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铛啷——”
珠帘被大力掀开,相互碰撞纠缠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是这样林思依旧不解气,手扫过书桌,伴随着“啪”的一声。
笔架、砚台还有摆在一角的折子散落一地,砚台残余的墨浸染了折子,也爬上了林思的衣袖。
不论是随侍在四周还是跟着林思步入内堂的宫人都被慑住,在反应过来后赶忙跪下,口中还念着:“陛下息怒。”
息怒?
林思就差没气死了,还息怒?
只是她没什么迁怒宫人的想法,在一个深呼吸后,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虽然听见了吩咐,但宫人还是不敢动作,直到内侍监朝娈起身后,才敢起身,离开的离开,留守的留守,行步而尘不起。
朝娈随手拾起两本折子放在书桌一角,温声道:“陛下何必同诸公置气,后面使个理由换了就是。”
“换了?”林思冷笑一声,往一旁的罗汉床一靠,“朝娈这话倒是轻巧,那可是诸相呢?”
林思话中的讽刺意味很足,但也能理解,毕竟能被她临时找来议政的,不是现在的宰相,就是未来可能的宰相。
而就在刚刚她的意见非常荣幸的得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当真是可笑!
朝娈接过宫人送上来的茶水,屈膝将杯盏呈到林思面前,敛目温柔,婉声道:“但您才是陛下不是吗?”
“呵!”
如果不是今天的事,林思也做着她就是昭曦主人的美梦呢。
她的手压上杯盖,拾起又放下,人向后一靠,还是没接过这杯茶。
见林思没喝茶的兴致,朝娈将茶杯放在一旁案几上,在靠近林思的同时压低声音道:“况陛下年幼,而诸公……”
林思的手指压在朝娈唇上,止住她还未说出口的话,开口:“朕要真到了熬死她们的地步,未免也太废物了。”
“臣失言了,”朝娈欠身,叹了一句,“若是仲大人在……”
朝娈口中的仲大人是皇朝中书令,学的是公羊一派,是个激进的主战份子,此次避暑之行,他留守皇城。
而此一行随林思来的大臣,在此前既有主战也有主和,更多是中立党,因此林思是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全然反对。
“还是要有自己人啊。”
林思说完,手下意识拂过衣袖,却瞧见了袖口那一块墨迹,皱眉,还未等她吩咐就见有宫人说已备好汤沐。
待林思换好衣裳再出来,内堂已经被收拾干净,她看着眼前极合自己心意,不见任何改变的内堂,眼睛微眯,吩咐道:“将有凤来仪的陈设换了,在莲漪夏艳置上画具。”
有凤来仪是行宫的议政堂,林思就是在这接见的大臣,她现在在的地方就是有凤来仪的内室。
而莲漪夏艳则是行宫一处专用来赏荷的地点,林思在闲暇时喜欢画画,如今正是菡萏初绽的时候。
……
莲漪夏艳。
林思勉强涂抹出了几点颜色,她虽然喜欢画画,但水平实在一般,用心画的时候,还能有个三分样子,但像现在这么满是愤慨的发泄,画出的东西,她自己都嫌丑。
她扯出画布,把张不成样的东西揉成团,随手一丢——眼不见心不烦。
“行宫外面什么动静?”
林思突然开口的问题,让朝娈懵了一瞬,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问:“陛下问的什么?”
某种程度上说,林思是个很好相处的主子,虽然想一出是一出,但不要求身边人一定能揣摩到。
“有凤来仪的变化,传出去了吗?”
“随侍行宫的大臣应当都收到了消息。”
林思满意了,她拨弄了下一旁的镇尺:“朝娈可有兴与我一赌?”
“陛下想赌什么?”林思都开了口,哪容得朝娈拒绝,她笑着问。
“就赌谁会先向朕服软。”林思道。
朝娈有些无奈,陛下这脾气啊,但她还是说道:“谨受命。”
两人分别拿纸写下自己的答案,在朝娈要把自己答案呈给林思时,林思伸手制止:“既是赌约就要有彩头,朝娈有什么想要的?”
朝娈闻言长睫微颤,道:“臣偏爱吴大家的山水画。”
守在旁边的另一个内侍监初秋,在林思的目光看过来时就回道:“内库中尚存有吴大家的画。”
林思倒也大方,直接开口:“既如此,你赢了便从中挑走一幅,输了……”
林思停顿了几秒,见朝娈无什反应,也失了逗弄的心:“挑画的权利是没了,但允你一观。”
说完她便抽出来朝娈面前写有她答案的纸。
上书有三个字“罗侍中”。
林思忍不住笑了出来,朝娈这个答案非常的讨巧。
门下侍中罗旻之,出了名的软和,从不在朝堂中发表自己的意见,永远是谁站主流帮衬谁。偏生她勋贵出身还与先帝有旧,且她无论在哪一边,在本职工作上都算得上恪尽职守,因此得以步步高升。
今天这事也是,在顾离、苏相、卫相都提出反对意见后,她选择附和她们。而依着罗侍中的脾性,她基本没有率先服软的可能,但在有人服软后绝对会附和。
就林思自己的判断,率先服软的只有可能是两个人,一个是苏相苏峤,时任中书令,是随行官员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一个是恪王顾离,是随行官员中最得林思信任的一位。
而林思本人的答案也填的是顾离。
还未等林思说什么,守在外面的宫人便前来通报,因华夫人的女史求见。
***
郁离台,行宫里少有的未临水的观景台,坐落于行宫西北角的竹海——翠琅玕中,其下植有成团的绣球花,如今正是花开时节。
时近黄昏,日渐西斜,散发的光辉不再刺眼,在连成片的竹海间,只听得悠扬的琴声回荡,弹的正是《阳春白雪》而后又换了《高山流水》。
沿着林中小道寻声而去,在竹海深处被绣球花包裹的观景台上,只见一位瞧着三十余岁,衣着素雅,模样娟秀的女子,在拨弄古琴,她是施因华。
人论才无第一,但她的琴,起码在这个时代,被叹横绝当世,只可惜今儿个的听众,不是个能欣赏的。
观景台的西面,一位身着青莲色对襟齐腰襦裙的少女,以手撑头,斜倚在美人榻上,她的头时不时的向下点点,明显昏昏欲睡。
一曲终了,施因华止住不再弹奏,停了催眠的背景音,少女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她打了个哈欠,接过宫人递上的湿了水的手帕,就往自己脸上按了按。
如果说安眠的少女如一幅美人像,那么睁开眼的少女就瞬间亮了起来,就像一个完美的人偶被注入灵魂。
她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亦可见倾城之色,只是周身那股矜傲之气,叫人瞧着先生了怯意。
此人正是林思。
施因华接过宫人呈上来的披风给林思罩上,温声问道:“属(zhǔ)儿,可愿赏光与我一行?”
林思点头,顺便解释道:“施姨是知道我的,从来没什么能赏乐的本事。”
当然更深层次的还有施因华弹的太缓了,那慢悠悠的调子,对于欣赏不来的林思而言,真的很催眠。
施因华当然明白,她了解林思,弹琴也不给林思欣赏,但就弄上这么一出,林思的心情明显好转,起码宫人的步伐轻快许多。
两人沿着竹林小径随意的走着,心情舒畅了的林思也有了赏景的心,她时不时看向小道两旁的绣球花,如今正是花开时节,团成球的花朵宛如小巧的灯笼点缀在枝叶间,让置身其中的人仿若踏入绚丽的梦境。
内侍监初秋机灵的让人折来一束绣球花呈给林思。
林思轻哼一声,还是接过了这一束绣球,手压了压,道:“你倒是会讨巧。”
见林思甚至愿意玩笑,施因华也图穷匕见 ,说出了此一次的目的。
她温柔的笑了笑,仿若是不经意的一问:“内府来报,说属儿你把有凤来仪的陈设换了,是有什么不喜吗?”
林思笑意收敛,撇撇嘴,这话真真委婉又含蓄,进可攻退可守,她回了嘴:“施姨消息倒是灵通。”
“这有什么灵通不灵通,毕竟我管着内廷,翠微园又不比皇宫。”虽然知道林思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并没有多想,但施因华还是解释道。
“若是不能说,当我没问。往南走就是天绅小筑,我们可以去叨扰仪琦阁下。”施因华这人向来妥帖,从不让林思为难,见林思犹豫便顺势转了话题。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施姨未必听得懂。”
“就算听不懂,只是当个听众也是好的啊,我永远站你这边。”
林思停下脚步,随侍的宫人在施因华提起有凤来仪之时,便刻意与两人拉开距离,唯有初秋还跟在林思旁边。
林思淡淡的说道:“北离国灭。”
“国灭?”施因华抓住了重点。
林思点了点头。
“我记着北离应该是我们与冬凛间那个离国分裂的,对吧?”施因华有些迟疑的问,她自当年事起,她就再未对这些东西去做了解。
“是。”林思说着转了转腰间玉佩上的流苏,头都开了说下去也无妨,况也不是什么机密。
“去年秋,冬凛南下,北离虽有抵抗,但终不及冬凛势大,被下几城。而据圣殿山来的消息,约莫前日酉时,北离都城被攻破,北离帝与皇后殉国,皇室四散。”
施因华虽然不了解北离是个什么情况,但物伤其类,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北离的国灭就像一个不好的讯号,她算了算时间,道:“还没一年啊。”
林思点头。
“这事对昭曦影响很大?”施因华不太了解这些事,转而问结论。
“不是这事。冬凛攻下北离都城后并未停下,而是分兵两路,一支镇压北离其他城池,一支剑指南离。”林思说着顿了顿,睫毛翕动,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了下去,“南离最南境据昭曦北边边境,只有约五十里的三不管地带。”
“这么近吗?”施因华对五十里这个距离还是能理解的,坐马车就是慢着来,也不过一天,快的话半天就可以了。
“我们要做什么准备吧?还是说朝中大臣选择了放任?”施因华问,并做出了无知猜测,毕竟林思曾向她吐槽过朝中大臣多不主战。
“满朝文武倒还没怯弱到这个份上,是我想相助南离。”林思说道,声音有些轻。
“什么?”施因华倒不是没听清而是不太理解林思意思。
林思咬了咬唇,还是把自己的话直白翻给了施因华,道:“我欲派兵助南离与冬凛抗衡。”
“是南离有求助还是属儿你想开战?”施因华这回到聪明了,但林思就这样被哽住。
林思斟酌着还是说了出来,道:“是我想掺一脚。”
“所以?”施因华问,“不支持?”
女帝阅后即焚小日记——
我读史时总不明白,为什么历史评价英明神武的皇帝,也会用酷吏,用贪官。
夫子给我的解释是,皇帝也会被小人蒙蔽,并教导我要亲贤臣远小人,我那时反驳道,我绝对不会成为这样的皇帝。
而顾离听我说起这事时,只是笑了笑,即便我纠缠他,他也没给我解释为什么。
今天这一场举目皆敌的大戏一出,我就想起了顾离的笑,想起了夫子当年的解释,想起了那时反驳的自己。
夫子错了,信了夫子话的我也错了。皇帝不是被小人蒙蔽,皇帝是需要一把刀,一把以皇帝意志为主,为皇帝所控的刀。
这把刀绝对不会被人喜欢,在史书上的评价也不会是正面的,即使她可能无比的清廉。而对于这把刀,我可以和历史上那些英明神武的皇帝一样,给予许多,包括财物、权势等等。
我以前没有这个想法,是因为顾离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这样一把刀,只是现在他不受控制了。
其实回过头来想一想,那些大臣绝对不是一心的,但这也不妨碍他们为了共同的利益来反对我。
PS:昭曦女子当政,皇帝都是女性,皇后男性,我原本想过改个名字之类的,比如叫皇君之类的,但想了想又觉得凭什么,谁规定了皇后、后妃一定要是女子,凭什么挂上了女字旁就不能用在男性身上,昭曦算得上一个女尊国,凭什么要去为男子妥协。
当然在某些地方还是会带上女性词汇来的,比如说皇女,我原本想用皇子的,虽说子没规定男性,但在众人的认知中皇子就是皇帝的儿子。还有同样没表露性别的郎君,我能接受喊女子郎君,但不方便读者阅读,所以也会用女郎来言明。
同时昭曦并不算一个彻彻底底的女尊国,这里女子当政,但男子也拥有政治权利,因此有待嫁男也有待嫁女,因此会出现一些娘子之类的称呼。还有对于祖父外祖父这边的称呼,一般看孩子随哪边姓,或者两边都叫祖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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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