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沉默了。
她幼年登基,现今已然七载,按昭曦这边的传统,她会在明年十五岁时,经圣殿山洗礼后亲政,而现在虽不能亲政,但不代表不能处理政务,特别是在原本辅政的翎王去世后。
林思一直以为她已经握住了昭曦大权,目前只是缺了个亲政的名头,但今天这事给了她沉重一击。
在顾离率先提出反对意见后,苏峤也站在了他这边,而后就是一边倒的局势,她这个皇帝,倒是被所有人反对了,当真好笑。
“难不成全反对了你?”
林思颔首。
“怎么会可能!?恪王……”施因华非常惊讶。
“顾离率先反对。”林思打断施因华的话。
施因华这回更是诧异,一脸的难以置信:“不可能?!明明当初他为您扳倒了陈仆射,即便那位陈女郎是他的未婚妻,他不也放弃了吗!况且先帝于他有大恩,您和翎王又是那么的信任他……”
顾离现今二十有二,任中书舍人,他能以弱冠之龄坐到这般高位,离不开昭曦几任执政人的信任,当然这里面也包括林思。
“顾离认为应当以百姓为重,战争一但掀起很难就此停下,而且战争牵涉无数个士兵的家庭,昭曦不该主动挑起战争。”
施因华听见这个答案咬唇,思量着顾离的说法,后颇为尴尬的说道:“如果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倒也合理啊,毕竟战争不是什么好事嘛。”
“而且拿我做比,我其实也不希望打仗的,都和平这么久了,为什么不能继续维持下去呢?”
施因华在政治上敏感度一般,同时为了避嫌,也少有关注这些事。
“施姨天真了。”林思道,但还是给施因华解释,“施姨当知道昭曦为何能以女子立朝。”
“我知道。”施因华答,这并不是段被掩盖的历史。
这片大陆并不是自古以来都是女主当政的,甚至在两百前年,前朝还在时,一直是男子主政,还隐有男尊女卑倾向,就包括现在与昭曦并立的云澜与冬凛也是男子主政。
而昭曦能女子主政有赖于太祖皇帝,太祖皇帝乃仙人临世,她为昭曦赐下福祉,让昭曦出生的女孩天生神力,还赐下一本神书,让天下女子都能通过修炼神书,拥有武力上的自保。
武力虽然不能代表什么,但女子武力的提升,使得某一种程度上女子可以轻易的反抗男子,甚至压过他们,正是这样的伟力,昭曦女子地位被拔高,昭曦成了女男共同执政的皇朝,甚至于因为太祖皇帝女子的身份以及昭曦皇位女子相传的祖制,女子还能压男子一头。
“那施姨知不知道太祖皇帝给昭曦的赐福只有两百年。”林思道。
“什么意思?”施因华不太明白。
“虽然不清楚太祖皇帝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份天赐的神力在前一百年,仅仅存在于拥有昭曦户籍的女子中,而后开始扩散至在昭曦境内产下的女孩都有可能获得神力,即使她非昭曦人,而在几十年前,云澜和冬凛就有生下拥有神力的孩子。”林思说着,垂下眼帘。
百姓愚昧,那本用来修炼控制神力的神书,因为政治原因也没普及到云澜和冬凛的普通百姓,再加之神力长时间被认为昭曦女子独有,而圣殿山也不可能跑去冬凛与云澜,来给俩国女童赐下压制神力的汤药,两国那些拥有神力的孩子,少有健康长大的。
“这……”施因华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思道:“这事算不得秘密,知道的人也不少,只是未普及开来,但两百年之期将至,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出来了。”
施因华是真的完全没想到,她一直以为现在还是和平时期呢,毕竟都和平了那么多年来了。
“所以冬凛……”
“有一点这个原因吧,天下将乱,谁都想占据先手,还有就是不知道施姨有没有发现,这几年冬天越来越冷了。”林思有些感慨的说道,“去年冬,端凌下了好大一场雪,虽说瑞雪兆丰年,但雪大便是灾,越往北越是。”
冬凛占据的就是大陆北境,如果气温一直冷下去,冬凛不知多少人死于冬寒,所以冬凛没选择,它必须南下。
施因华此前从未没关注过这些东西,毕竟这天无论如何也冷不到她,但她记忆力不错,翻看旧时记忆,她才发觉雪这种东西在她的幼年时期就没见到过,那是什么时候有的呢?
好像她少女时期就有了,只是那时端凌的雪也是一年难得一回,要看雪,还得往北走。
而如这几年这般连绵的大雪,最早出现在她成婚那年,那年的雪,是真的把整个皇城都染成了白色。
她记得,她曾与易阜于雪中漫步,还和易阜开玩笑说,一朝同淋雪她们也算共白头了,而易阜承诺自己,绝对会陪着从黄发垂髫到白发苍苍的。
只是诸事纷纷半点不由人啊,最终她在最好的年华,在同样大雪纷飞的时节,送走了爱人和至交好友。
“施姨!”
施因华从回忆中惊醒,她看着面前美丽的对着自己递上手帕的女孩,好像又看见了曾经,下意识伸手接过手帕,却发现上面绣的是兰草,而非艳红似火的榴花。
眼泪不受控制的下掉,在某些时候人总是会记起曾经,尤其是那些更想活在过去的人。
只是这么多年压抑情绪,已经成了习惯,施因华很快就收拾好情绪,她对林思致歉:“是我失礼了。”
再次开口的声音不见半点沙哑,如果不是施因眼眶还泛红,林思都会以为之前是错觉。
“施姨想起了谁?”林思问。
施因华低头,沉默了片刻,但还避开了那个林思熟悉的人,说:“想到了易阜,他就是一场雪难去的,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雪大了也会成灾。”
林思眼帘低垂,道:“是我叫施姨再次想起伤心事了。”
“无妨,若他还在,不会希望我将雪视作带走了他的不详之物,也不会希望我沉浸于他的离去。所以你瞧,我从不避讳赏雪,依旧觉得雪日温酒闲话是一雅事。”施因华坚定的说道,“属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人生需往前看。”
林思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和施因华闲聊其他,在陪同施因华晚宴后便回了寝宫。
***
静谧的夜晚,明月悬于树梢,给世界铺上一层银纱,林思靠在窗台前的美人榻上,就着烛台看起了闲书,身后宫人在为她擦拭湿漉的长发。
只见初秋领着顾离的长史玄英来到了外间,对方隔着珠帘对林思行礼。
“微臣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林思摆了摆手。
玄英直起身,递出一份折子,说道:“暑气正盛,殿下吩咐微臣给陛下送了些东西过来。”
林思这才抬头,视线从书本挪至玄英身上,她发现玄英站的很直,便是在恭敬的低着头,也瞧不出什么卑贱之意,不愧是顾离养出的人。
初秋明白林思的意思,接过了折子,呈到了林思面前。
而后随着玄英前来的宫人,端上来了一瓶花,选的不是时令的荷花,而是芍药,以蜀葵作配。
林思起了兴趣,让宫人上前来。
顾离擅插花,虽然这项技艺和他不是很搭,但他真的很擅长,只是年纪轻轻身居高位,顾离很忙,因此难得有闲情来弄这些。
林思轻轻拨弄了一下盛放的最艳的那支宝妆成。
顾离也算林思半个老师,起码林思审美这方面受顾离和施因华影响颇深,就包括有凤来仪的陈设,也是顾离设计的。
“恪王倒是喜欢弄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来讨巧。”殿中监织锦端着新鲜的茶点来替换,斜了一眼玄英,并说道。
织锦是林思母亲的贴身侍女,在林思身边伺候的人中居长,她像护犊子一样护着林思,也能和林思说上几句话。
林思并没有说什么,放任玄英尴尬着。
倒是织锦见林思很喜欢这瓶花,主动端起替换掉原本摆在房间里的瓶花。
顾离大概是真用了心,他送来的瓶花与房间陈设相适应,并不突兀。
林思这才拿起了顾离呈上来的折子。
果然——是顾离对于南离一事的处理意见,综合了部分林思的意愿,只能说这些人向来如此。大概明天,苏峤她们的处理意见也会递上来,同样也会将林思的想法融进去。
也是,能身居高位的,有哪个简单。
***
翌日,还没等林思来处理南离之事,安王(宗正寺卿)就递了消息来,说——
今日清晨,漱雅帝姬与庆阳侯之孙在绛花楼争一个艺伎,帝姬使人打折了庆阳侯之孙的腿。
把时间拨回清晨。
行宫之外,绛花楼。
一位穿金戴银体型微胖的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闯进了本该安静的小楼。
老鸨一边赔笑一边挡着对方上楼的路,手背向后对守在楼口的仆从摆了摆,道:“赵公子怎么来了,现今儿可不是绛花楼开门迎客的点。”
赵公子对跟班使了个眼色,然后用拿着折扇的手推开老鸨,大步向前走去,并说道:“我不来怎么抓到你这老鸨子让莫莫接了别的客呢。”
老鸨边跟着赵公子上楼,边辩解道:“这不莫莫也未被赎身吗?”
赵公子可不管这些东西,因家里人不同意他不敢为师莫莫赎身,但师莫莫一直是被他包着的,在他看来师莫莫就是他的人。
只是还未等赵公子靠近师莫莫房间,他就被人拦了下来。
拦赵公子的女子身着劲装,面无表情,在赵公子一行人欲强闯时,毫不犹豫的把他们打了下去。
如乌龟仰面般倒在地上的赵公子叫喊着:“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师莫莫的房间被推开,一个披着锦袍的男子在师莫莫的陪伴下走出了房门,来人满脸笑意,趴在栏杆上,以手撑头,道:“这不是赵俣赵郎君吗?怎么学的乌龟四脚朝天呢?”
陛下小知识——
陛下喜欢花的美丽,对绝大数花都持欣赏态度,但由于有个敏感的鼻子,对大多数花的味道都不喜欢。
这使得她房间摆的瓶花大多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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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 大争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