收紧,力道不容抗拒,“几匹缭绫,你想要多少都有,不缺这些。”
翌日清晨,皇帝一时兴起要给他梳头,他不经意开口:“陛下,下臣想学《诗》了。”
“上个月不是才说,被雍贵侍教得头疼,发誓再不碰这些了?”
提到雍贵侍,华君后倍感窘迫,又羞又恼推了皇帝一把。当初他要学《诗》,雍贵侍高兴极了,一字一句耐心教他。可他当初习字就不认真,如今字都不识几个,韵律平仄更是天书。如今更是见他就躲,生怕再学上一课。
“宫人私下里笑话臣,说下臣白生了一张脸,人却愚钝,”他颇为委屈,“雍贵侍和二姚闲时论及诗文,我都插不上话。”
“那你想如何?”
“陛下,陛下给下臣挑两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做伴读如何?平日有人陪着学上一些,不至于丢了陛下的颜面……臣不想做个只会奉承君上的花瓶。”
良久,皇帝拍拍他那双涂了蔻丹的手,道:“好学是好事,先拟个名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