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真人……我的好睿儿……我等了你好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装了一路的哑巴,他终于开口,却是实打实成年男人尖锐而怪异的嗓音,充满无尽梦中痴迷贪恋,似乎还想摸一摸那片白色裙角,“你怎么不来找我?不来看我?也不对我笑?”
穆玄英实被变态到了,忙后退三步躲开,寻思着回去后非得把这条裙子彻底烧了才行,最好一点灰烬都别留下,统统扬进海里喂鱼。
这般外貌,并非童子,而是同葛家村中那些被拿去充作生桩的孩子们一样,是天生的残缺。再想起宫天蝉的一番话,穆玄英彻底了然,对方必是遗传了父亲的侏儒之症,才因情事不顺始终无法走出阴霾,心生怨怼。
“宫主好演技。”穆玄英一剑挑破他眼中所有痴迷之态,对准宫傲眉心,“只是这般无耻做派,纵然真人降世,也当雷霆手段,为民除害!”
许是剑锋实在寒凉,又或是他的声音委实铿锵,宫傲的目光终于离开那片洁白裙摆,将笑不笑地看向众人。
“啊,我识得你。”宫傲指向莫雨,“小蛇,杀了董龙那废物的,就是你对吧?”
“好汉莫提当年勇。”莫雨挑眉笑道,“区区一个董龙算得了什么?倘今日连你也杀了,那才值得为人道。”
宫傲也笑:“年轻人好生狂妄。”
他不曾动手,十数触手却顷刻发动,如一张遮天蔽日的大掌。
“就你有巨兽?!”穆玄英猛地纵身跃起,冲众人喝道,“后退,闭上眼!”
贾红娘忙拉着众女子退回牢笼中,一把掩住了扇扇的眼:“好孩子别看!”
莫雨自中心岿然不动,笑容不减,巨掌卷浪兜头落下,彻底将他和穆玄英的身形淹没。
下一瞬,白光乍现,所有触手惊而散开,只见一只头顶瑰丽龙角的巨蛇咆哮盘踞,身形远比何罗更大,借其上少年指诀一缕耀眼白光,照得地穴如天神降临。
宫傲看清巴蛇头上的龙角,也不禁讶然:“竟当真快到化龙之期……”末了,他又好似想到什么,再次浮现出莫测笑意,“可惜了,这般好的食饵……终是要落到别人口中的。”
蛇头扑来,宫傲不作停留,似颗彩鞠腾空一滚,就势落坐在最大的那只何罗头顶,笑嘻嘻道:“好啊,好啊,那就让本宫主见识见识,王遗风那臭老儿的徒弟到底有何等本事。”
若论及体型,巴蛇远超此间所有何罗;若论战力,两人配合无间,当是宫傲双拳难敌四手。偏不知这矮子修行了何等功法,在水中便同真正操控一切的王者,绵绵潺潺的水流在他手中,或作尖矛、或作壁盾,时而可当暗器杀人无形,时而又可为何罗触手提供助力,穆玄英与巴蛇虽可默契应对,却也一时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两处僵持不下,始终无法打破平衡。
但穆玄英心中清楚,倘水贼此刻自密道杀来,自己势必要分心去保护女子与孩子,那么这里的平衡,便再无法维系下去。
正在这当口,密道果真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继而露出一抹格格不入的白影,让穆玄英心头一凉。
这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打修习空冥诀后,两人长期的默契渐变成心念如一线牵的通感,巴蛇旋即恢复人类身形,开口道:“别分心,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白影执伞从天而降,也不免发出声惊呼:“怎么会有那么多狗叫?哪里有狗?”
定睛一看,非是什么前来支援的水贼,而是个风流倜傥的英俊少年。
穆玄英大喊道:“是何罗!别过来!”
少年闻声,目光锁定在何罗背上的宫傲,抄起手中伞便飞身驰来:“我来助诸君一臂之力!”
那模样比自己还小上一些,恐又是个不怕虎的初生牛犊,穆玄英下意识想拦:“哎!等等!你别冲动!”
宫傲看清来人,面色阴沉转冷:“你是方家的狗?”
“天下无人做狗能及你一般,方恭。”少年掌下起凌波,反控巨浪回扇向何罗,“离开了方家,还要反咬主人一口!”
宫傲怒极反笑:“好,好,可算是等到新仇旧怨一并算的时候了!”
这两人听起来似有什么不得知的隐秘过往,穆玄英听得一愣一愣,手下剑招竟都不自觉停了。
莫雨道:“继续,别停下!”
穆玄英:“……好。”
两人持续扇风,少年则继续点火,他手中伞面旋出无尽波涛色,如迎浪游仙,穿梭在触手间,精准给每只何罗的脑袋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少年道:“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尚水宝典》!”
方才九霄踏云步与碧海缥缈掌已足够惊艳世人,少年气沉丹田,罗伞挥出,借穆玄英剑尖点足扶摇,一汪碧水盘旋而上,继作苍龙之形,浩汤海潮,击三千里不息。
莫说宫傲,连莫雨与穆玄英也避无可避,正要被当头痛击,一股水流凝作坚实厚壁,挡在了众人身前。
穆玄英只湿了额发,抹了把脸,由衷叹道:“漂亮!仙人凌波姿,沧海见龙影!”
少年再接再厉,并着莫雨凌厉掌风、穆玄英摧诀御剑,很快把众何罗打得沉下身去,只勉强露出一块脑袋,似海上孤岛,任宫傲跳来避去。
宫傲既惊又怒,道:“你是方乾什么人?!”
少年居海潮之上,一手执伞,一手收于背后,竖眉道:“你这叛徒逆贼还有脸提岛主之名?这些年以他老人家之名犯下的罪何止万千,今日非要你以死相赎不可!”
宫傲冷笑:“小犊子,年纪不大,却好大的口气。”
似感受到了主人的蓬勃怒意,原本匿于水中的何罗又纷纷抬起触手,重重拍击水面。水柱弥天起,淅淅沥沥中,两个水流凝成的人影赫然出现。
水中月,花照影,莫雨运掌,对面亦然,穆玄英掐诀,对面仍是分毫不差。一招一式,往来皆如镜影,难分上下。
见两人目下分身乏术,宫傲终于满意地笑了,继而看向那执伞的白衣少年:“解决了这些碍事的,接下来……”幽暗地宫中,倏有不绝甘霖天降,又被少年罗伞一一挡下,“该是我们清算的时候了。”
这厢陷入胶着,那边地牢中躲避的女子们忽也觉得顶上有水滴落下。
贾红娘一手还掩在扇扇眼前,看了眼自己另一只手狐疑道:“奇怪,怎么会有水滴……”
但没多久,先后有女子们发出痛呼,贾红娘正要去看,也觉得自己周身蓦地疼痛难名,似有千百根钢针插入肌肤,正在贪婪地吸取自己的血液。她忍痛再看了眼自己的手,只见一道赤红痕迹在腕上时隐时现。
缠斗中,穆玄英突然发现,顶上的甘霖不知何时充满了发甜的腥味。
他轻轻舔了舔唇角,发现白色的裙摆已经被血水染得斑驳鲜红,如大片大片曼陀罗华绽于此间,妖异诡谲。
他面色大变:“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血水?!”
莫雨冷冷道:“他在吸食那些凡人的精血。”
执伞的少年似也意识到了问题,出招时看向宫傲的目光更添寒凛:“先祖创此功法,因悲大旱之年苍生疾苦,故愿折损修为降下济世甘霖。你偷盗秘籍,还研此邪魔之法向平民征伐,当真无耻至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宫傲大笑之余敞开胸怀,任凭淅沥血雨落了满面满衣道,“本宫主素来怜香惜玉,若非你们一味相逼,她们今日本不必死。要论罪魁祸首,当是你们这些无知之徒!”
穆玄英盛怒,原本暴涨的剑芒轰然隐退归拢于左掌,莫雨在一旁默契出掌,合击一处。
这一下几乎全无保留,内息震荡得穆玄英直欲呕血,却依旧坚持把一缕一缕内劲没入巴蛇躯内,下一瞬,却牵引出惊涛骇浪。
光芒之中,一条赤金怒目的三爪影龙飞驰而出,随两人一剑一掌所向,如临天之君轰然降下。
贾红娘虚拢的指缝间,女童悄悄张开眼,看见这真龙现世,咆哮着照亮不见天日的地下,让所有污秽之物无所遁形。
少年人看着此景,也不由愕然望向两人:“这是……龙影剑?!”
何罗们集体发出尖叫,彻底隐于水中,宫傲无从落脚,当即扶摇而上,双眼一滚,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密道入口。
龙尾鞭甩,他又从空中落下,飞伞旋即掷来,他又借力一踩,反飞身越过穆玄英头顶。他身形矮小,本是一直以来心症所在,却不料战斗中反倒成了绝佳的优势,偷袭闪躲,皆表现得滑不留手,令人鲜有应对的法门。
眼见他已靠近密道边缘,穆玄英索性掐出一纸黄符,抬手一甩。
宫傲冷笑:“雕虫小技,都是千年的大妖,有谁会怕你这三脚猫的功夫?”
下一瞬,黝黑的密道却蓦地洒下斑斓光束,似夏日池塘曳影,波纹笼罩在宫傲身上,又飞快化作绳网,把他紧紧兜缚。
执伞少年看清那招式,先是一愣,继而松了口气,颇高兴道:“可算是来了!”
只见又有一人翩然而下,一缕白发出墨冠,一袭白衣饰凤羽,折扇缓缓收束手中,露出其下一对狭长凤目,端是张似笑非笑清俊面,只一眼,又如似假非真莫测渊。
与此同时,十数白衣弟子从密道鱼贯而入,一批拖着骂骂咧咧的宫傲离开,再寻机关出口,一批赶忙前去查看众女子们的伤势情况。
三人拥簇上去,也不知那绳网施了何等法术,宫傲不断撕扯,很快又如被开水烫过般猛地收手,又冷笑向来人:“你们东海的狗还真是……一条接着一条……”
来人也不怒,笑意盈盈地踢了他一脚,看似轻飘飘无甚分量,穆玄英却分明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宫傲登时惨叫。
“阶下之囚,何必猖狂?非要自讨苦吃?”他不紧不慢说完,又冲少年道,“子游,你未免也太冲动了些。大部队还未赶到,你贸然行事,倘落入陷阱中,又要弟子们花费时间好一通找寻。”
白衣少年也不争辩,点点头道:“好在有这两位大侠相助,咱们今日才能生擒这叛贼。”说罢,他带头向莫雨穆玄英行礼道,“在下东海侠客岛方氏子弟,方子游。还未请教二位兄长大名?”
两人对视一眼,简单报了名姓,方子游却越听越惊讶:“你们……莫不成就是小别口中的两位……”
穆玄英眼睛一亮:“你是说洞天福地岛的康宴别吗?你与他也是旧相识?他现在怎样了?一切都好吗?”
方子游彻底了然,笑道:“啊,天下竟有这般巧的事情,你们二位的大名我可久有耳闻,不料却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你放心,小别一切都好,只是很挂念你们。”
穆玄英忙道:“我们的朋友还在东海一代,解决了此间事,我们还得回去与他们会合,到时候,必前去拜访。”
莫雨忽道:“还不知晓这位是?”
“哎呀,是我疏漏,险些忘了介绍。”方子游一拍额头,“这位乃是我门中长老,亦是门主最为倚重的掌事,谢采,谢先生。”
谢采收了扇抵在腕中,抱拳道:“在下谢采,幸会。”
莫雨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收回,回了个礼,又道:“先生是陈郡谢氏子弟?”
此言一出,除了穆玄英以外的人都惊住了。谢采微微拧眉,又缓缓一笑:“公子如何得知?不才正是陈郡谢氏后人。”
穆玄英恍然……他就是宋思巢记忆中,以一篇《千岛赋》惊艳四座,让九龄公也动了惜才之心的小谢公子。
“没什么。”莫雨淡淡道,“只是认识位朋友,曾提及先生罢了。”
谢采却来了兴趣:“哦?”
穆玄英道:“千岛湖相知山庄弟子,宋思巢。先生还记得吗?”
谢采思忖片刻,笑着摇摇头:“谢某半生颠沛浮沉,所见之人恐如过江之鲫,有些人事实是记不太清了,二位倒不妨来日再为在下引见一二?”
“不必了。”莫雨道,“此人早已过身,我也不过随口问问。”
谢采静了片刻,眼底眉梢似有万般悲色,叹道:“天不假年。抱歉,谢某不该追问的。”
他这般感喟伤怀,当是个性情中人,也不免勾起穆玄英愧意,宽慰道:“哪里的话?是我们不该与先生多言,反倒让先生伤心,失礼了。”
方子游见气氛一时有些沉重,想开口,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却就在这时,有弟子从密道中提着个挣扎不止的男孩跳了下来:“小公子,发现了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躲在密道里的……”
那男孩落地,像个炮弹一般嗖地直奔扇扇的方向,将女童一把搂住:“太好了扇扇!你没事!”
扇扇也抱住他,大哭不止:“五郎哥哥!”
众人聚在一处,由侠客岛弟子一一清点,被关押的女子竟有二十余数。贾蓝紫还有些虚弱,被女弟子扶着道:“这只是一处暗牢,另还有两处,加上被分去各宫殿洒扫侍奉、做了那些水贼妻妾的女子,至少有百余数。”
众人听闻不由咋舌,方子游更是拍掌恨道:“这还俱是存活下来的,更不知那些已经死去的女子、活祭的孩童有多少……这畜生!”
“气话稍事再说。”谢采沉吟道,“东海的传送水道已被发现并且打通,援军不多时就会赶来,目下前遣这些先锋弟子解救村民,待得大部队会合,再从地下攻至外城。”
“这地宫九曲十八绕,机关陷阱与水贼甚多,倘有落单难以及时发现回援,万一一路损兵折将反而不好。况且宫傲这厮狡猾至极,分身无数,只怕看管的人少了,又让他觑机生乱,那咱们先前的努力岂非皆白费了。”他将扇抵在下颌,缓缓道,“依我看,大家就别分头行动了。”
穆玄英听他一席话,便知晓当日莫雨强行破开的水道入口已被他人觉察,今日后消息必当传扬出去,也将引各路人马前来剿匪,那么传信浩气盟,似乎也并不十分紧急了。他定了定心神,道:“这话不错,擒贼先擒王,只要宫傲还在我们手中,那些水贼定然投鼠忌器。”
贾红娘牵着贾蓝紫道:“我们姐妹愿为诸君领路。”
方子游领众弟子拱手:“那就有劳姑娘们了。”